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兵城。

再有三天就是除夕了。

穆妍算着日子，這個時候，玄葉國的細作應該已經回到子夜城，見到了葉皇，等其他兩國皇帝和七殺城城主得到神兵城變天的消息，至少也要過年之後了。

穆妍對玄葉國皇室的了解主要來自蕭月笙，因爲蕭月笙在七殺城跟他們打過交道。穆妍得到的訊息是，如今的葉皇是個很識時務的人，所以她相信葉皇不會拒絕和神兵城結盟的，因爲三國和七殺城的合作已經不可能存在了。

不過穆妍還沒有忘記，玄葉國皇室裏面，有一位她的“舊識”，跟她一樣，來自異世的葉重華。穆妍覺得她跟葉重華遲早會相見的，不過她絕對不會有他鄉遇故知的感覺，因爲葉重華前世不是她的朋友，現在也不會是。

至于冥禦風接到帖子之後，會選擇跟神兵城結盟，還是選擇觀望，穆妍并不那麽确定。因爲冥禦風當上天冥國皇帝之後，行事一直相對來說比較保守和低調，這也無可厚非，天冥國的内亂才平息沒幾年，正是需要積蓄實力的時候，貿然招惹其他勢力都是有風險的。

而穆妍如今考慮天冥國的時候，沒有把蕭星寒作爲天冥太子的這一點考慮進去，因爲目前他們還沒有轉換身份的打算，暫時不想暴露。如果說被其他勢力得知神兵城現在的主人是天冥國的太子，那麽玄葉國怕是不會跟神兵城結盟。最有可能導緻的結果是，天冥國不得不跟神兵城站在一起，然後迎接來自其他三個勢力聯合攻擊。穆妍倒不是怕，隻是神兵城還需要時間來穩定局面，提升實力。

穆妍送出去的四張帖子的内容是完全一樣的，但她相信，青虞和百裏郇收到帖子之後的臉色，跟葉皇和冥禦風肯定不一樣，尤其是青虞。穆妍想象了一下青虞得知計劃破滅，孫子被抓，外孫女被殺，氣急敗壞的臉色，覺得……還不夠，不提之前青虞想要逼蕭星寒娶百裏晴這件事，隻說上官憫的殺妻之仇，穆妍覺得他們就不能讓青虞好過。

神兵城之外的這些，該來的總會來，穆妍相信，等過了年，神兵城就會熱鬧起來了。這熱鬧之中自然會夾雜着很多紛争和矛盾，不過她并不擔心。

而神兵城内部，現在還有一個需要解決的事情，那就是關于玄冥湖的寶藏。

穆妍派人把玄冥湖用栅欄圍了起來，還寫了“擅入者，死”，這對普通百姓來說，就是警示他們不要靠近邪門的玄冥湖，但對于暗處的某些有心人來說，穆妍想要傳遞的消息是，她已經知道玄冥湖的秘密了。

穆妍在等着暗處的人動手，但她派去的暗衛，守了兩天，都沒有發現有人在玄冥湖邊出現。一種可能是沒有人再來，還有一種可能是對方是高手，發現了穆妍派去的人，就沒有再靠近玄冥湖，穆妍更傾向于是後者。

神兵城北城的一個民宅之中，小卓剛從外面買了紅對聯回來，殷璃熬好了一鍋漿糊，已經放涼了，小卓準備開始貼對聯。殷璃眼睛看不到，就在院中石桌旁坐着喝酒，手邊還放着他向來不離身的拐杖。

“公子，這是城主大人送給你的酒吧？聞着真香。”小卓看了一眼殷璃的酒壇，舔了一下嘴唇。

殷璃神色淡淡地說：“你還小，不能喝。”

“公子，我不……”小卓正想說他不小了，一個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殷兄，美酒飄香，無人分享，豈不是無趣？”

小卓眼神戒備地看着來人：“你是誰？”

來人是個中年男人，看起來跟殷璃差不多年紀，一身華服，身材微胖，頭發用玉冠束着，手上戴了八個戒指，腰封上面鑲嵌着各色寶石，全身上下寫着兩個字“土豪”……

殷璃已經握着他的拐杖站了起來，而來人呵呵一笑，腳步微動，繞開小卓，走到了殷璃面前，面龐帶笑說了一句：“在下姓楊，楊桀，殷兄，初次見面。”

“你怎麽找到我的？”殷璃冷聲問。

“是玉家那個小丫頭告訴在下的。”楊桀說着，在殷璃對面坐了下來，“殷兄，對于先祖的寶藏，你是什麽想法？”

殷璃坐了下來，聲音淡淡地說：“跟你們的想法一樣。”

