第400章 如此情深誰來還
季崇德這也從某種追憶中出來,回看着他,好一陣子,語氣難掩激動,連應了幾個好字。
季宸希沒仔細去琢磨季崇德此時的心情,得到準許他迅速抱起顧柔,朝季四叔和四嬸别有用意地望了一眼,感謝他們的幫助,當他目光不經意間瞥到季梓桀時,微頓了一下。
他和他暗鬥了這麽多年,彼此都想對方死,誰知有朝一日會因爲某件事站在同一戰線上,保護同一個人。
季梓桀,不管怎樣,謝謝你方才的解圍,他日你要是敗了,我會留你一命,算是報答了今天這個恩情!
随着季宸希和顧柔的離去,沸騰的場面也漸漸安靜下來,稍後,季四叔也跟季崇德辭别,帶着他們那房人陸續離去。
瞧着那些偷偷看好戲的保姆保镖,梁惠猛地闆起臉,吆喝他們分散,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去。
最後,諾大的偏殿便隻剩下他們這一派人。
梁惠再次斥責季梓桀,甚至對一直沒出過聲的季國坤也抱怨,說他剛才要是稍微出面一下,不至于讓兒子鬼迷心竅,讓她們這群人當衆出醜,說着說着,甚至争吵起來了。
其實,梁惠和季國坤的關系也不見得有多好,季國坤平時在外面同樣有些風流韻事,梁惠早憋着一肚子委屈,這會幹脆發洩出來,後來,還又扯到季子謙身上,罵慕歆怡不會教養,養了一個白眼狼崽子,害人害己。
慕歆怡自知理虧,生怕再鬧下去火燒到自己這邊,于是跟慕婉容虔誠地說下一句“姑母,我們先回去了,明天我再帶子謙過來給您和姑父請罪”,一家三口先走爲妙。
梁惠并沒因此消停,繼續又吵又鬧,季崇德被弄得生出厭煩,來回掃視衆人一番,回主殿去了。
在場的人越來越少,氣氛亦越發的冷清,慕婉容若有所思地目送着季崇德,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于主殿大門内,視線才緩緩收回,轉到季梓桀身上。
她的語氣倒無先前暴怒,但冷厲依舊,“去祠堂給我好好跪一宿,想清楚自己以後的路該怎麽走!”
話畢,不顧衆人的各種反應,由芳嬸攙扶着離去。
剛才梁惠盡管很惱火,但都隻是言語教訓一下,心中始終疼愛這個兒子,這會看到老太婆的責罰,再也顧不得自己生氣了。
這些年老太婆對梓桀的疼愛并不比她這個親生母親少,壓根沒大聲責備過,如今竟然讓梓桀到祠堂對着列祖列宗跪一夜,老太婆這是什麽意思,責罰吃苦是次要,會不會影響梓桀以後的路?老太婆還會像以往那樣器重和扶持梓桀嗎?
梁惠越想内心越是焦急,後悔起自己剛才的沖動,急忙拽着季國坤,叫他幫忙怎麽勸老太婆改變主意别懲罰她兒子。
不料,季國坤卻這樣回一句,“就當他去反省一下吧。”
梁惠瞪大雙眼,難以置信。
“好了媽,你别再爲我操心了,要是跪上一晚能讓奶奶消消氣,無所謂的。”季梓桀也開始發話,逐個逐個地看向各兄弟姐妹,“你們也都回去睡吧。”
說完,叫上阿壽,低着頭,自顧朝祠堂方向走去。
作爲季家的祠堂,莊嚴、雄偉、壯觀自然不在話下,可終究是這種地方,富麗堂皇的底下依然掩飾不了冷寂和蕭肅。
看着高台上一個個靈位,季梓桀神色凝重,心情複雜,他忽然想到,未來某年某月某日,他的名字也會出現在這裏面,于是,半玩笑地跟阿壽說了一句。
阿壽驚呼,趕忙安撫,“大少您胡說什麽,您是要享盡榮華富貴,長命百歲的,那事,遠着呢。”
是嗎,再遠也終究會來,無法避免。
其實有時候他也會想,人生在世到底爲了什麽,看到那些底層人士每天爲了生計到處奔波,左右逢源,甚至過得毫無尊嚴,他便會暗暗嘲笑他們可憐可悲。
然而他自己呢,一出生就注定了顯赫尊貴的身份,别人操心的那些東西,他完全不用愁,他也不用看人臉色,不用對别人奉承巴結,但他不見得就不可憐不可悲!
剛才季宸希親自給顧柔喂粥的畫面,一直盤旋在他腦海揮之不去。
說真的,他也被震懾到了,他不禁假設,換做自己會不會也有這樣的勇氣,可很快,他又馬上疑惑,有誰值得他這樣?
顧柔嗎?
可是……
“桀少,墊子夠不夠軟?要不要再加一個?”
蓦地,阿壽低聲喊了一句。
季梓桀從沉思中出來,先是默默瞧阿壽幾秒,随即回應不用,話畢連現成的墊子也抽走,直接跪在地闆上。
阿壽驚呼,但也沒多講,稍後,才又問,“桀少,你渴不渴,要不要喝點水?”
這會,季梓桀仿佛沒聽見,不給反應了。
“你冷不冷,我去給你拿件衣服來?”
季梓桀依然雙目微閉,俨然睡着了似的,卻又腰杆挺直。
阿壽當然清楚他并非真的睡了,繼續道,“桀少,你餓不餓?你好像最喜歡吃甜酒加雞蛋,我讓人給你準備一碗?”
“對了,跪了這麽久,一定累了吧,我覺得你還是用上墊子吧,地闆又冷又硬,很容易損壞膝蓋的……”
“好了阿壽,你怎麽唠唠叨叨得像個女人?你确定你媽沒把你生錯性别?你知道本少爺來這裏做什麽的?又是喝水又是宵夜又是墊子,本大少真要享受也不應該來這種地方吧?這裏是給人反省的,反省記得不?所以,咱得拿出誠意,這是對老祖宗們最基本的尊重呢!”季梓桀終于睜開眼,睨着阿壽,沒好氣地回了一大段話。
阿壽先是一愣,随即摸摸後腦勺,神情窘窘地傻笑起來。
季梓桀罵了一聲豬,視線重返高台上,再次閉目養神起來。
少傾,直到身邊忽然傳來撲通一聲響,他又睜眸,隻見阿壽這傻子,竟然也跪了下來,就跪在他的身邊,也不用墊子墊。
“桀少,你說過咱們是有難同當的好兄弟,現在你有難,我陪你一起,加倍的誠意,老祖宗們會更感動,更加保佑你的。”
眼眶裏,霎時像掉進來了什麽東西,辣得難受。
定定看着身邊的傻小子,季梓桀不由低聲喊出一句“傻蛋”,視線卻忽然不受控制地模糊起來。
他不時地望向阿壽,模糊的視線漸漸把阿壽幻化成另一個影子,女孩纖細的身影,美麗的小臉充滿堅強、果敢和黠慧,那麽的美好動人,迷炫了他的眼。
顧柔,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