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章不會真看上我吧


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腳印。

徐世勳側着身子,那眼神一瞬不瞬的盯着謝靈沁看,好像粘着了,幾乎挪不開。

粲亮星眸,如玉肌膚,瓊鼻皓齒,一切都是恰如其分的脫俗清卓,風姿冶麗。

這般美得從畫中走出來的人,立于黑夜下,這蒼茫雪地間,就如一束獨一無二的光,讓人蓦然生暖。

“靈沁姐姐,你真的好好看,比以前還要好看的樣子。”

徐世勳說着贊美之詞時,眼裏都冒着閃光的小星星,卻極其純然,沒有半點亵渎。

謝靈沁不言聲,隻是看他一眼,唇角微抿,眉目若雪。

“不過,靈沁姐姐,你方才那般厲害,是不是你的身體真的好了。”

謝靈沁點了點頭,微頓,又道,“算是吧,不過,咳嗽未好。”

雲族靈術也就同于常人修習的内力,就算有些與衆不同,也不是什麽都能極善極美的。

不過,體内那種洗筋伐髓的感覺,确實叫她整個人都通透不少。

徐世勳雖然對什麽雲族不太清楚,可是那日掉崖前聽到隻字片語,加上方才宇文清月的表現,就知道,一定是很厲害。

不過,他關心的隻是謝靈沁好不好。

“不過,靈沁姐姐,我們該問下五公主,她們是怎麽進來的,她們能到這裏來,那我們就能出去。”

“她一下不會告訴你的,而且……”

謝靈沁想起了那時的李傾玉。

體内被雲族異術灌溉後,她不止覺得靈台清明,身體輕盈,也清晰的感覺到,那時的李傾玉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周身被一種戾氣包裹。

而且,一個武功被廢,深受重傷的人,這才多久,就能完好無恙,這其中定然是有問題的。

來路,早被她們毀了也未可知。

就算沒有被毀,她也不認爲是安全的。

突然,謝靈沁擡手,徐世勳隻見得謝靈沁那裸露在外的半截纖細手腕一動,再定眼一看時,面前就躺了一隻兔子。

“哇……這這這……”

太驚喜,太意外,對于差不多餓了幾天隻能偶爾以水果果腹的徐世勳來說,太珍貴了。

謝靈沁下巴微點,“給你,說好的兔子。”

“太好了……靈沁姐姐,你真是說話算話。”

“咳咳……”

謝靈沁想說什麽的,可是剛要開口,便咳起來。

看來,真是有落癡的症狀。

即使她此時體内充盈,也還是需要盡快尋到大夫,服藥才行。

還有,徐世勳那臉上,一道血口子傷得也不輕,當是方才打鬥時被李傾玉的劍氣所傷。

“若當時跟着董老多學習一些醫術,想必我們都不會這般慘。”

謝靈沁悠悠一歎。

徐世勳看着她,然後,眼眸又輕微一縮,放大,再然後眼睫微顫,擡手,看着謝靈沁的後方,“靈沁姐姐,你看。”

那裏,有一個人,正在朝他們走來。

……

而在這片雪地中,還有一個身影,緩慢的行走,緩慢的尋找。

他就是戚如風。

那日被宇文安一怒打入雪坑下的戚如風。

他沒有死,也隻是受了輕傷,因爲,他是故意的。

此時他帶着冷笑,眉目鋒厲,無比興奮。

隻有讓人知道他死了,他才好行動的。

他當日暗中去信将謝靈沁的消息告訴了椎達木,他知道,以椎達木的野心,肯定不會放過這般好的機會的,當然,他也知道,這事不管成功與否,幾乎不用問,不用查,太子也會立馬懷疑到他的身上來。

所以,唯有置誅死地而後生,才能無人阻攔,輕巧行事。

謝靈沁沒有死,這是二長老派人來告訴他的。

不過,幸虧來殺他的是宇文安,他易躁易怒,少了那麽一點洞若觀火,若是别人親自來,他倒是要擔心了。

……

厚雪覆蓋。

宇文清月能感覺到,她就要死了。

她的整個身體被埋在雪裏,一點點變涼,那種鑽心的涼,凍得她頭腦發暈,唇瓣一碰都抖得快要滞息。

是不是,天亮了,四周好像一片煞白,宇文清月顫抖的睜開眼睛,那種死亡前的所有光影都在眼前呈現。

而面前,那染血的衣裳,終于又将那些雪狼引了來。

“尼……麽……”

