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惦念


“阿爹……真好喝,這茶真好喝,隻是,你煎茶沒有花鳥蟲魚……沒有媽媽的那種花紋……”陸文龍喜悅的聲音。

“是啊,這是一大遺憾,呵呵,就算是天才,也不能自動就懂得這些幻化的花鳥蟲魚,這一點,我不如你媽媽。”

“可是,阿爹,你第一次做耶,已經很好了。”

金兀術第一次接受兒子的贊揚,眉飛色舞,揮一揮手,又停下。

陸文龍看他樂呵呵的,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觀察,總覺得父母之間暗潮洶湧——他稱呼爲阿爹和媽媽的人,并不是一家人,多麽怪異的組合。父親甚至不可不去救助母親,爲什麽母親歸來,還毫無怨尤?可是,這一次,事情好像并非如此,他們之間,客客氣氣,并未有任何的不悅,相反,還透露出一種模模糊糊的親昵——那是一種他無法言說的情誼,隻是覺得小小的溫暖,希望如此,一直如此,生活,就靜止在這裏。

隻是,他不知道,生活如何才能靜止呢!

就如時間,總是要慢慢地,慢慢地溜走的。

金兀術的目光看過去,正迎着花溶的目光,她神情淡淡的,又帶了點微微的焦慮,再次提出那個問題:“海陵,會不會爲難你?”

“爲難?!海陵黃口小兒,他還不配做本太子的對手!”

這一瞬間,他眼裏閃過一絲陰陰的神情,又是那個真正的四太子了。花溶松一口氣,忽然覺得高興。這裏的土壤,真的不适合滋生正人君子,宋國也罷,金國也罷,皆是如此,受到儒家君臣之道影響的土壤,皆是如此。

“不是吧,阿爹,海陵那天就想找我們的麻煩……”

金兀術的目光阻止了兒子繼續說下去,花溶卻視而不見,隻看着陸文龍:“你也見過海陵?”

“他對阿爹出言不遜,還被阿爹打了一頓。媽媽,這個人好可惡……”

金兀術咳嗽一聲,陸文龍不得不住口,又猶豫着,還是鼓足勇氣:“阿爹,連媽媽也不能說麽?”

金兀術一怔,轉眼,看到花溶眼裏那一絲焦慮。這絲焦慮,是因爲自己?因爲自己而來?她也替自己焦慮?

他笑起來,端起後面的第四五盞茶——煎茶的次品了,純粹是因爲口渴才飲用,用了大碗,十分豪爽,一碗就喝幹了,就如平素和馬奶酒一般。

這時才明白,自己和她之間隔着什麽——就是隔着真正這樣抛開心扉,和諧相處,毫無芥蒂的時刻。往昔種種,都在算計之中,就算是柔情蜜意之下,也充滿了懸念疊起,不知道彼時彼地才會真正的卸下心防。殊不知,人和人之間的情誼,是要靠時間來培養的。一見鍾情固然絢麗,但太短暫了,煙花一般,剩下的日子,便需要相濡以沫的默契,朝朝暮暮的瑣碎。

所謂深情,就是瑣碎的包容;而非大起大落的飛流直下。

就如此時。就如此時,哪怕僅僅是親手替她和他,煎一盞茶,就是這麽簡單。

他想,這一點是如此的關鍵,隻是,以前,怎麽就一直想不到,也不明白呢?

“花溶,你不用擔心,海陵于我,真的不算什麽。他要猖獗,除非本太子死後!”

花溶明白,隻是,這一句話,怎麽隐隐透出一股子不祥?她這才專注地看一眼對面的男子,他懶洋洋地坐在大椅子上,身子貼着靠背,是非常舒适非常放松的一種狀态,絲毫也沒有昔日武将的那種警惕和勇武。他眉目之間,眼神唇角,都是笑意,因其如此,額頭上的皺紋顯得那麽深,就像層巒起伏的山川,就像路邊随處可見的普通人,在閑閑的,和三五親友,吹牛聊天。

他也看着花溶,就連眼神都是懶洋洋的,手随意放在椅子的兩端,坐姿更加散漫。因着這樣的無拘無束,無所距離,忽然想起一句話:

與君初相識,似是故人歸。

多好!要是當年就如此,那該多好?

或者,自己早點明白,改變了對她的态度和行事的手段和方法,那該多好?

靜谧之中,唯有陸文龍的聲音,滿是自豪:“海陵敢惹阿爹,他死定了。”

花溶要說什麽,卻又不說。四太子位高權重,自然是強大的。但他終究不是皇帝,還得一人之下。目睹了嶽鵬舉之死,便也明白,每個人都有政敵,就算是金兀術,他怎麽可能沒有政敵?走到今天,無數的腥風血雨下,稍微有哪怕是一個小小的疏忽和失誤,都可能導緻大大的漏洞,被敵人抓住把柄。

若非如此,他幹嘛天天在四太子府邸深居簡出?

