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實地講，我萬萬沒有想到，摩子小姐竟會嘗試對自己的祖父下毒。”

德川拓哉早換掉了白色大褂，穿着一套略顯豪放的沖鋒外衣，飲起酒來也是一口悶的特點：“更沒有想到，摩子小姐會在猜到我的态度後，主動邀我在酒吧裏見面。鄙人必須承認，宮本家的千金，的确不是人們通常以爲的那樣了。”

“能被人一眼看透的人，哪有能力在高位領導一個龐大的企業。”

美冬搖曳着酒杯，此時已是第二次朗姆續杯，之前的百多毫升被她一飲而盡：“我也沒料到你能察覺到什麽，甚至直到最後那個眼神前，我都不是非常确定。不過幸運的是，您似乎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我這樣說正确嗎？”

這一刻的對話，委實無比危險。

美冬看似毫不經意，但時刻都在掃描四周，确認離得最遠的酒客也有好些距離。德川拓哉更是靠着吧台末端，除非調酒師反複路過，不然就連最牆角的夜客，都未必肯向他投來一縷目光。

“因爲宮本财團，的确到換一個新人上台的時候了，這句話十分失禮，但我想摩子小姐，應該不會介意吧？”

“既然都說出口了，那就說說你的看法吧。”

美冬饒有興緻地瞧着這位老者。

德川幕府的後人，第十八代家主德川恒孝的次子，如今宮本财團旗下的一名高級科研人員。這樣一個背景的老者，如果單純以一個不谙世事的形象去揣摸，可就太小瞧人了。

“龍藏會長的确是個很有志向的人，但他畢竟年齡已經很大了，許多觀念難免跟不上時代。現在你們看到的一些舉措，其實更多是種對不服老的反抗……很了不起，但也就是這樣了。”

德川教授品着第二杯酒，說得慢條斯理：“我不知道摩子小姐，對财團當前的發展如何。作爲在ABT任職許久的人，我能明顯看出，會長對技術領域的愛好，有一些不可避免的偏袒與忽略。”

美冬神色不變：“您的意思是……”

“他過于想着……爲自己造福了。”

隻聽德川拓哉，這樣緩緩地爆料着驚天秘聞：“很多人都認爲，宮本制藥的大發展，是建立在對印度難民的援治上。這個結論是沒有問題的，但是摩子小姐可知，早在公司的醫護人員踏上那片南亞次大陸的土地時，就已經具備了，幾乎超越了一個時代的醫療科技。”

美冬的眼眸看不出多少心思，她隻是不自然地扭了扭腳踝罷了。

“治療了很多飽受疾病困苦的人，這個的确很好。”

卻聽德川這麽說了起來，畢竟他有他的主題：“就連我這個雜交水稻的項目，也是他在意識到，印度大陸的農耕不可避免受到損害後，将我請來開啓的。所以摩子小姐，你注意到一個問題沒有。”

“……您請講？”

“你的祖父，在努力擴大自己在印度的影響力，卻沒有想到作爲資本家最基本的目的——賺取收益。其實宮本制藥，乃至ABT這些年來，幾乎都算是在虧本運營。雖然他剛靠上市獲得了巨大融資，但那正是因爲，他在研發新技術的過程中，已經讓财團的這部分财政入不熬出了。這樣長期發展下去的話……”

“特斯拉是成功的案例，但特斯拉也隻有一個罷了。”

美冬爲老者補充了起來：“何況馬斯克當年徹底盈利前，每天都是過着純粹創業族式的艱苦生活，如此多少年後，才總算讓融了那麽多資的特斯拉穩定盈利起。但他是個正值壯年的人，而祖父和我叔祖，乃至是龍騰大伯他們，都是七十多，傍六十，最年輕也是快五十歲的人了。萬一财團這裏真的長期入不熬出……”

“你的祖父，即使患着心髒病，若讓他自行離世，怕也得再過五六年之久。”

說到這裏，已經夠多的了，何況德川教授已經喝了三杯烈酒。他朝着美冬輕輕舉杯，微笑道：“相對于你們家族，我隻是一個外人，但我由衷地希望，這個老齡化日益無比嚴峻的過度，真的能迎來一名年輕的掌權者。摩子小姐，不管你究竟打算用什麽手段……”

他起身準備告辭，并喝下最後這一口酒。

“我德川拓哉，就隻等喊您‘摩子會長’的那一天了。”

說完這些話後，他便将三張福澤谕吉拍上吧台，連帶着将美冬的消費也包括了起來。随即，再不說一句多餘的話，他便大踏步地朝酒吧外走了出去。

這一刻，美冬固然還坐在吧台前，就完全沒有繼續品酒的意思。

肉色絲襪的長腿美人，隻是從容優雅地坐在吧台前，靜靜地凝視着黑色的台面，修長的秀發披散在腦後，縱使爲做發型，也帶着股自然的美感。這一幕很能吸引附近酒客的目光，不過一時之間，卻完全無人膽敢上前。

“……有意思的老頭兒。”

半晌之後，美冬輕聲呢喃道：“這麽直白地向我表忠心，也不怕讓人忌憚，可不是普通的商人或政客該有的行爲。而且這種直來直往的交流風格，倒是跟黑幫頗爲相似，難道這老頭兒作爲大家族的次子，還曾跟裏世界有過接觸？”

美冬的确是在自言自語着，但當她說到這一句時，眼神猛地亮了起來。

“對了……”

她的目光，極度銳利地掃向四周，似乎在觀望這間深夜的酒吧裏，是否真有什麽人在窺探着自己。還好這隻是多慮，不論從最初還是最末，她都沒有引起周邊酒客的刻意關注，最多有個穿着花襯衫的醉醺醺老頭兒，有朝她的絲襪腿瞥來幾眼罷了。

“财團的擴展性經營中，乃至一些隐蔽事項的處理，的确需要依賴黑幫才行。我現在這裏就等于是有一件，然後最關鍵的是……”

結賬，已經被德川老者幫忙完成了，美冬拎起手包便離開這裏。就在她踏出酒吧的同時，時針指向淩晨一點，而她也掏出了手機，朝着一個近日來極少會提及的号碼，迅速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