宇文清月想說,叫這些雪狼滾開,她是公主,是北榮五公主,她不會成爲它們的盤中餐,不會,可是,她能感覺到舌頭都麻木了,說不出一個完整的話來。

“嗷——”

一陣嘶吼,四下一片黑暗,隻聞到清涼的血腥味道,是所有雪狼圍了過來,面對她這個食物虎視眈眈。

宇文清月哭了,她爲什麽要死得這麽慘。

她後悔,卻是後悔沒有即刻殺死謝靈沁,如果殺了她,她不會這麽慘。

謝靈沁,你這個賤人。

忽然間,面前又出現一絲光亮。

一個人,幾乎逆光走來,他所過之處,一種迫人的氣息彌漫,那些圍過來的狼全部消散。

“命真大。”

那人說,聲音嗡嗡沉沉,有種将一切殺伐隐匿起來的淡然。

卻足以叫人血液凝固。

然後,那人将她從雪地裏提拉起來,帶走。

……

世人總言,說曹操曹操就會到。

謝靈沁卻沒曾想過,真的是一想董老,他便真的到了。

月色下,雪地裏,那遠遠走近的身影。

他背着一個藥箱,還柱着一根棍子,看上去疲憊至極,卻矍铄有神,在看到謝靈沁那一刻,那霧霭沉沉的的眼裏,頓時閃着欣慰的光芒。

“丫頭,你還沒死啊。”

他說,大喘着氣。

謝靈沁蓦然就笑了,“是呐,我還沒死呢。”

董老一步一步走近,然後在謝靈沁三步之外站定。

明明近六十之齡,頭發一半都白了,此時站在那裏,竟讓謝靈沁恍然間好像還能看到他當年意氣風華少年。

“你這是……”

董老看一眼謝靈沁,微有悅色的眼底,彌着一層淡淡的輕愁,“挺好啊,當年我見着你娘,就是雲衣裳,她那是也是這般氣質了,不過,她比你溫暖。”

“溫暖?”謝靈沁如玉的面上忽然間掠起了笑,那笑能讓這雪天更冷,“那你見到她時,她一定還沒有遇見宇文舒,不曾見識過宇文舒的殘忍,也不曾見過這天下諸多爾虞我詐。”

董老微微一怔,須臾撫了撫下巴上的胡薦子和聲悅氣的笑,“你這丫頭,老頭我啊曆經千險萬難的才尋到你,你也不說先感動感動。”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謝靈沁卻問。

風吹過雪面,冷氣撲來。

董老緊了緊衣裳,銳眸微鎖,如同閑拉家常,“看到一個被毀的入口,我便進來了,你知道的,老頭兒我,可是很有本事的。”

“那入口現在一定被毀了。”

謝靈沁說,很肯定。

董老點頭,幾分唏噓模樣,“是呐,差一點那埋下的火藥,就能讓老頭兒粉身碎骨了。”

“靈沁姐姐,董老,好冷啊,我們先避起來吧。”

徐世勳到底是忍不住了,撿起地上的兔子,幾分催促。

謝靈沁點點頭,正要說什麽,蓦然間,覺得手腕處一暖,眸光一側,竟是董老從後背的包袱裏取了一件雪白厚重的披風給她戴上,觸而生溫的質地,拂過那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腕,頓時,周身都暖了起來。

一行三人回到洞口後,董老拿出火折子,徐世勳立馬去找了柴,有着兔子作爲動力,找柴的動作比起之前更加賣力,不到一個時辰,便抱來了柴。

隻是,剛包紮好的手背上,又沁了血。

“過來,讓董老給你上藥。”

謝靈沁輕輕招手。

“可是我還沒有生火呢,這大半夜的,吃了兔子,靈沁姐姐你一定就能睡個好覺了。”徐世勳倒是不以爲意,可是話一落,觸到謝靈沁那涼涼澈澈的眼神,忙走近一些,垂頭打着商量,“要不,先叫董老給你看看,我把火生好,行不。”