金兀術的手撐在額頭上,連聲音也充滿了倦意:“花溶,我忽然厭戰了,我現在特别讨厭戰争,一想到要上戰場就心煩。”

昔日戰争狂人,今日頹廢老者。

他老了!四太子,莫非他真的老了?

“我讨厭聞到鮮血的味道,更讨厭看到成堆的屍體,讨厭那種散發的腐爛的氣息……你殺我,我殺你,金人也罷,宋人也罷,人生苦短,真不知爲什麽要永遠無休無止地殺下去……”

她想,這一切,難道不是他四太子造成的?

又或許,他後期的停戰協議,皆是因爲如此?無論如何,能夠停戰了,互相休養生息,總是好的吧。

他看向花溶,以爲她要反駁或者諷刺,忽然驚奇地發現,她淡淡地點頭,而且,而且——她竟然沒有佩戴弓箭!須臾不離身的弓箭,現在不見了。

她素衣淡雅,隻如一個尋常的女子。

進門到如今,他竟然才發現這個巨大的改變。

這是爲什麽?

秦桧挨了一刀,但趙德基還活得好好的。元兇逍遙,難道嶽鵬舉的大仇她也不報了?

門外,武乞邁心急火燎地等候,侍女卻一再阻攔,聲音極低:“不行,四太子吩咐了,誰也不許去打擾他。”

“可是,我有要事,一定要見四太子。”

“不行,四太子說的是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許進去。武乞邁大人,就算是你也不行。請您理解,奴婢們是奉命行事……”

侍女的态度恭敬而溫順,武乞邁無可奈何,隻在門外不停徘徊。

夜,一點一點地黑下來,盛夏的夕陽走到了末尾,從開着的窗棂裏探出臉,映紅了周圍的樹枝。大理石的地面,透出一股清幽的涼意,光潔,素淨,就如身邊的人。

金兀術久久盯着面前的焦尾琴,忽然想起許久之前,那個唱歌的漁家女郎,在西湖邊上,活蹦亂跳的紅色的魚,帶着腥味的芬芳,她梳一個漁家女郎的發髻,低着頭整理,如暗夜裏充滿誘惑的妖精。甚至那樣紅色的俗豔的頭巾,青絲紅顔,轉眼如雪。眼前的這個女子,她是多麽憔悴,清瘦的臉頰,帶着歲月的滄桑,半生的艱辛,唯有眼睛,還明亮着,散發着淡淡的光彩。

“花溶,我想彈一曲。”

他慢慢地說,走向琴弦,聲音充滿一種熱誠,仿佛有一種興奮點燃了人生的激情,那麽激烈。

花溶不置可否。

他絲毫沒有錯過她的神情,那麽平淡,仿佛對一切的風花雪月都失去了熱情——這時才明白,那種眼神下壓抑的悲哀,有些東西,永遠也回不去了,就如歲月,老了就老了,走了就走了。沒有人可以伸手挽留,就在指縫間,她就悄然地去了。

去了,呵,就如青蔥的歲月。

他的手指伸出,拿慣了弓箭的手還是修長的,骨節之間,長長的,帶着他這個年齡該有的遒勁。

“花溶,你想聽什麽曲子?”

花溶搖搖頭,彈琴作曲,仿佛是太久遠的事情。已經遺忘了,隻知道山間林間,野人部落,風的聲音,流水的聲音,月光,啊,月光的聲音。

陸文龍感覺不到這種氣氛,異常興奮,那是一種合家團聚的興奮:“媽媽,阿爹彈琴真好聽,你聽了一定會喜歡……”

花溶依舊是淡淡的神情,金兀術見她并未拒絕,眼睛一亮,手指撫過琴弦,一串低沉的琴音,聲音也是沙沙的:“你們宋人有一句話,有井水處,就有柳永詞。宋人的大文豪裏,我最喜歡的就是蘇東坡和柳永……”無人應答,他自顧自地唱下去:

伫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裏,無言誰會憑欄意。

拟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

陸文龍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歌曲,不知道是什麽滋味,隻覺得一股難言的纏綿,悱恻,凄婉,傷感。袅袅的,語音停留在尾音處,非常低沉,仿佛一縷青煙在屋頂,在天空,在周圍回旋:

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

憔悴啊,知是爲誰憔悴?

花溶慢慢站起來,看着陸文龍。

金兀術跟随她的眼神。明白,他自然明白她的來意,這是要别離了,悄悄是别離的笙箫,就是這一夜的盛宴。她不但自己要走,還要帶走這個孩子,那是大宋的孩子,是她的孩子。

陸文龍仿佛也明白了什麽,心裏忽然不安,怯怯地看過父親,又看着母親,那是一種敏感,一種直覺,生平第一次,面臨選擇,人生的選擇。

絕非昔日去野人部落那麽簡單,那時,還在金國的勢力範圍内,随時可以見到阿爹。他焦慮地問:“媽媽,你要去哪裏?”

“揚州!”

他默默地重複,帶了一絲惶惑。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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