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同杜念沒有想到楚槊居然會帶人一樣, 萊夫也沒有想到路易斯居然無視了純血的榮耀與尊嚴。
但凡純血,無論性格幾何,他們體内的血液就決定了他們有天生的高傲與獨屬純血的尊嚴,那是純血間約定俗成的默契,純血之間戰鬥的時候,種族内非純血也是不插手的,他們若是插手,純血會認爲自己受到了侮辱,哪怕對手是他們必殺之人,純血也不會同意别人的幫忙。
眼下楚槊這個對路易斯特殊的人不在, 路易斯居然還不肯跟他一對第一。萊夫不可置信:“純血之間的戰鬥是神聖的,路易斯你連尊嚴也不要了嗎?”
路易斯:“那玩意兒有哄楚開心重要嗎?”
猜到萊夫和杜念會兵分兩路同時動手, 楚槊考慮純血執拗的勁兒沒有指着路易斯鼻子, 說你絕對不能一對一,而直接給下面的人下令;而路易斯也沒有阻止楚槊去見一看就還有陰謀的杜念, 隻是讓自己蝙蝠跟了過去,實況播報。兩人都默契的接受了對方這點小心思。
相信是因爲愛,擔心也是因爲愛, 不沖突。
萊夫怒極反笑:“好, 好,不過多花幾秒鍾。你們要是不滾開, 就給我開開血吧。”
“也沒讓你跟他們打, 畢竟是個純血。”路易斯話音剛落, 另一個聲音伴随着身體從天而降, 扯着他那大銅鑼嗓子,“我來!”
萊夫瞳孔驟然一縮:肯!
怎麽可能!如今在東方的純血應該隻要他跟路易斯,而且他昨天還确認了西面盯着其他純血的鏡像……是假的?!
肯松開手,一隻搭他順風車的蝙蝠撲扇着翅膀懶洋洋落到路易斯肩頭,口吐人言:“萊夫啊,上次見是什麽時候?”
萊夫心裏已經沉到谷底,不僅是肯,還有亞爾維斯也來了。
“記不住。”肯大咧咧道:“他一向沒什麽存在感。”
他話說得戳心,但的确是實話,萊夫在純血中不是最弱的,卻是存在感最低的一個,以往除了純血集會,這幾人跟他都沒什麽交集,就算在沒幾個人的純血集會上,萊夫的存在感都跟透明人似的,别說路易斯,肯都沒仔細瞧過他幾眼。
亞爾維斯用翅膀尖兒戳了戳路易斯:“所以你做什麽惹到他了?”
亞爾維斯雖然問的是路易斯,但指望的是萊夫回答,因爲若是一個人根本沒把另一個人放在眼裏,想必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兒被人家記恨上了。
萊夫不負衆望滿足了亞爾維斯的好奇心:“他殺了那位大人!”
能被一個純血尊爲大人的,必然也是純血,路易斯當年一氣兒幹掉三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如果他們三個裏誰跟其他純血走得近,那麽多雙眼睛盯着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從萊夫的眼神和至今的執念來看,恐怕還不僅是有點兒好的關系。
亞爾維斯秒懂:“你幹掉了他單戀的對象,難怪。”
萊夫不知是羞是怒,慘白的臉上擠出了可怖的表情,不過他的眼神無疑是悲傷的。
他慘笑兩聲:“沒錯,這麽多年我隻爲替大人報仇而活,可惜我無能,哪怕靠些陰謀詭計,這些年也都被你化解了。”他惡狠狠的盯着路易斯:“如果你還有一點身爲純血的驕傲,就接受我單獨的挑戰!”
“你如果憑借自己力量殺到我面前,我還能認同你的驕傲,給你個痛快。當你用上藥水的時候,就已經先放起了純血的自尊了,還來跟我談什麽?”
