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将軍的書房外,四下安靜,這些日,明統領的傷好得差不多了,這暗處的守衛沒了明顯松動。
不過,那地道她已經去過了,倒也就無所謂了。
“不管如何說,甯一,他都是你的弟弟。”
謝靈沁剛走進院子,就聽到裏面傳來謝将軍含怒帶斥的話。
輕輕蹙眉,謝靈沁上前,而院子裏已經有人去向謝将軍禀報,她已經到來的消息。
謝将軍不悅,正想擡起拒絕,便聽謝靈沁的聲音自院子裏傳進來,“父親,聽說,你叫人也請了甯一來。”
這語氣,可并不像一個女兒對父親說話該有恭敬溫順。
反而帶着一種厲氣。
而這股厲氣,叫謝将軍細思之餘,好像還拒絕不得,擡頭,銳利的視線自窗外看向謝靈沁。
院子裏,謝靈沁帶着丫鬟站在那裏,一派清冷,從容不驚,對上謝将軍的視線反而輕輕漾開純良笑意。
謝将軍眉宇間卻是一緊,方才那恍神一看,竟像是看到了當年的宗政韶……
“進來吧。”
謝将軍眼底劃過一抹異光之際對着外面喚。
謝靈沁這才走進去。
謝聃聆正跪在地上,看了看謝靈沁,又垂下了頭。
“不知聃聆犯了何事,讓父親如此責罰。”
謝靈沁說話間,順勢往旁一坐。
謝将軍眼底光色更沉,“他這般大了,還不知曉事,知道甯一是他的弟弟,卻還去搗亂,一點不懂禮讓,我自當是要罰他的,靈沁你身爲長女,覺得呢。”
“父親是将軍府的主事人,這處罰一事,當是你說了算,女兒怎麽可随便發表見解。”謝靈沁倒好像并不幫着謝聃聆。
謝聃聆倒是沒說話,反而将頭垂得更低了。
謝将軍目光落在謝靈沁身上,棱巡着。
“将軍,甯一公子來了,那個甯秀才也來了。”
這時,院子外面有人禀報。
謝将軍看着外面,明顯不悅,“廢物。”
“是甯一公子一直護着,我等……”
“讓甯一進來。”
“是。”
謝靈沁看着院子外焦急的甯秀才,對着身旁紫河吩咐一聲。
紫河領命,立馬快步出去,對着甯秀才交待了幾句,甯秀才這才松了口氣,然後,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甯一遠遠看着大門正開書房,見裏面謝靈沁坐在那裏,方才還木讷着不情願的模樣,這下,足尖一點就掠了過來。
“姐姐。”
除了謝靈沁,甯一直接無視所有人的存在。
謝聃聆看着甯一這般粘謝靈沁還是有些不得意,不過,也放下了。
到底,人家比他小。
謝将軍卻老大不樂意了,這可是他的兒子,對他一點尊重都沒有,一來就直接往謝靈沁面前湊,叫個什麽事。
“甯一。”
謝将軍擺起了架子,走向那桌案後坐着,“你是我将軍府的子嗣,不能總是待在外邊,我也與你說了幾次了,以後,你就搬到将軍府來吧,我已令下人将院子都給你收整好了。”
謝靈沁看着謝将軍這姿态倒真是有些狐假虎威了,心頭不禁冷笑。
看來,這個父親是軟得不行,真的打算用強了。
“不,我不要,我不喜歡你,我也不要住在這裏。”
甯一拒絕。
“你不是喜歡謝靈沁嗎,她不是你姐姐嗎,你們離得近一些還不好。”謝将軍耐着脾氣指指謝靈沁。
“可是,姐姐說,就讓我和甯哥哥住在一起。”
甯一緊着兩道秀眉,謝将軍聞言,卻是一驚。
這話,是真讓謝将軍怒了,看着謝靈沁,怒斥一聲,幾乎是在咆哮,“謝靈沁,你竟然這般對你的弟弟說的,你竟然忍心将他流落在外,你怎麽這般狠心,狠毒,他才十歲,你就讓他一個人過着這般苦的生話。”
字字口誅筆伐,好像終于找到一個突破口,要将謝靈沁打入十層地獄似的。
“你這個壞人,不許你對姐姐這般兇。”
甯一小小的臉上也一片憤色。
“混賬,你還反了天了,我是你老子。”
