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即便有太後助力,杜蘅也難免有些擔心。
畢竟太後的東風, 也不知道能不能改變皇帝的想法, 也不知景樾此去會不會順利, 宮中又會是怎樣的景象。隻怕是這一去之後, 這宮裏怕是要變天了吧。
若是景樾不能安全回來,隻怕他們……
也很危險。
這個一晚上,杜蘅過得很不安穩。
雖然一切都已盡在局中, 但如今這選擇, 也算是由于會沖的逼迫。不然, 按照杜蘅的布局, 這一幕應該還要來得更晚一些的。
畢竟如今一切還不太明朗, 時機未到, 總是不夠穩妥。
将士們倒是看上去與往常無異,他們燃起了篝火,圍着篝火而坐, 開始喝酒唱歌。他們從“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唱到“風卷狂沙, 兵臨城下。氣貫長虹,金戈鐵馬, 韶華易逝,落盡多少殘花。”唱到高/潮之處,還一齊打着節拍, 十分動情。
他們從一開始唱得十分激動, 直到後邊就有些悲涼了, 男子們渾厚的嗓音齊聲地唱着“金戈鐵馬,韶華易逝”,在這幽靜昏暗的夜色裏,他們的歌聲帶着些微沙啞哽咽,有些走音,卻十分質樸。
杜蘅并未與他們共聚一起,隻托腮坐在營帳外,靜靜聆聽着他們的歌聲。她望着這些将士們,心中卻忍不住想道,景樾令他們原地紮營這一舉動,是不是讓他們心裏也有了猜疑。
爲保家衛國而戰,卻被猜疑謀反,他們心裏也該是難受的吧。
唱着唱着有人便不由得流下淚來,隻見那篝火裏的火苗被燒得“噼裏啪啦”,他們的歌聲在夜色裏傳出很遠、很遠。
竟突然生出了一種蒼涼、悲戚的感覺。
杜蘅聽着聽着便覺得心中有些悲傷了。
唱完之後,将士們“啪”地一聲将酒碗在地上摔得粉碎,那落地的清脆聲音,令人心中一肅。
這一夜,就在這喝酒吃肉、唱歌裏度過了。
第二天一早,杜蘅睡得不安穩,早早就醒來了。
清晨的郊外還有些寒冷,還有寒露凝結在葉片上,要落不落的,杜蘅用手接過葉片上那顆露水,有些心不在焉地望着遠方。
不知等了多久,一個身影終于出現在霧氣中。杜蘅望着他緩緩站了起來,隻見那身影緩緩走近,露出了霧氣後方的那張臉。
是景樾。
景樾一步步朝她走了過來,沖她張開了雙手。
“阿蘅,我回來了。”
他這一去能順利回來實在是不容易,杜蘅的眼裏都有了些許潮意,她朝他沖了過去。景樾一把抱住了她。
“阿蘅,阿蘅。”景樾連聲呼喚着她的名字,用手扣住了她的背。
杜蘅知道景樾這皇宮一行實在是九死一生,也不知道他經曆了什麽,整個人都感覺憔悴了許多。
也是,他在那個虎狼之地,面對的畢竟是父母,兄長,怎麽可能毫無波動。
“沒事了,殿下,沒事了。”杜蘅輕輕地拍着景樾的背,溫聲安慰着。
杜蘅并沒有問昨天景樾進宮發生了什麽,隻是一直安慰着他,直到景樾趴在她身上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昨天的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可肯定是很累了吧。
沒過多久景樾就醒了過來,之後雲林軍終于得以進城了。
“你們将面對的是英雄的稱号,怎麽樣,做好準備了嗎?”景樾笑着問道,衆位雲林軍頓時哄笑起來,每個人臉上都浮起了腼腆羞澀的笑容。
“殿下就知道打趣我們,要說英雄,我覺得還是得杜小姐才能擔得起這個稱号。”
“是啊,多虧了杜小姐,若不是有杜小姐,隻怕我們衢州之戰會相當艱難。”
杜蘅被推到前面,望着将士們臉上的笑容,她也忍不住露出了笑臉。
衆位雲林軍堅持杜蘅與景樾一同走在前面,杜蘅還百般推脫,景樾抓住了她的手,笑了笑,語氣不容推辭:“你就接受吧,你的功勞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阿蘅,你就站在我旁邊吧。”以後,也一直站在我的身邊。
景樾望着她,目光溫和。
“好。”杜蘅點頭。
看來景樾已經被種下了奪嫡的心思,那個王座的價值對他來說肯定加重了不少。畢竟他已經有了想要保住雲林軍的意識。
如果這次他沒處理好的話,等待着景樾的,等待着她的,等待着雲林軍的,肯定不是什麽好的下場。
不過,還好他做到了。
她也相信,他能做到。
雲林軍進城時還爲時尚早,不過全京城的人都已經聚到了城門口迎接他們。
雲林軍的馬剛進了城門,城内便響起了一陣強烈的掌聲和歡呼聲,有在撒花的,還有人遞酒的,到處都是載歌載舞,歡顔笑語,好不熱鬧。
大家都高呼着“雲林軍”,将鮮花灑向他們的頭頂,抛向他們身上,還有這大街小巷不少姑娘們投下的香帕,擲在他們周圍,乍一看,像是落了一場花雨。
杜蘅與景樾騎馬走在最前面,衆人看着杜蘅在前,還吃了一驚,不過很快他們就想起來了當初出征時,這個主動獻策的杜蘅。
當初的他們大多以看熱鬧的心态圍觀着,也有不少人是佩服她這份魄力的,但他們唯獨沒想到的是,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于是衆人開始喊了起來:“杜蘅!杜蘅!杜蘅!”衆人無比興奮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将手裏的花環丢給她。
杜蘅接住了花環,朝他們揮了揮手。
這一天,美酒擺了十裏,鮮花撒了滿地,歡呼聲直達雲霄。就這樣,衆人一路高呼着“雲林軍!英雄!”的口号,一路歡送他們進了皇宮。
這一天,舉國同歡。
等到了皇宮門口,雲林軍們在外等候,隻有景樾、杜蘅、徐将軍以及幾名副将進了皇宮面聖。
“諸位愛卿真是辛苦了!”到達大殿之後,皇帝笑容滿面地從龍椅上走下來迎接他們,仿佛昨天的危機重重隻是一個泡影。
他們幾人則是規矩地跪在殿下,齊聲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雲林軍幸不辱使命,得勝歸來!”