萊夫力量遠不及路易斯,而此刻他的力量波動明顯不同往昔,顯然與杜念狼狽爲奸之際,把旁門左道也用在了自己身上。
萊夫一梗,無從反駁。他是想殺死路易斯,如果什麽都不仰仗,隻不過白白送死,一點機會也不會有。
路易斯看他的眼神古井不波,寡淡得沒有任何滋味,他終于讓自己的存在感額外高了一回,可惜路易斯依舊沒把他放在眼裏。萊夫把他當複仇對象和畢生敵人,在路易斯眼裏,他卻什麽也不是。
“我殺過無數的人,因此讓很多人失去了他們珍視的人,要報仇盡管來,我就在這兒,我不會同情你。更何況,你敢算計到楚的頭上。”
算計陷害路易斯,他隻會不爲所動,但凡沾上楚槊,那就是動了他的逆鱗。
路易斯目光如冷鋒:“我以爲你們都該懂我的處事之風。”
肯跟亞爾維斯異口同聲點頭接話:“特别不要臉的風格。”
路易斯:“……”
萊夫:“……”
亞爾維斯趕緊扇扇翅膀飛到了一邊,免得被路易斯烤了。肯柱子似的往前面一戳,背對路易斯面對萊夫,趕緊拉回形象分:“一對三,你要是讓我們就地廢了你,還能有條活路。”
可惜路易斯覺得,這倆貨已經沒下限了。
萊夫咧開嘴,露出森森白牙:“然後呢,苟延殘喘的活着?我本來就得靠外力尚且有力一戰,若廢了,再不可能有機會替大人報仇。仇恨撐着我活到現在,不能報仇我還活着做什麽?”
“行吧,成全你。”亞爾維斯拍拍翅膀,落地變回了人形,他懶懶的打了個哈欠,理了理頭發,“純血的戰鬥要有基本的尊重。”
肯舔了舔唇:“我覺得我一個人就夠了。不得不說你瞎攪和的事搞得大爺最近很暴躁,正好好久沒痛快打一場了,誰都别跟我搶!”
“不用動手最好咯,反正我懶。”亞爾維斯說着當着後退讓出戰場,但萊夫知道,隻要肯露出不敵,亞爾維斯和路易斯就不會袖手旁觀,他被虛假的情報欺騙了,也是,亞爾維斯本來是操縱情報的高手,讓他誤以爲他們還在距離東方很遠的地方也不是做不到。
大人……萊夫在心底低聲念着。
他在純血中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存在,明明生來高貴,在同爲純血的族群裏卻莫名的就低人一頭,奇怪的是他再怎麽努力,存在感也越來越薄弱,在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卑是什麽的時候,他周身已經萦繞起了怯弱厚重的氣息,長此以往越來越重,不僅在純血面前,就連在其他人面前也越來越弱。
家族的人表面上對他恭恭敬敬,背後也會以自己家出的純血居然是這麽個貨色爲恥。明明我不比誰差的,萊夫想不通,爲什麽會變成這樣?
而唯一肯撥開他厚重的陰霾,替他找回自己的,隻有那位大人。他沒有奢求過自己的愛慕能有什麽回音,因此誰也不肯說,他隻要擡頭能瞻仰那位大人就好,偶爾能與他說上幾句話,能遠遠的看他一眼,默默守着他就好了。
大人身邊沒有他的位置也沒關系,大人的幸福便是他的幸福,他的愛真摯而隐秘,隻可惜他這點願望,同那位大人一起散成了灰燼。
西元聖戰的時候他尚在沉睡,若是可以,他情願那時候随着大人一起去死,可惜他什麽也沒做到。
路易斯有他的理由,萊夫有自己的理由,無關世間的對錯,是是非非隻在個人。
那是他們絕不能退的守候。
楚槊嘴上說的信誓旦旦,動手卻用了最快的速度,杜念去了大半條命,被楚槊拎着趕回了路易斯身邊,他們趕到的時候,萊夫已經開始消散了,确認路易斯沒事兒,楚槊這才全然把拎起的心放下。
而楚槊的情況路易斯全程掌控,沒有需要他擔心的地方。“怎麽還把他帶過來了?”路易斯說。他不信楚槊下不去殺手。
“就回來問問你。”楚槊道:“血咒的受害者說起來是我兩人,我們都等了太久。現在他承着咒,你也有處置的份兒。”
路易斯懂了,他們确實因爲那該死的血咒白白蹉跎太多光陰,現在楚槊是想問問他,留杜念活着也受受血咒的苦,還是殺了幹淨。
“别留着了。”路易斯淡淡道。他既然用蝙蝠全程貼着,既然也知道了克洛迪雅和艾倫死亡的真相,留着杜念,楚槊多看他一眼便會多想一次,雖然殺了确實算便宜他,但路易斯更不願意留着他在楚槊心頭刮傷。何況如今他與楚槊已經在一起了,往事不可追,他們未來還有很長的日子。
杜念視線已經模糊不清了,他掙紮着一隻手在空中抓了抓,努力的想要抓住什麽,卻什麽也沒抓住,借着這點力量,他努力牽扯脖子擡起了頭,看向路易斯。
有什麽冰涼的東西洞穿了他的心髒,因爲渾身都在痛,那一瞬間杜念反而因爲麻木什麽也沒察覺出來。他想要自己眼裏滿滿都是路易斯一個人的身影,可惜做不到,因爲他跟楚槊正親密的靠在一起,自己的視線無法将他們分開。
……路易斯殿下……
他朝路易斯伸出手,而那隻手,慢慢的散成了灰燼……
“嘭!”