謝将軍的手在桌上重重一拍,看着甯一,“說,是不是你這态度也是謝靈沁教的。”
甯一緊着眉,小小的少年,咬着牙,恨恨的看着謝将軍,下一刻,足尖一掠,竟直向謝将軍而去。
謝靈沁微驚,顯然也沒有料到甯一會突然出手,不過,倒也鎮定,立馬對着甯一一喝。
甯一正要擊向謝将軍的手,當下收回,隻是,退回來時,衣袖一掃,竟無意的碰到那書架旁的機關。
頓時,隻聽輕嗒一聲。
謝将軍面色大變,當下擡手對着那機關一按。
已打開一絲的暗道門又緊緊關上。
謝将軍的臉都白了,那一刻,眼底的驚慌好像天都要塌下來般,雖然隻一瞬,可是卻被謝靈沁盡數收盡眼中。
哼。
這麽不想讓人知道這個暗道嗎。
方才那機關根本不是甯一碰到的,是她方才趁機叫紫河飛了一股内力故意碰開的。
所以,這算是謝将軍的死穴嗎。
既然如此的話……
而此時甯一已經退回到了謝靈沁的身邊。
謝将軍怒不可遏,一雙銳目直視着謝靈沁,“謝靈沁,你這個不孝女,是不是你指使的,竟然讓弟弟襲擊父親。”
謝将軍話聲一落,對着外面一吼,“今日就好好的教教你,來人,将大小姐抓起來,我過去疏于管教,。”
頓時,書房内外落下數十黑衣人。
轉瞬間,四下一片肅殺之氣彌漫。
紫河當即擋在謝靈沁面前,方才跪在地上的謝聃聆也起身,擋在謝靈沁面前,同時看着謝将軍,“父親,甯一本來就心智有損,你怎麽可以如此是非不分。”
“不孝子,你也是想造反了嗎。”
謝将軍面色漆黑,沉怒之下,對着四下一喚,“還愣着做什麽,把這個教壞親弟,不知孝敬的不孝女給我抓起來,我就不信了,我還管不了一個女兒了,這事兒,就算是捅到皇上那裏我都有理。”
而被圍住的謝靈沁此時卻是不慌不忙,心頭冷笑。
看來,這個父親是忍她太久,今日終于逮到這個機會就要徹底的教訓她了啊。
謝靈沁拉開謝聃聆和甯一,不退,反而迎前一步,“父親,都說,欲加這罪何患無辭,你明知甯一心智有損,也不聽我解釋,就如此武斷,莫不是,你就是對女兒不喜,所以,刻意爲難我,還說什麽捅到皇上那裏,這麽點家務事兒,真的捅到皇上那裏去,父親,你還臉上還有光嗎。”
一字一句,謝靈沁輕言悠緩,面無表情,卻擲地有聲。
謝将軍呼吸一滞,擡手指着謝靈沁,“謝靈沁,你這是威脅我嗎。”
“不,父親……”
謝靈沁眸光微擡,示意謝将軍看着這四下,裏裏外外的包圍。
“父親你看,這般多人将我圍着,還是在我自己家,而他們,都是父親的人,所以,父親,分明是你有威脅我啊。”
謝靈沁頓了頓,略帶惆怅的歎口氣,“女兒也着實不明白,我又做錯了什麽,怎麽的讓父親你這般大的怒意,自小見大,由來如此,你的良心,真的不會痛嗎,你這樣,真的對得起我死去的娘嗎。”
謝靈沁不是想打親情牌,她和這個父親,早就是撕破臉了,也無謂還要和好,而眼下這幾十人,她也不放在眼裏。
隻是,有些事情,她需要再确定下,才好下結論。
更何況,到時她要出嫁,總不能沒了娘家。
聽完謝靈沁的話,謝将軍還是死死的盯着謝靈沁,果然,面上也沒有絲毫動容。
“父親,姐姐分明沒有做錯什麽,你爲會要這般對她。”
一旁,謝聃聆的眼眶微微紅了些,清澈的眸色都揪在一起了,畢竟,他并不知道,謝将軍并不是他的親生父親,他是想讓父親與謝靈沁好好相處。
而且,謝将軍也并不知道謝聃聆并不是他的親生兒子,不然……
謝靈沁想,謝将軍不會弄今日一出,他會更好的像呵護珍寶一樣的呵護着甯一,這個他唯一的兒子。
而不是這般冒進的孤注一擲,想在甯一面前立威。
“你走開,你是被她給蠱惑了。”謝将軍吼。
“壞人,你這個壞人,你想傷害姐姐,我就殺了你。”
一旁,一直沉聲不吭的甯一突然抽出身旁一名護衛的劍就對着謝将軍刺去。
