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的勞力都上生産隊上工去了,劉婆子一路嚎到沈家也沒有外人能去幫忙,好在沈家人大多在家。
楊小紅聽了一拍大腿跟着嚎了起來,直接就往外跑,手裏還抱着沈永康,沈喜梅見了連忙追上去,将孩子接過來。
沈平也慌了,跟着兒子孫子出了門,可憐劉婆子還不待氣喘平和,又慌慌張張往回跑:那可是她的三個金孫啊,出不得的差錯。
在菜園子摘菜的石芸榴以及滿手鴨毛的石紫燕婆媳倆聽到響動趕到堂屋隻看見劉婆子奔跑的身影。
“咋回事?你小姑要生了?這才八個月吧?”
石紫燕搖搖頭,她聽得也不清楚:“恍惚說是摔了。”
石芸榴看看後園:“你在家忙你的吧,我去看看,你奶怕是把康康抱去了。”
楊小紅也才六十歲,農村老太太,年輕時沒少下地,身強體健,加上自己的心肝出了事,那是腳下生風,沈喜梅抱着沈永康隻能加快步伐跟着,這要是在把她奶也摔了,今天中飯誰都别想吃了。
兩人首先趕到劉家,除了癱軟在沈喜樂邊上的劉紅軍也就還有幾個隔壁鄰居的孩子,都一籌莫展的圍在呻吟着的沈喜樂身邊。
沈喜梅一看,好家夥,居然是趴着在地上的,雖然通體身材都很肥碩,但是那個球依然突出很多。
“趕緊給她翻個身呢!”
“翻不動!”
“太沉了,剛剛翻到一半又趴下去了!”
沈喜梅:……
楊小紅就差躺在地上去嚎了,這肚子的三個孩子該糟了多大罪。
沈喜梅将沈永康放在邊上,蹲在沈喜樂身邊:“小姑,你自己使點勁,我将你先側翻過來。”
劉紅軍一邊說:“先别動,她隻喊疼,使不上勁……”
說話間,沈喜梅已經将沈喜梅推翻過來,好歹讓她側躺着,不再壓着肚子。
劉紅軍:……
其實沈喜梅完全能将沈喜樂抱起來放到床上去,想想還是算了,翻身可以說是沈喜樂使了勁,她要真把人抱起來,怕是吓壞一群人,反正她爸爸們應該快到了。
果然沈來福、沈新磊、沈新全、沈平都趕到了,大家一合計還是打算将人先弄到床上去,幾個人使勁,總算将沈喜樂攙扶起來,對方卻徑直喊着疼,一步不挪。
沈來福隻得和剛剛趕到的沈來旺一人攙一邊,半拖半抱的将人弄回房裏。
看着一躺下鋪滿整張床的沈喜樂,沈來福臉憋的黑紅黑紅的,直想罵娘了,他抱着百來斤大米走幾裏路都沒這麽費事,這死丫頭到底是咋吃的,能把自己吃得比生産隊上的肉豬還沉!
“還傻站着幹啥,趕緊上馬德家去請你馬嬸嬸過來!”見劉紅軍還傻不楞的站在那裏,沈來福氣不打一處來。
石芸榴到時見大家都在往房外走,掃了眼沈喜梅,她抱着沈永康一直站在堂屋,兩個兒子也在堂屋候着,點點頭道:“我在這裏就行了,你們三個帶着康康回去。”農村婦人生孩子還是有忌諱的,他們幾個還是孩子,自然不能見了這樣的場面。
沈喜梅聽了這話就邁開步子往外走,沈喜樂生孩子還真沒她什麽事,家裏還有一攤子食材等着她回去處理呢,再說,今天可是沈喜桃回門的日子。
别說她和沈喜樂有隙,就是沒有,那也是沈喜桃更親厚。
家裏,石紫燕心不在焉的拔着鴨毛,想着要不要去看看:她兒子才一歲,走路還不穩當,那邊兵荒馬亂的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看着。
哪想才到門口,就見沈喜梅抱着孩子往家裏跑。
石紫燕忙走上前,将沈永康接過來:“怎麽跑起來了?”
“我姐快到了,我看見大哥的自行車了。三哥,趕緊的将炮拿出來。”外孫第一次到姥姥家,要放鞭炮喜慶一番。
沈新磊跑去拿鞭炮、沈新全去鍋屋拿火柴,姑嫂兩個抱着孩子伸頭朝外望着,果然很快看見路南頭出現沈新華騎車的身影,前面車檔上小男孩是沈喜桃的大兒子,沈喜桃抱着滿月的小兒子坐在後面,至于張豐年,應該在後面跑着。
炮竹聲中,沈喜桃捂着小兒子的耳朵快步走進娘家大門,沈喜梅見對方雖然身材消瘦,但是精神狀态還可以,眼中神采猶在,不是當年那副暮色沉沉的樣子,心中又是酸澀又是欣慰。
一行人擁着沈喜桃進了沈喜梅的房間,家裏兩間堂屋,四間廂房,沈來福夫婦和沈新華夫婦各一間,剩下的一間沈喜梅住着,而沈新磊和沈新全哥倆住在南邊剩下的那間廂房裏。
家裏的打算是等沈興全結婚時,将沈喜梅的房間隔成兩個小單間,沈新磊和沈喜梅一人一間,而沈新磊結婚時,想必沈喜梅已經出嫁了,到時就将那間廂房中間的牆拆了就行。
石芸榴說留沈喜桃在家多住一段時間,就是打算安在沈喜梅房裏住着,反正她房裏床大,沈喜梅也自告奮勇的說,她晚上負責帶小寶,讓沈喜桃卸下擔子好好休息。
沈喜桃将睡着的孩子放在床上,回頭打量着站成一片的弟弟妹妹們。
雖然隻隔着一個生産隊,但是她已經大半年沒有回來過了,更是出嫁後就沒在娘家睡過了,昨天沈母反複說了,讓她帶好兩個孩子的東西,在娘家住上一兩個月。
上一次過滿月,家裏正在蓋房子,加上婆婆有吩咐,是一晚都沒住成。這一次雖然不奢望住一兩個月,三五天還是硬着頭皮打算住下的。
看着一衆弟弟妹妹還是當年的樣子,都關切的看着她,噓寒問暖,一點沒有生分,心裏酸澀不已,甚至有些熱淚盈眶的沖動。
沈喜桃轉過頭,扯開話題問道:“我媽不在家?上地裏去了?”