“不行。”

謝靈沁輕吐兩個字,卻就是命令般,叫徐世勳違逆不了,立馬走過來。

“乖。”

謝數沁突然擡手拍拍徐世勳的頭,眉目間便含了笑意。

這動作,親切溫柔得叫徐世勳面色一紅,眼神就癡癡的了。

“啊——”

一聲痛呼,叫徐世勳立馬回神,看着董老,呲牙抽痛,“董老,您輕點了兒啊。”

“傷不太重,去生火。”

董老又把徐世勳的手拍開,一派正經的看着謝靈沁,“你比較嚴重,你過來。”

好像突然之間,溫和的老人面色有些沉,語氣也有些不悅。

謝靈沁停住腳步,看着董老,又看看徐世勳,看他痛得直皺眉,也頗有些擔憂的看着董老,“他這手沒什麽大問題吧。”

“沒有,倒是你的咳……”

“對對對,靈沁姐姐,還是先叫董老給你看看吧,我這手背上的傷,不礙事的。”

徐世勳當然是先緊着謝靈沁的,話一說完,立馬就往旁邊去找柴生火了。

見此,謝靈沁也隻能順勢坐下,伸出手,讓董老把脈。

董老擡手撫上,面色是時松時緊,謝靈沁卻平淡如湖水,毫無波瀾。

那手腕纖細,瑩白,若凝脂,隻是,輕輕一觸,卻是叫人極涼。

“沒什麽,可能在這風雪天待得久了些,所以,體溫要比常人低些,所幸,我也沒什麽事,而且咳咳……”

謝靈沁一邊咳幾聲,方才停下,微微苦笑,“除了咳嗽。”

董老沒有多說什麽,側眸去拿銀針時,眼底一抹暗芒閃過,直叫他手指輕微的卷了卷,再側過身來時,面色已無任何異樣,隻聲音越發溫和了些,“你靠着牆些,我要紮針放血看看。”

“不能放血,靈沁姐姐的臉都這般白了。”

徐世勳第一個出來反對,手裏還拿着好不容易捂得極幹的兩根木柴。

謝靈沁說過,柴幹燥些,火能快些燃。

徐世勳一臉擔憂,董老睨他一眼,眸色深沉,老眸深邃,而就那般一瞬,竟就叫徐世訓心裏一駭。

直道,這董老頭眼神也太恐怖了。

都說董老是個怪醫,這話,果然是沒錯的。

可是,看着謝靈沁那細得我見猶憐的手腕,徐世勳是真心疼的,抿了抿唇,“要不,等我把兔子烤好,吃了兔子,再放血。”

徐世勳試探性的問,謝靈沁卻不以爲然,“你當以爲,吃了兔子,我體内立馬就能生出許多血了?”

“這個……”

徐世勳摸了摸頭,深黑的眉毛快皺成川字了,“可是你這幾日就吃了幾個野果子。”

“沒關……”

“那就等吃了兔子再放血吧。”

不待謝靈沁說完話,董老竟是好脾氣打斷了謝靈沁的話,說話間,還将手上已然取出的銀針又放回了那藥箱裏。

謝靈沁微愣,視線不禁就盯着董老的手看。

很蒼老的一雙手,細紋褶皺,皮膚卻極白。

“你這雙手,倒是保養得不錯,如果不是歲月讓你添了皺紋,拿出去,也是賺錢的。”

謝靈沁不吝稱贊。

董老聞言,橫瞪她一眼,“你掉錢罐子裏了?”

“你老人家聖潔,那你把當日我署名的紙還給我。”

董老蓦然就焉了,不再說話。

“啪嚓。”

一聲輕響,隻見火光點起,洞内瞬間明亮起來,縷縷簇簇的打在洞内牆上,竟莫來的有些喜氣。

“我從沒覺得,看到火會這般高興。”

徐世勳說着,就去弄兔子,身尊嬌貴的公子,剖起兔子來倒是手段利落,讓謝靈沁有些意外。

“手法不錯。”

“靈沁姐姐你在誇我啊。”

好像但凡謝靈沁給他一句好話,徐世勳就能高興得眉飛色舞,身處落魄之境,也如仙境一般。

一旁,董老看着徐世勳興奮的模樣,眼裏映着火光,深處,蓦然幽深。

“那你是如何學會的?”