謝将軍勃然大怒,這一瞬,縱然是自己的兒子也觸到了他的逆鱗。
那曾經鏖戰殺聲,修煉的殺伐怒意昭然而來。
謝靈沁親眼看到了謝将軍眼底那一瞬,鋪天彌漫而來的殺氣。
不好。
謝靈沁心驚一聲,身影在原地消失,就在甯一那劍要刺向謝将軍時,一把緊緊拽住了甯一的腳踝,将他往後一帶。
“虎毒不食子。”
少女聲音铿锵清冷,含着高山雷雨之力。
那雙冷峻的雙眼這一瞬散發着絕冷的光芒,讓謝将軍陡然要拍向甯一的手掌陡然僵在空中。
空氣,突然死一般的寂靜。
紫河與謝聃聆看着謝将軍那隻需要一刹就拍在甯一額上的手掌,心都揪緊了。
謝将軍額間青筋直冒,一臉憤怒之色。
“父親,甯一,并不懂事。”
謝靈沁又道。
兩方僵持,謝靈沁并不想在今日生事。
她多少看出來,謝将軍今日是故意的,他本是意想在謝聃聆和甯一面前,來個置誅死地,作不了柔情溫和的父親,那就徹底将謝聃聆與甯一歸置在她身上的心收回來。
隻是……
看起來,得不償失,還差點鬧出人命的地步。
而她此時給了他台階下,他如果不好好利用,那就真是不用怪她不客氣了。
“今日,是爲父太較真了,你們都先下去吧,靈沁,你送甯一回去吧。”
良久,謝将軍緩緩收回手,還是接過了這個台階,目光一點一點落在謝靈沁臉上,一瞬間,臉上浮開笑意,仿佛方才那幅陰戾的模樣,不曾出現過。
“好。”
謝靈沁也沒有咄咄逼人,見好就收,與謝聃聆,和甯一一起出了出書房。
那些圍着他們的人在謝将軍的示意退開。
“謝聃聆,你立刻回書院,不得假期,不得我言說,不許回府來。”
一出了謝将軍這邊的院子,謝靈沁就對着謝聃聆輕聲道。
謝聃聆有些不解,“大姐姐,你不要杯弓蛇影了,父親方才顯然是氣着了,我隻要不惹着他,父親斷不會對我如何的。”
謝聃聆又長了一頭,已然比謝靈沁高出大半個頭了,此時看着她,笑着露出潔白的牙齒,雙眼明亮,“你放心,我會保護你的,必不會什麽都讓你難受着。”
少年的話清亮入耳,字字肺腑。
謝靈沁這一刻,心頭隐動,莫名動容。
這般久以來,這個謝聃聆終于是成長了。
可是……
她怕啊,他怕謝将軍有一日知道真相,今日對親生子甯一都差點能下死手,那他日,若知道謝聃聆非她親子,那,會如何對付他。
“聃聆,我們先一起送甯一回甯秀才那裏。”
謝靈沁突然話鋒一轉。
謝聃聆不疑有他,看着甯一,當下點頭,“好。”
甯一倒是愛屋及烏,他喜歡謝靈沁這個姐姐,那誰對這個姐姐好,他也就都喜歡,所以,馬車上,也不給謝聃聆白眼了。
謝聃聆與甯一之間,相處倒也算是融洽。
甯秀才一直在屋門口張望着,看上去,一臉憂色,見得謝靈沁帶着甯一平安而來,大大的舒了一口氣急快步迎上來,“沒什麽事吧。”
“放心,沒事,你帶甯一進去吧,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不進去坐坐嗎,今兒個我叫孩子們又去地裏采了些菜,很是新鮮的。”
甯秀才有些别扭的邀請着,“而且,我也有邀請了柳大人,他晚一些會來。”
“柳雲洲要來嗎,那這樣,我給你一個地址,你去把蘭香姑娘也請來吧。”
甯秀才一愣,随即明白什麽,當下應聲,“行,那我這就去在準備,我也正好有事想與你商量商量。”
“好。”
目送着謝靈沁離開,甯秀才這才拉着甯一的手向門内走去。
謝靈沁與謝聃聆走出了那條長長的巷子,又回頭看了看甯秀才的住處,落葉紛飛。
一片靜好。
謝靈沁忽而無聲一笑。
這個甯秀才,終于算是活絡了,還知道開飯局了。
“姐姐,你有話與我說。”
剛上得馬車,謝聃聆便當先開口了。
謝靈沁神色嚴肅,看着謝聃聆,一臉正色,“如果我與你說的事情,是你從未做過準備之事,你是否能接受?”
