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存疑


蕭懷櫻又做夢了。

這次跟過去有所不同,是在一座山裏,煙霧缭繞,有清澈的溪流和郁郁蔥蔥的大樹,遮天蔽日,從雲朵間朝下俯瞰,仿佛籠罩在蒼翠幕布之下。

渾身雪白的小狐狸在五顔六色的花叢裏撒開了腿跑,藍色的鳳蝶撲閃着翅膀,一狐一蝶飛快奔騰在草叢裏,你追我趕。

細細碎碎的花朵從頭頂上掉下來,鵝黃色蜜粉落在身上,癢得她原地打了個滾,歡快地從五色地毯的這邊滾到那邊兒,樂此不疲。

空氣中的花香味仿佛要将她染醉,踉跄穿梭在花叢中,剛翻個身想站起來。

忽然被一雙大手抱住。

小白狐愣住,怯怯昂起頭。

來者極不懷好意地低下頭,從牙縫間陰嗖嗖,一字一頓道,“總算被我捉到了。”

頓時世界都變黑暗了,那句話在耳邊反複回蕩,糾葛着原本香甜夢境的每一個角落。時而帶着百花釀成的甜蜜,時而苦澀,像喊了一枚發酸的話梅,五味雜陳。

模糊的黑暗中,奇怪的光影交錯閃過,無從辨認,看不清具體形狀,終于清晰時,她恍惚看見了小時候,一隻更加小的狐狸蜷縮在角落,被團團圍住。

他們拿着石頭、樹枝往自己身上扔,還逼着她表演跳火圈,毛絨絨的大尾巴被燒出一塊兒焦黑。

她剛學會化形,哆哆嗦嗦地用手遮住臉,腦袋上的耳朵被揪住,扯得她身子一晃,“别打、别打我……”

蕭懷櫻喘着氣睜開眼,光線太亮了,刺得她眯着一條縫兒,等适應強光後再緩緩睜開。

入目就是那張熟悉的臉。

她覺得自己仿佛死了一遭,秀氣的眉毛緊緊蹙在一塊兒,額頭上沁出一顆顆細密水珠,汗濕了墨黑的發絲,黏在臉上。

秦昭和坐在床邊,手放在肚子上,慢騰騰地揉按,“還疼嗎?”

蕭懷櫻下意識往他那兒靠。

他的手法很好,全身的筋脈都仿佛被打開,很舒服。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那種刀子紮進去,又拔出來的抽疼感緩解了不少,但悚意未退,仍舊高懸在頭頂。

蕭懷櫻不由自主地抽抽鼻子,最近怎麽總是在做夢,自從遇見秦昭和,原本平靜的生活似乎在漸漸被打破,像一條甯靜的溪流,被迫混入洶湧波瀾,浪花滔天的大海。

努力回想昏迷之前,她好像是被漫無邊際的疼痛裹挾,最終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蕭懷櫻側過頭,左邊放了一個白釉燒成的小碗,細緻描繪了一朵精緻典雅的芍藥花,片片抖下來的花瓣仿佛能散發出清香,莫名覺得可怕,她縮了一下脖子,不禁問,“帝君,我是怎麽了?”

“生病了。”秦昭和第一次養狐狸,過去也聽說過她們格外嬌氣,不好将養,如今看來,确實如此。

他摸摸自家狐狸的耳朵,有些幹,不健康。

下次再挑食不肯吃胡蘿蔔,不能再由着她了。

蕭懷櫻擡起頭,胸口處傳來隐痛,“我是不是中毒了?” 不同于人間建立的秩序,妖界弱肉強食,遵循叢林法則,所以像她們這樣的小妖精,對于危險有着格外強烈的警覺。

是非常稀罕的花毒,提煉自百花,過去由花神收着,可如今花神即将消失,便由花仙輪流看管。

秦昭和将她抱過來,鮮少的溫柔,連平日裏的毒舌都收起來了,“一點小毒,沒關系。”

蕭懷櫻的頭發垂下來,細細長長地散在他身邊。他觸了下額頭,不燙,但手指有點冷,遂又抱緊了些。

胸膛口傳來低低的聲音,“是在菜裏面?”

“不是,沒有大礙了。”秦昭和安慰地拍着她的背,下巴頂在肩膀上,“别想太多。”

她仰起頭,一會兒脖頸就開始發酸。

他又用手揉捏,“花神派蘇芍送了解藥來,等身體好些後,再帶你去寵物醫院複查。”

寵……等下,寵物醫院???

蕭懷櫻聽到這個名字後整隻狐狸都不好了,“我爲什麽要去寵物醫院?”