董老聲緩和藹,徐世勳卻面色一僵,“這個……”又看向謝靈沁,見謝靈沁也正看着他。

“那個,以前,爲了吓府裏的下人,就特裏弄了一隻狗在他面前……”

徐世勳沒說下去,看着謝靈沁隻看着他,立馬上前,一幅知錯的模樣,“靈沁姐姐,可是,自從那次被你教訓後,我整個人都改了,沒再這樣了,更沒做那些事了。”

“沒事,誰年輕不會需點錯,最重要的是知錯能改。”

謝靈沁擺擺手,倒是極寬容大度的模樣。

“那就好,我這就烤兔子。”

說話間,徐世勳立馬開始烤兔子,拿了一個根子插起兔子,在火上翻弄着。

“靈沁姐姐放心,燒烤我也是不錯的。”

“好,我期待。”

謝靈沁唇角那一點點笑意,就是給徐世勳的動力。

一旁董老看着二人相處如此和諧的畫面,眸色沉了沉,須臾,起身,“我去外面看看。”

“外面雪大,又冷,董老,你年紀大了,可得小心些。”

徐世勳還極好心的的囑咐。

董老……

雙後負後,瞪他一眼,“就你知道。”

分明感覺到董老對他的不高興,徐世勳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又極力思考,“我以前胡鬧時,好像也沒有開罪過董老啊,畢竟,他是不好得罪的,可是,他好像對我極是不喜。”

“可能,他嫉妒你年輕。”

謝靈沁極随意道,視線已經落在了那兔子身上,火大,不一會兒,就有着肉味冒出來似的。

也确是勾人味蕾。

眼看兔子就要烤熟時,董老就回來了,擡手,往地上一扔。

竟是五……六隻兔子齊齊的躺在地上,還皆是肥美的那種。

“六隻,留三隻明早作早飯,這四隻全烤。”

董老走進來,拍了拍一身風雪,直接對着徐世勳命令。

徐世勳貴看着地上的兔子,咽了咽口水,對着董老豎起大拇指,“好厲害。”

“果然,你的燒烤技術不錯。”

董老橫了眉眼,這才走至一旁坐下。

看着像是在誇,可是看他的眼神,幽幽涼涼的。

徐世勳默默思忖,爲什麽總覺得,董老像在針對他。

不過,有了第一隻的練手,另外三隻,處理加烤熟都來得極快。

一共四隻烤兔,謝靈沁就隻吃了一個兔腿,董老也隻是吃了半隻,剩下的……

全被徐世勳吃得一幹幹淨淨。

“胖子果然是需要能量的。”

謝靈沁低喃一聲,眸色婉轉,難藏揶揄。

吃完之後,當然是徐世勳收拾殘局,董老幫謝靈沁紮針。

“許是那日你被關牢在京兆府時挨李傾玉那一掌所緻。”

董老收起銀針,慢條斯理的淺聲道。

謝靈沁聞言,倒是沒什麽情緒起伏,“沒關系,我已叫她死得極其難看了。”

謝靈沁說着,看着董老,“我讓雪狼把她撕碎吞咽了。”

董老看她一眼,須臾,搖頭,“該再放鍋裏熬一熬,才中以洩恨。”

謝靈沁看着董老,倒是不禁笑了笑,“好吧,有你這個忘年交,算我此生有幸了。”

她在笑,眼裏卻無半點星光。

謝靈沁說着,就去整理一旁的草,将本來就堆砌好的草分開一些,“一會子,你睡這裏。”

“那徐世勳呢?”

董老下意識的問出口。

“他睡我旁邊啊。”

謝靈沁也下意識的答,“這幾日他一直在照顧我。”

董老眼睫顫了顫,須臾,道,“今夜我睡你旁邊吧,夜裏咳癡反複,我好幫你控制。”

謝靈沁突然盯着董老看,那眼神,似要繞過那雙眼睛,看到他的心裏去。

“董老。”

謝靈沁說,“你不會真的看上我了吧。”

董老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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