“父親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能動了殺心,我想,我沒有什麽不能接受的了。”
有些成長,真的不過是一夕之間。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讓你看到今天這一幕,但是,謝聃聆……”
謝靈沁定定的看着他,少女拿語氣清正,聲音輕悅,“謝将軍,謝重冥并不是你的親生父親。”
謝靈沁道,看着少年一點一點錯愕而震驚的臉,将她所知道的真相,娓娓道來。
時間一點點流失,夕陽退下之時,謝靈沁将謝聃聆送到了黃山書院外。
少年下得馬車時,幾乎形如木雕,一片頹色落寞。
“所以,大姐姐,那日,三裏屯,那個男人,那個寨主,他……雍王爺,才是我的親生父親,是真的,你一點都沒有騙我。”
“謝聃聆。”
謝靈沁拍着謝聃聆的胳膊,“你已經經長大了,要學會接受事事,面對現實,所以,對于今日在父親書房一幕,你當該更加認清些什麽,也當明白我爲何讓你以後,不得假期,不得我書信,少于回府。”
謝聃聆蠕動着唇瓣,所有言語在震驚之後,都卡進了咽喉之中。
“我們的母親,曾經多麽忍辱負重,多麽風華卓絕,你當該理解,當該清楚,這些年,你能這般快活着,習字,練武,作畫,讀書,交友,你有美好的詩和遠方,請記住,不是你夠幸運,也不是你生來高貴,更不是你足夠厲害,而是,有人在爲你的一切負重前行,而那個人,直到死,都不想讓你知道真相,而是叫我一定保護好你。”
謝靈沁話落,對着暗處聽海吩咐,“你去通知天星他們,從今日起,在黃山書院暗處守着公子,一定護得他周全。”
“是。”
暗中傳來聲音後,便沒了動靜,可見聽海已經去傳消息了。
“姐姐……”
謝聃聆看着謝靈沁,眼眶突然紅了紅,“你不知道,我不難過,我難過的是,爲什麽,不和你是同一個父親。”
“呵呵,就算不是同一個母親,你我之間,也永遠是姐弟,放心。”
謝靈沁拍拍謝聃聆的頭,“行了,另紅眼眶了,明年及弟,就是要讨媳婦的人了。”
“姐姐……”
“喲喲喲,謝聃聆竟然還有不好意思的時候呐。”
一旁,不遠處,突然走過來幾名華服少年。
爲首之人胖胖的臉上,眉眼彎彎。
是徐世勳,忠勇後又府那位小公子,這猛然一看上去,竟是順眼許多。
“才沒有。”
謝聃聆擡袖一撫眸,再回頭看過去時,一派清冷傲态。
徐世勳撇撇嘴,“明明方才就看見了。”
“不和你們說,我進去了,大姐姐再見。”
謝聃聆當先沖上了那石階進了書院。
徐世勳作了個鬼臉,身後幾名少年也跟上去。
徐世勳走了幾步,又回頭,向着謝靈走過來,“靈沁姐姐好。”
“嗯,你好。”
謝靈沁看着徐世勳對她又怕又敬的模樣,莫名好笑,同時不忘了舉起拳頭警告一番,“你如果再敢欺負謝聃聆的話,這就是……”
“好好好,不欺負,早就不欺負了,是他欺負我還差不多,這麽兇悍,太子到底看上你什麽。”
胖小子嘟囔着,抱着頭,立馬跑進了書院。
看着幾名少年輕脫的身影,謝靈沁莫名心情愉悅。
秋風浮過,一旁,那百年古樹的枝葉沙沙作響。
謝靈沁駐神半響,走過去,擡手,放于那樹上,想靜靜的感受。
古樹不開花,隻長葉,葉綠而長,夕陽餘輝斑駁灑下,映着身穿藍衣的少女韶華灼灼,清冷絕美,眉眼極佳。
紫河遠遠的看着,猶如在看一幅畫。
而另一隻腳正踏入門檻的徐世勳,此時站在那石階之頂上,恍然一回頭,也正好看到那樹下的美麗倩影。
謝聃聆這個姐姐,長得還是蠻好看的口語考試,看上去,蠻溫柔的嘛。
難怪太子會喜歡。
嗯,以後,找媳婦,得找這樣的。
不過……謝聃聆的娘當年爲什麽不再生個妹妹呢。
胖胖的少年晃了晃頭,嘻嘻笑着,卻永遠不知,他與謝靈沁的交集,會在後來,那麽深,那般久,那般永恒的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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