杜久手一滑,不小心打碎了香水瓶,他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半響,最後無可奈何的把碎片以及心裏莫名的不安收拾幹淨了。改天再讓杜念送他幾瓶好了,杜久邊收拾邊想。
“還沒完啊。”亞爾維斯耷拉眼皮:“死了個純血,還得通知長老會,還有這裏……”亞爾維斯手指點了點:“奇異局會上來要賠款的吧。”
雖然他們找了偏遠的地方又拉了結界,但純血之間戰鬥打起來聲勢浩大,結界也破了幾回,地上被砸出了幾個大坑,從人類的視角來看還蠻可怕的。
路易斯:“那就把地拿下來,這片區建工廠還不錯。”
“唔,”亞爾維斯捂嘴一笑:“他們肯定會找托來跟你競标擡價,讓你高價當個冤大頭。”
“反正我們有的是錢怕什麽,”肯不耐煩的打斷他,“你們怎麽就沒人關心關心我?”
這次戰鬥肯挂彩最嚴重,現在身上還有部位的傷口太慘還在嘩啦啦流血,肯憤憤道:“路易斯屁事兒沒有,楚你怎麽就不關心關心我!”
楚槊施施然道:“因爲他是我伴侶啊,你想要自己找一個去。”
亞爾維斯噗嗤嗤的笑,肯淩厲的視線把他一刮,亞爾維斯故意道:“幹嘛,别想,我倆是不可能的。”
肯難得同意:“那當然,像你這種懶貨沒懶死就不錯了,哪還有力氣溫柔的關心别人?”
亞爾維斯誠懇的說:“其實我在特别想殺人的時候,也不懶的,比如現在。”
楚槊在旁邊很不厚道的笑了,他笑得沒心沒肺,好像要把所有情緒都化在笑聲裏,克洛迪雅和艾倫的結局、杜念的背叛與死亡……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路易斯把他往懷裏一帶,也沒攔着他,由他似哭似笑發洩一通,聲音低下去,這才咬着他的耳朵道:“你剛剛說我是你的什麽?”
楚槊眼角還紅着,背靠路易斯胸膛,裝聾道:“什麽?”
路易斯顯然沒打算放過他:“你說我是你的伴侶。”
楚槊動了動眼珠,突然拉過路易斯的手,将無名指整根放進嘴裏咬了一口,在指上留下一圈紅色的環狀印記,仿若戒指。
“太倉促了,就先用這個代替吧。”楚槊滿意的看着自己的傑作,笑嘻嘻扭頭在路易斯嘴角親了親:“剛才說的太唐突了,步驟沒對,現在補上,你要答應我的求婚嗎?”
亞爾維斯跟肯表示沒眼看,已經識趣的撤了。路易斯低頭盯着他泛紅的眼角看了看,輕輕親吻着,答非所問:“我在呢。”
“……喂喂我剛才問的是——”
“這步驟是不對,已經結婚了再求婚是什麽意思?你早就是我的了。”
楚槊一愣,然後被路易斯一把抱了起來。
“我們已經成家了。”他低頭看着楚槊,眸裏有千萬,眸裏有一人,“走,回家。”
楚槊膩在那眼神裏,想必一輩子是爬不出來,也不願意出來了。他彎彎嘴角,摟住了他脖子——
“好,我們回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