“總不能找人類的醫生。”秦昭和理所當然地撸毛,當她是害怕了,“我一會兒帶你去給花神看一眼,她說毒解了,我們再走,但穩妥起見,還是做一個全身複查,确認有沒有事。”

窗外金燦燦的太陽正漸漸西垂。

蕭懷櫻心情沉重地靠在他身上,一半是爲了寵物醫院,不敢相信她真的淪爲寵物了,另一半則是,“帝君,她們……爲什麽要給我下毒?”

她從未與花族打過交道,怎麽會平白無故惹上了這樣的事。

而且,究竟是菜裏有毒?還是花糕裏有毒?誰下的毒?從船上的偷襲,到後面的中毒,像有預埋伏筆一般。

“菜裏,奎木狼已經去查了。”秦昭和提起,在蕭懷櫻沒有看見的地方,寒潭似的眼裏閃過一絲狠意,“會給我一個答複。”

********

花神誕生于三千年前。

遠古時期,物資短缺,無暇欣賞百花。待到人類生産富足後,逐漸有村落開始建造花神廟,最初盛行于南方,後往北傳。唐、宋時期,文人墨客喜好賞花、出遊,花神祭祀一度達到鼎盛。

登峰造極之際,花神在衆神之中的信徒、廟宇數量拔得頭籌。但人總是在變的,昨日輝煌,轉瞬即落。

眼下,她正虛弱地躺在床上,用帕子捂着嘴,輕咳了兩下,疲乏地望向下頭立着的數位花仙,“我就快消失了,這麽點兒功夫,還被鬧得不得安生。你們啊……”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咳嗽。

她說得很費勁,指尖都泛出透明色澤。

四月花仙,主司牡丹的趙丹司手捧純露,垂着頭小心翼翼地上前,“都是我不好,沒有管教好妹妹們。”

“說這些沒的有什麽用。”花神别過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幾絲心煩。

于神明而言,從香火鼎盛到無人問津,是一個很苦澀的過程,六百年來,她眼睜睜地看着神廟沒落在荒草廢墟中,被人類拆去橫梁用作燒火的木柴;虔誠焚香的信徒挨個散去,不見蹤影。

隻剩她,固守在那兒,緊緊接受被抛棄的命運。

“娘娘,請您息怒。”趙丹把琉璃碗放在床頭櫃上。

七花仙互相看着,都不敢有所動作。

“戕害同門,對帝君的家養小妖精下毒,這般腌漬之舉實是可惡。”花神審視地打量她們,聲音忽地淩厲,“現在站出來,否則就别怪我查明真相後不留情面。”

屋裏靜悄悄的,她們連大氣都不敢喘。宋薇噙着淚,悄悄跟柳月仙對視,柳月仙搖搖頭,安撫地拉着她的手。

蘇荷、夏芍靜谧無聲,路梅抿着唇,像是知道什麽,又不敢開口。

“都不肯招認?”花神擡起眼皮子,目光刀鋒般銳利,從她們身上挨個劃過。

“花神娘娘,昭和帝君來了。”小花妖來侍奉的日子很短,知道她們在說正事不敢打擾,可外面的那位分量太足,同樣怠慢不得,隻得硬了頭皮走上前,“是否請他進來?”

“請進來。”花神喘了口氣,讓蘇荷扶坐起身。

秦昭和将蕭懷櫻抱進來時,花仙都恭敬地退到兩邊行禮,小花妖泡了雨前龍井,跟一疊清香四溢的栀子花糕。

花神簡單施了個小法術檢查,“應該沒有大礙,休息幾日便好。”

蕭懷櫻将手縮回去,轉頭抱着秦昭和的腰,不肯靠近她。

或許是花神即将隕落,身上沒了昔日充盈的靈氣,隻剩滿目孤苦死寂,跟帝君的不同,一個就像雨後青山,充滿負離子的山泉邊,百花吐露,鳥語花香,另一個則是茫茫霧霾,重度污染。

但這行爲,多少有些失禮。

秦昭和倒沒責怪,隻當是黏神,道,“多謝花神。”

“妄圖行兇的花仙已是犯下重罪,我必定會在消失前給您一個交代,絕不因爲是我帶上天的,就姑息養奸。”花神氣息弱,但一字字擲地有聲,“但能否,也請您完成我的心願,最後一個……”

她語氣裏帶着懇求,秦昭和道,“你說。”

花神訓了她們許久,眼下喉嚨有些幹澀,端起床邊的白釉水杯輕抿了一口,“十二花仙都是我從人間帶來,悉心拉扯長大的,每個像孩子般親厚。那幾位失蹤的花仙生死不明,下落不定,我怕是魔界的動作,剩下七位也難逃厄運,所以想請帝君出面,讓仙庭徹查此事。”

語畢,這位即将隕落的神明跪在地上,低下了素來高貴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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