大家七嘴八舌搶着回答。
沈喜梅站在最裏頭,離沈喜桃近看的最清楚,也有些忍不住眼淚,她比這裏任何一個人得感觸都來深:“我先去将湯熱了端來給姐喝一口。”昨天她帶回來一大盆鴿子湯。
沈喜梅之前光想着不讓自己坐牢,姐姐就不會離婚回娘家受弟媳和小姑磋磨,可是張寡婦那樣的婆家又有什麽好留戀的。
上輩子那會沈喜桃生張萍萍時難産,送到縣醫院裏,最後連子宮都割了。
一個不能生育的離婚女人除了回娘家就隻有嫁去年齡大一截的人家做後娘了,沈喜桃挂念着自己的孩子,還有帶回來的小女兒,自然不考慮嫁人。
可當時的沈家,她坐牢了,攪家精二嫂雖然跑了,但是原定的三嫂卻悔婚了,娶進來是一個比二嫂更不講理的潑辣戶,連同沈喜樂一起将家裏弄得烏煙瘴氣。
……
她今天就不該好心跑過去幫沈喜樂翻身!
石紫燕過來幫忙時,見沈喜梅在竈台前燒火,火光印在臉上,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恍惚有些陰郁。
“大姐的确瘦了點,強強也弱,我從雞窩裏掏了兩個雞蛋來,一塊打在湯裏。”她也是做媽媽的人,一眼看出沈喜桃這是營養跟不上,奶水不足。
沈喜梅點點頭,爲了節省時間,直接用鍋鏟将荷包蛋中間搗開,水開過一趟後,再滾上兩遍,中間流動着的蛋黃稍微凝固就裝起來,兩隻整鴿子,兩個蛋,連着湯裝了一大碗。
端到房裏讓沈喜桃連同外甥壯壯坐到她的小課桌上吃,她到床邊看着小的。
沈喜桃笑笑:“不用看,他乖着呢,再說他還小,就算醒了也動不了。”就是吃不飽,睡不長,醒了哼哼唧唧找奶,這幾天她要上工,孩子在家哭了幾次,嗓子有些傷着了。
看着眼前一大缸熱騰騰的鴿子湯,沈喜桃終于控制不住的掉了淚,是她這個做娘的不争氣,這麽瘦弱的孩子都喂不飽。
沈喜梅突然擡起頭:“姐,你安心住下來,我在鎮上找了事做,以後你就在家裏住着,我能掙錢養你們。”她必須說服家裏,讓她承包窗口,并且一定要成功,要掙很多很多的錢。
張豐年正好趕到了,聽了這話,尴尬的搓着手:“小妹找到事做了,那是好事啊!你這大了就該出去掙錢……”聲音消失在沈喜梅冷冰冰的眼神中。
張豐年這會和她印象中不一樣,那時候他管着整個高中的水電,油水着實不小,養了一身肉,雖然個子矮,整天笑呵呵的就是個和藹可親的老年人。
現在是又瘦又矮,還有些自卑,頭老是低着,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
想她姐當初多麽明豔動人,爽朗活潑,真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關鍵是這張豐年和張寡婦那叫一個母慈子孝!孝順老人是美德不錯,可是碰到張寡婦那樣的婆婆,這兒子孝順的背後可不得兒媳婦吞苦果,何況這兩年張豐年想着考大學,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念書上,張寡婦更是仗着年老體弱什麽事都不幹,一家老小生計都指望着沈喜桃一人。
沈喜梅沒再吱聲,一時房裏就剩張壯壯狼吞虎咽的聲音。
沈喜梅見沈喜桃自己都顧不上吃,一個勁喂孩子,開口道:“姐,你自己多吃點,還要喂奶呢。中午有不少葷菜,家裏單鴨子就殺了四隻,回頭壯壯隻管敞開肚子吃。”
沈喜桃聽了吃驚的看着沈喜梅,居然一下子殺了四隻鴨,嘴張了張到底什麽也沒問。
五歲的壯壯見媽媽沒有動作,倒是舉起手上的鴿子腿朝沈喜桃嘴邊塞:“媽媽吃,媽媽吃飽了,弟弟就不餓了……可好吃了!”說着還咽了咽口水。
“我現在就去燒飯,壯壯等着,小姨給你燒好吃的,各種好吃的肉都有!”說着就站起來往外走,雖然時間還早,但是中午可要燒不少菜,可不得早點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