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心離垂眸,視線觸及那枚精緻的瓷瓶,神色平靜。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姜心離如何不明白,秦漠然定是與秦錦繡做了交易。交易的内容如今就擺在她的面前--秦漠然娶秦錦繡,秦錦繡救她。
當真是傻。
姜心離唇角微微勾起,帶着一絲苦澀,一絲歡喜。苦澀他們的身不由己,歡喜秦漠然對自己的愛。姜心離伸出手,撿起被子上的瓷瓶,打開,從裏面滾出來一粒褐色的藥丸。
姜心離看了一眼緊閉着的房門,她收回視線,将藥丸放進口中。一仰頭,藥丸就滾落入腹。姜心離閉着眼,眼角有一點晶瑩一閃而過。
對不起。
她在心裏輕聲說。
她想活着。即使她知道,隻要她堅持,秦漠然就還是她一個人的秦漠然。可是她不能死。她還有那麽多的事情要做。她怎麽可以死在這裏。
隻是對不起。
不得不說,那解藥見效極快,姜心離原本還昏昏欲睡,服下解藥之後,就要精神許多。姜心離掀開被子,起身走到銅鏡前坐着。
昏黃的鏡面映出一張好看清瘦的臉,姜心離彎了彎唇角,鏡子裏的人也跟着笑了。姜心離拿起梳妝台上的眉筆,一筆一畫的細細勾畫。
粉色的脂粉被蔥白的指尖細細的在蒼白的臉上研磨。暈散開的脂粉,猶如三月桃花,清麗隽秀。好看得緊。
豔麗的唇脂輕輕點在朱唇,使得雙唇瑩潤可愛,讓人見了,恨不得咬上一口。姜心離放下唇脂,又取了朱筆,纖細的手指靈動的勾勒,片刻,白皙的額心就多了一朵半開的寒梅。
姜心離細細打量了半晌,回頭看着秦錦繡問道:“這妝容,可好看?”
秦錦繡被姜心離完全意料之外的舉動吓到,聽見問話,隻愣愣答道:“好,好看。”姜心離似乎很滿意秦錦繡的回答,她起身走到衣櫃前。随後,她打開衣櫃在裏面拿出了一件紅衣。
姜心離此時本就隻穿着一身中衣,如今要換衣服,也無須再做其他,直接換上即可。換好衣服,姜心離伸出手,推開了房門。
等在門外的秦漠然在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的時候,立刻将看向門口的視線收回,他背對着房門口,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靜。可他不敢面對,就已經展現出他最大的緊張與在乎。
“三王爺。”身後女子的聲音帶着久睡之後的沙啞,那許久未曾聽到的三個字落在耳裏,令得秦漠然的站姿愈發僵硬。
身後女子的聲音還在繼續,“這些日子以來,多謝三王爺的照顧了。臣也該回将軍府。臣告退。”身後的腳步聲在接近。秦漠然垂眸,掩去眸中翻騰的情緒。
眼角的餘光,瞥見一抹豔色。秦漠然袖中的手攥緊,指甲掐進肉裏,帶出一絲血。明明那般疼,卻不及心裏千萬分之一。
那抹豔色從餘光裏消失,腳步聲在漸漸遠去。秦漠然終究是沒忍住,他擡頭,隻瞧見女子窈窕的背影。一襲紅衣,如烈火般*。
“離兒!”親昵的呼喚脫口而出。秦漠然立即後悔,可他還是緊緊盯着姜心離的背影,心中期待她會回頭。姜心離也确實回頭了。可他甯願她不回頭。
女子容色姣好,不見昔日的蒼白虛弱。眉如遠山含黛,膚若桃花含笑,發如綢緞,眸若星辰。一襲紅衣蹁跹。他不曾見過這樣的離兒。
這樣美,美得如同虛幻。
也,确實是虛幻。
秦漠然心中苦笑,面上卻是淺淡的彎唇,道一句“安好”。便再無話可說。
姜心離輕輕點頭,掩去心下失望,唇角勾勒出完美的弧度,輕柔道:“多謝三王爺吉言。望王爺安好。”隻是,已是各自安好。
姜心離轉身,緩步離開。她不敢走太快,怕洩露自己的此時難過的心情。她也不能走太慢,她怕自己會忍不住轉身撲進秦漠然的懷裏。
她一步一步,走出秦漠然的視線範圍之内。
墨苑卧房門口。在失去姜心離的身影之後,秦漠然終于松了手,血絲從掌心滑過,有點兒癢,就像當初姜心離的發絲滑過掌心。
将軍府。
臨出征,姜心離就已經将府中的人全部遣散,如今府裏,一個人都無。她站在将軍府門口,白皙修長的手掌貼在府門,灰塵立刻沾了滿手。
“吱呀——”一聲,大門被推開,露出荒無一人的庭院。曾經開得的燦爛的百花如今已經凋零,隻留下野草瘋狂生長。
原本寬闊的路被野草覆蓋,隻留下兩掌寬、覆着青苔的小路。姜心離擡腳踏上那條小路,裙角從野草上拂過,地下有細小的昆蟲被驚擾,發出尖利的鳴叫。
姜心離從前廳走過,從自己的璃心院走過,從姜雲橋的雲溪苑走過……将軍府的最深處,是祠堂。姜心離推開老舊的木門,擡腳走了進去,一股黴氣沖進鼻子,然後木頭腐朽的味道掩蓋了黴氣。
祠堂的正中央擺放着姜家人的排位,前面放着幾個*。姜心離跪坐在*上,一雙眼很快就紅了,壓抑了許久的淚終于滾滾落下。
“爹……我想您了……”
“爹,您說我,做得對是不對?”姜心離斜倚在身旁的柱子,看着屬于姜向風的那個排位,神色迷茫。沒有人能夠回答她。
半晌,她忽的一笑,“您若是在,定是會說我了,在祠堂怎能這麽沒規矩呢?可是您知道麽,您不在,我規矩給誰看?”
她想起父親去世前,他們一同在祠堂跪拜祖先,她不過是跪得歪歪斜斜了點,就被姜向風給責罵了。如今她這般沒規矩地靠着柱子,卻是不會再有人來說她一句了。
“嗒嗒嗒”
一陣腳步聲越來越清晰,姜心離擡袖擦幹眼淚,她起身,靜靜地看向門口。來人是誰的人。她已經猜到了。
一個太監走進來,懷中抱着一道明黃色的卷奏。而在他身後,跟着一個宮女,手中托着一個托盤,青花瓷的杯子,裏面的清酒随着宮女的走動微微蕩漾着。
那太監正是一直跟在秦非墨身邊的太監王公公,此時見了姜心離,微微*,“姜大小姐。”
姜心離微微點頭,卻并不開口。
王公公也不在意,隻展開那卷奏,一句一句念,“奉天承運皇帝诏曰:姜家有女名心離,飒爽英姿巾帼雄。生而大氣朕憐愛,特封爲後!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