“好!好!好!”皇帝連道了三聲好,首先扶起了徐将軍。
“這次大破會沖,不僅拿回了失地,還令會沖受降,拿到了琅琊城,諸位愛卿功不可沒。之前,會沖使下奸計暗害諸位愛卿,好在景樾先一步獨自回宮來與朕解釋,如今君臣之間已經盡然冰釋前嫌。”
“皇上聖明!”衆人又齊呼着跪了下去。
“諸位愛卿不必客氣,請平身。這趟差事景樾辦得很好,傳朕旨意,景樾加封爲親王,賜王珠兩顆。徐将軍官升正一品,拜威武忠誠大将軍!”皇帝從景樾一直獎賞到幾位副将,最後看向杜蘅。
“朕聽景樾說,這一路上,杜小姐智計無雙,這幾次打仗得勝都是多虧了杜小姐,才得以這麽快地大破會沖。朕可不得不賞你啊。這樣如何?朕封你爲郡主,稱号‘清睿’,朕便賜你一座宅邸、十斛珠寶和萬兩黃金,往後拿正四品官員俸祿,如何?”
“民女謝皇上恩典!”杜蘅不卑不亢地應下,緩緩朝皇帝拜了個大禮。
“以後杜小姐便是清睿郡主了,不必再自稱民女。誰若是敢對你不敬,盡管來同朕說!就算是十二,朕也定幫你罰他!”皇帝一臉慈愛地看着她道。
“臣女在此謝過陛下!”
在領了封賞恩典之後,一行人出了宮,等送走了徐将軍和幾位副将,就隻剩杜蘅與景樾兩個人了。
見景樾悶着沒有說話的意思,杜蘅首先打破了這靜窒的氣氛。
“殿下。”她望着景樾如山巒一般沉穩的眉眼,在心裏歎了口氣。
她怎麽能不知道景樾在想什麽呢。
“不必爲我不平,殿下。”杜蘅朝他微微一笑,語氣淡然:“我說過的,我選擇的是殿下,并不是陛下。”
景樾瞪大眼睛,驚訝地看向她。
杜蘅對他神秘一笑,紅唇微彎,不點而朱,唇瓣形狀姣好美麗。她微嘟起唇,豎起白如凝脂的手指,貼在嘴唇前:“噓。”
語畢,杜蘅沖景樾拱了拱手,便先一步離開了。
杜蘅進宮時是騎馬來的,出宮也并沒有馬車過來接。不想,她這才剛剛出宮,就有人在宮門前攔住了她。
來人一言不發抓住她的手就往巷子裏帶,而且腳下速度極快。
“殿下,殿下……”杜蘅被來人差點帶得一踉跄,終于忍不住喊了一句:“你先停下!祁景懿!”
景懿充耳不聞,硬是拽着杜蘅的手腕,将她直接帶進了宮外主街的小巷裏。
杜蘅突地被推到了牆壁上,背脊貼着牆磚,一隻手臂已經抵在了她臉側的牆上。
“你選擇了他,是嗎?”景懿赤紅着雙眼,逼近了杜蘅的臉頰,緊緊盯着她的眼睛。
他面色痛苦地看着她:“你到底爲什麽要卷進黨争這種事裏?!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有生命危險!”她到底知不知道黨争是多麽危險多麽可怕的事情!經過這樣的事情之後,太子早把她看成了眼中釘肉中刺,她知不知道她這是在自尋死路?!
她爲什麽要選擇這樣的道路,她明明可以……明明可以……
選擇他。
隻要選擇他,他定會保她平安喜樂一生。
“景懿。”杜蘅沖他輕輕搖了搖頭,她擡手覆住景懿的手,她的目光溫和卻又堅定:“我知道危險。但我必須走這一步。”
“我要改變這個世界,怎麽能不付出代價呢。”杜蘅的臉上漾開微笑,是那樣的柔和,又是那樣的耀目,就像雨後初晴,突破了厚厚雲層的陽光,終于披露了它獨有的光芒。
“謝謝你,景懿。但我們每個人,都得要走自己的路的。我也是這樣。”杜蘅擡眸望着愣住的景懿,從他手臂的桎梏裏離開。
“你也一樣。”說完後,杜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小巷,徒留景懿一人,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