楊桀呵呵一笑：“咱們殷楊玉洪四家，玉家和洪家已經結了姻親，咱們殷楊兩家，怕是會被他們聯手算計啊！”

“你想如何？”殷璃開口問。

“在下今日過來見殷兄，就是想與殷兄商議，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麽，咱們殷楊兩家可要互相幫助，互相依靠，換言之，我們要結盟，不能什麽好處都讓玉洪兩家給占了，也要防止他們在背地裏算計我們。”楊桀看着殷璃說。

“好。”殷璃微微點頭。

“聽說殷兄跟這神兵城的新城主關系還不錯。”楊桀狀似無意地開口問。

“沒有這種事。”殷璃搖頭否認。

楊桀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酒壇上面：“如果在下沒聽錯的話，剛剛那個小子說，這酒，是神兵城的城主送給殷兄的？”

殷璃皺眉：“是又如何？”

楊桀呵呵一笑：“殷兄應該知道，這神兵城的一切，本應該是屬于我們蒼氏一族的，包括寶藏在内。咱們接下來就算找到了寶藏，恐怕也沒有辦法把寶藏運走，我已經看到了那位新城主讓百姓建造的城牆，咱們來的時候容易，想帶那麽多寶藏走就難了。而且我去過玄冥湖那邊了，那位阿九城主在玄冥湖邊圍了栅欄，還寫了‘擅入者，死’，這說明她很可能已經發現玄冥湖的秘密了，或許是因爲解不開陣法，沒有鑰匙，所以還沒取走寶藏。如果她也發現了我們的存在，那麽她現在就是在等着我們開啓藏寶庫，等寶藏現世，然後出手，坐收漁利。到時候，别說帶着寶藏走，我們自己，都要把命留在這神兵城！”

“你到底想說什麽？”殷璃問。

“我想說，既然這是阿九城主的地盤，我們帶着寶藏走不了，那就隻有一個辦法，先把那位阿九城主給解決掉！等她死了，神兵城再次變成無主之地，我們來去自如，還可以用她的那艘大船運我們的寶藏。我們想留下，便可四分神兵城，各自爲王，殷兄你看如何？”楊桀看着殷璃問。

殷璃神色淡淡地說了四個字：“不自量力。”

楊桀倒也不惱，呵呵一笑說：“當然，這隻是我想到的計劃，具體如何做，還要等咱們四家湊齊了再好好商議。事在人爲，殷兄的劍法，在下的刀法，玉家的毒術，洪家的暗器，咱們聯手，隻要籌謀得當，沒有什麽做不成的。咱們都是正經的蒼氏後人，拿回本屬于我們的一切，是天經地義的！”

“慢走不送。”殷璃神色淡淡地說。

楊桀起身，對着殷璃拱手，也不管殷璃能不能看到：“殷兄，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

楊桀話落，很快就不見了人影。

在不遠處貼對聯，但是一直沒貼好的小卓跑了過來，神色驚詫地看着殷璃問：“公子是蒼氏的後人？”

殷璃皺眉：“這些事情與你無關，你不必理會。”

“哦。”小卓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着殷璃神色認真地說，“公子，我真的覺得阿九城主很好，神兵城終于安定下來了，你們能不能不要……”

“小卓，不懂的事情不要管更不要說，去幹活。”殷璃神色一冷。

小卓歎了一口氣，默默地去貼對聯了。

殷璃端起面前的一杯酒，一飲而盡。千日醉是上官憫每年都會親自釀造的酒，入口微辣，回味綿長。殷璃靜靜地坐在那裏，想到自己的身份，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上官恪多年前在玄葉國子夜城說書先生那裏聽來的故事，大部分都是真的。當年神兵城最後一任城主知道保不住神兵城了，便暗中把蒼氏一族的寶藏轉移到了一個不爲人知的地方，然後把開啓寶藏的鑰匙分成了四份，交給了他最信任的四個弟子，讓這四個弟子，從秘密通道離開了神兵城。

當年神兵城蒼氏收弟子有一條規矩，但凡加入蒼氏的正式弟子，必須與過去一刀兩斷，改姓蒼。蒼氏收的正式弟子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孤兒，而最後逃生的那四個弟子，都姓蒼。蒼印、蒼揚、蒼玉和蒼洪便是他們四人的名字，他們離開神兵城之後，便以名化姓，分别流落到了不同的地方。

在過去的五十多年裏面，四人各自成了家有了孩子，并且一直在尋找彼此。四家沒有一起碰過面，但暗中也有一些聯系。不能集齊四把鑰匙，就沒有開啓藏寶庫的可能。殷璃的父親已經死了，洪氏的那個弟子也死了，剩下的有前輩有後輩，各有心思，想要湊到一起做一件事情，還關乎到巨大的利益，實在是太難了。

殷璃先來了神兵城，其他三家卻是因爲得到了神兵城變天的消息，才決定過來的。

小卓貼好了一副對聯，轉身就看到殷璃拄着拐杖要出門，他連忙跑了過來：“公子要去哪裏？我跟公子一起去。”

殷璃并沒有拒絕，微微點頭，帶着小卓出了宅子。

兩人走上了北城的大街，街邊有些店鋪開着門，最熱鬧的地方還是北城的醫館。

小卓遠遠地看着醫館門口圍了很多人，就跑過去看，很快回來了，高興地對殷璃說：“公子猜今日醫館裏面坐診的是什麽人？”

殷璃神色淡淡地往前走：“不想猜。”

“公子！”小卓趕緊跟了上去，“是阿九城主和城主府的大少爺！我聽門口的人說，那個大少爺是阿九城主的養子，小小年紀醫術也很厲害呢！公子我們去醫館吧！”

“好。”殷璃這次沒有拒絕。

兩人到了醫館門口，門前圍着看熱鬧的百姓給他們讓了一條路，殷璃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進去。

這會兒前面還有三個病人在等候，拓跋嚴看到殷璃進來，就伸手扶住了殷璃的胳膊：“這位大伯，先坐這裏等候一下吧。”

殷璃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坐在了一個軟軟的凳子上面，然後手中很快被放了一杯溫熱的茶水，還有一個清朗的少年聲音在對他說：“大伯喝杯茶吧。”

聽着拓跋嚴的腳步聲離開了，殷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的清甜味道在齒間彌漫開來。

“公子，是要讓阿九城主給你看一下眼睛嗎？”小卓站在殷璃身旁小聲問。

殷璃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嗯。”

“太好了！我就覺得公子應該早點來看，阿九城主醫術那麽厲害，肯定能把公子的眼睛治好的！”小卓高興地說。

“小卓，閉嘴。”殷璃開口，聲音低沉地說。

“哦。”小卓神色讪讪地住口了。

并沒有等很久，就輪到殷璃了。

“城主大人。”殷璃對着穆妍微微點頭，然後在穆妍對面坐了下來。

“殷公子，是要醫治眼睛嗎？”穆妍看着殷璃問。

殷璃點頭：“是，我的眼睛多年前被毒瞎，請城主大人幫忙診治一下。”

穆妍給殷璃把脈，然後又看了看殷璃的眼睛，微微搖頭說：“時間太久了。”

小卓神色有些失望的時候，就聽到穆妍接着說：“不過還有救，就是麻煩一點。”

“真的嗎？謝謝城主大人！”小卓神色激動地說，“公子，你的眼睛有救了！”

“診金多少？”殷璃問穆妍，神色并不見激動，隻是他猛然握緊拐杖的手，表明他的内心并不平靜。

“診金原本是不收的，不過殷公子如果過意不去的話，便自己看着給一點吧。”穆妍聲音淡淡地說。

“何時開始醫治？”殷璃問穆妍。

“現在。”穆妍說了兩個字，已經寫好了一張藥方，遞給了拓跋嚴，“兒子，去取藥。”

“哎！”拓跋嚴應了一聲，然後開始動作娴熟地按照藥方抓藥，不多時就把幾包藥放在了殷璃面前。

“你體内尚有餘毒未清，先吃三天藥，然後用金針刺穴，便有複明的希望。”穆妍示意小卓把藥拿上，他們可以走了。

“三天？三天之後就過年了，到時候……”小卓愣了一下。

“三天之後你們去城主府找我，不需要多長時間。”穆妍神色淡淡地說。

“多謝城主大人。”殷璃起身，對着穆妍拱手行禮，然後帶着小卓離開了。

“公子，阿九城主人真的太好了，我們就應該早點來！”小卓一邊走一邊說。

“小卓，不要多言。”殷璃開口說。

一直走到沒人的地方，小卓才神色認真地對殷璃說：“公子，城主這麽好，還能治好公子的眼睛，公子一定不要跟那些奸人一起害城主！”

“小卓，記着，很多時候，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都是假的。”殷璃神色淡淡地說，“你怎麽知道那位阿九城主不是在裝模作樣，隻是爲了籠絡人心，她背地裏做了什麽，又在算計什麽，你我都不知道。”

“公子！”小卓急了，“我知道公子受了很多苦，被人騙過，但阿九城主不是公子說的那種人！公子既然不相信阿九城主，又何必去找阿九城主醫治眼睛？公子最近見到的那些朋友才不是好人！什麽蒼氏後人？蒼氏都沒了，現在的神兵城好好的，他們都是爲了寶藏，隻有阿九城主是想讓神兵城變成一個好地方！”

小卓話落，殷璃猛然伸手把小卓拉到了他的身後，一隻毒镖從小卓剛剛站的地方飛了過去，沒入了一棵大樹裏面。

小卓額頭冷汗直冒，就看到一個白衣女子從天而降，出現在不遠處，臉上還蒙着一塊白色的面紗。

“玉栀，你找死！”殷璃神色一寒，猛然出掌，朝着玉栀打了過去。

玉栀飛身而起躲開了，看着殷璃似笑非笑地說：“殷叔叔，誰讓你養的狗在背地裏亂吠，說我壞話呢？”

“你才是狗！”小卓大聲反擊。

玉栀眼眸一寒，一把毒針朝着小卓飛了過來。

殷璃揮舞拐杖，打落了所有的毒針，然後飛身朝着玉栀打了過去。

殷璃和玉栀很快交上了手，過了幾招之後，殷璃就聽到了小卓的求救聲：“公子救我！”

而玉栀冷笑：“殷叔叔，人家可不是一個人來的哦，我爹娘也來了。不過我不會告訴他們殷叔叔打過我的，很給殷叔叔面子了。”

玉栀話落，殷璃面色一寒，手中的拐杖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影，抵在了玉栀的脖子上。

“殷兄，玉兄，怎麽一見面就打起來了。”楊桀從天而降，落在了兩方正中間，呵呵一笑說，“殷兄，放了玉家小丫頭，玉兄，放了殷兄的人，别傷了和氣啊！”

“姓殷的，把我女兒放了！”一個黑色勁裝的中年男子冷聲說，而他的劍還架在小卓的脖子上，他身旁站着一個白衣女子，打扮與玉栀很像，臉上也蒙着白色的面紗。

“玉兄，同時放人吧，不然誰傷到了都不好。有仇有怨咱們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說道說道，别打草驚蛇，否則誰都不落好！”楊桀開口說。

不多時，小卓回到了殷璃身邊，玉栀也回到了她父母的身邊，一臉委屈的樣子。

“殷兄，去你那裏坐坐吧。”楊桀看着殷璃說。

“洪家的人還沒到，沒什麽好談的！”殷璃冷聲說。

“璃哥。”玉栀的娘看着殷璃叫了一聲。

殷璃面色一沉，拳頭緊緊地握了起來。

楊桀輕咳了兩聲：“大家都一把年紀了，有什麽事不能說開的？當年洪芸妹子和殷兄定親，卻與玉兄有了私情，嫁給了玉兄，殷兄這麽多年氣不過也是人之常情，我看不如玉兄和洪芸妹子一起向殷兄賠個不是吧？咱們本就是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才好商量正事。”

“賠不是就不必了，我很感謝玉嬴，讓我知道洪芸是個多麽不知廉恥的賤人！我還要謝謝洪芸的不嫁之恩！我殷璃如果真娶了你，那就是三生不幸！”殷璃聲音幽寒地說，“我的眼睛是誰傷的，我沒有證據，你們也可以不承認！但我父親的死，跟你們這對賤人脫不了幹系！想拿到殷家的鑰匙，讓我跟你們一起去尋寶，可以！你們這對狗男女每人自斷一臂，朝着東邊給我父親磕三個響頭！否則，就有多遠滾多遠！”

楊桀嘴角微抽，而玉嬴和範芸對視了一眼，神色都很難看，一時沉默無言。

殷璃轉身就走，小卓趕緊跟了上去。

楊桀看着殷璃的背影說了一句：“殷兄，等洪家兄弟來了，我們再去找你！”

殷璃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停頓，脊背挺得很直。

楊桀正想跟玉嬴說什麽，就聽到玉栀小聲說：“直接把那個瞎子殺了，把鑰匙搶過來不就好了！”

楊桀神色嚴肅地說：“玉家小侄女可别亂說話！殷兄這麽多年孑然一身，沒有娶妻生子，怕是心裏一直惦記着要找你們報仇，你們如果真敢動他，他的那把鑰匙，怕是永遠都找不到了！”

另外一邊，回到家裏的殷璃進了房間，小卓跟了進來。

“公子是因爲那個女人，所以才不敢相信别人的？”小卓問殷璃，“我怎麽感覺公子并不想要寶藏呢！”

殷璃緊握着手中的拐杖冷聲說：“我是來報仇的！不管我是死是活，他們都休想得到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