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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糧液挺沉的。
把她白皙的手指勒出一道紅痕。
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幹燥的下嘴唇，艾佳翻了個身, 面朝牆。
隔壁床, 王磊也翻了個身，罵：“熱, 艹。”
對面床，小結巴幽幽道：“那，那說點涼快的, 我，我聽說，室内撐傘，招鬼。”
王磊罵了聲翻身坐起來，一個枕頭飛到小結巴臉上, 宿舍裏亂七八糟地笑起來……
艾佳又翻了個身, 該臉朝外, 沒吱聲。
然後感覺自己的床被人踹了兩腳，地動山搖，王磊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老大，佳哥，我聽小結巴說, 你還沒搞到那個女财神的電話？”
艾佳的思緒猝不及防被打斷，睜開眼就看見頭頂上隔壁蚊帳突出來一個人臉形狀，吓了一跳, 條件反射擡手隔着蚊帳就是一巴掌——王磊“哎喲”一聲猛地把腦袋縮回去：“我就問問, 你也不能惱羞成怒吧？！小結巴說你像個傻子你也沒打他！！”
對面床上小結巴笑得像個傻子。
和王磊還有小結巴一樣, 宿舍裏的人基本都是艾佳在T大附中高中同年級混在一起的，同學三年看着他們老大除了打架抽煙逃學之外活得像個唐僧一樣，多少狐狸精惦記着也吃不上這口唐僧肉……
這會兒眼瞅着他好不容易跟哪個姑娘說上話了，都像擔心兒子娶不着媳婦兒的老媽子一樣興奮得不行，七嘴八舌讨論開來——
“女财神挺好看的。”
“剛開始覺得吧，啧啧，高冷。然後今天網吧看她打遊戲，我又覺得她有點傻……唔，還挺可愛。”
“關鍵是腿長，這要和咱們老大有了愛情結晶，那孩子他媽不得生下來就踩高跷一樣啊？”
“嘿嘿……”
“打聽了一下，聽說是咱們學校英語系有名的學霸，我覺得可以，還能彌補咱們老大智商上的不足——”
一群人覺也不睡了，在那絮絮叨叨安排艾佳的婚事。
等王磊那邊連艾佳的兒子上哪個小學都安排好了，原本躺在床上的家夥這才“哐”地一下坐起來，拉扯了下蓋在腿上的薄毯子，他嗓音低沉：“明早五點半起來跑操，你們不困是吧？”
王磊：“困，但再困也要關愛一下你再睡。”
“放你.媽的屁！”艾佳面無表情道，“别胡說八道，我對那女财神沒興趣。”
艾佳這一句話捅了馬蜂窩——
王磊：“沒興趣你開學第一天就跟李元啓幹一架？”
小結巴：“沒、沒興趣，你你還還不、不把三千，三千塊還給人家！”
王磊：“沒興趣你還教她打遊戲！”
小結巴：“我，我給你打輔助，天、天天挨罵！”
王磊：“沒興趣你眼巴巴給人抱着一箱書送到學校門口！”
小結巴：“有、有說有笑！”
王磊：“小結巴你掰手指數數，高中三年咱老大跟幾個小姑娘笑過！”
小結巴：“沒有！”
兩人一唱一和。
直到被攻擊的人惱羞成怒——
“說夠了沒，再屁話多信不信我把你倆從陽台扔下去？”
王磊、小結巴：“……”
宿舍裏重新回歸夜晚該有的寂靜，艾佳長籲出一口氣，又“哐”地一下倒回床上，翻了個身，有些煩躁地閉上眼。
小結巴：“下次記得要電話。”
艾佳閉着眼大手一伸，撈起腳下踩得枕頭往對面床砸過去——聽見一聲悶響外加“嗷”地一聲慘叫，滿意地翻了個身，睡覺！
……
第二天是周末，上午訓了半天，下午放假，艾佳跑了一趟教務處去認領他的五糧液——其實從教務處走出來的時候，他還想留一瓶五糧液給老黃，結果被義正辭嚴地拒絕了：人民教師不該受賄行賄。
這麽好的老師上哪找，可惜年紀輕輕就秃了，艾佳決定等教師節，以順豐到付的形式送他一瓶霸王防脫洗發液，寄件人就留名：雷鋒小同志。
艾佳拎着兩瓶五糧液回家了。
艾佳的家裏就在T大附近，是T大的教職員工宿舍，院子裏住滿了從T大到T大附中的老師……這麽個嚴肅的環境裏出了艾佳這麽個“活潑”的孩子，所以從小到大，艾佳在院子裏和他那個在T大附中以嚴格出名的重點班數學老師老媽一樣出名。
直接用兩條腿就能從宿舍走回家裏，艾佳先經過客廳，客廳裏坐了幾個穿T大附中校服的學生，正圍着他媽講題——每個周末，都有住校不回家的刻苦書蟲拿着仿佛一刻都不能等多等一秒就會死掉的不會解的難題跑到家裏來，他都習慣了。
……不習慣也得習慣。
艾佳往門邊一靠，吊兒郎當道：“媽，我回來了。”
語落就看見坐在沙發上身穿居家服，戴着黑框眼鏡燙卷發的中年女教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怎麽曬這麽黑……站直了你，站沒站相，沒腰啊？”
艾佳歎了口氣，搖搖晃晃的站直。
一眼掃過去，發現圍繞在老媽旁邊的幾個小姑娘都擡起頭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估計也是天氣挺熱，每張小臉蛋都微微漲紅，眼睛忽閃忽閃的。
艾佳雙手塞進褲口袋裏，冷冷地瞥了她們一眼，轉身到廚房——
乒乓一陣翻鍋找碗，艾佳又繞出來：“午飯呢？”
“你爸今天就一台小手術，下午難得休假，使喚他去買了……你怎麽就知道吃。”
“……我肚子餓了也有錯。”
艾佳在客廳裏找了個空的沙發坐下來，長腿一伸癱在那玩手機，耳邊聽着他媽的學生在那叽叽喳喳地讨論數學題，這個坐标軸該怎麽畫，那個公式怎麽化簡，XYZ軸往哪擺——
艾佳瞥了眼她們争論個半天也沒争出來的題目，簡單，于是心想：笨死得了。
翻了個身，面朝沙發裏面繼續玩自己的遊戲……身後飄來他媽的聲音：“你在那沒事幹的話就把題拿去教教你學妹，正好我一個人講不過來，别讓人家幹等着。”
身後小姑娘們一陣氣氛上的騷動。
“不會，”艾佳背對着她們毫不猶豫道，“高考結束鈴聲響起的那一瞬間我已經成弱智了。”
“……臭小子。”
然後果不其然被罵。
過了大概二十分鍾，在艾佳餓得手機都快玩不動的時候，他老爸終于把午餐買回來，手裏還拎着一大沓書……艾佳伸腦袋看了眼：“什麽東西？”
艾佳爸一邊往餐廳走一邊說：“我問了隔壁陳奶奶了，人家說了孫女兒回來以後，有空你都可以去她家跟隔壁的姐姐學英語，大家這麽多年街坊鄰居的也不要你學費，她還把她孫女以前初中和高中用的英語書拿給我了，真客氣——對了，說起來你以前可能還見過那個小姐姐呢……”
艾佳：“……”
他們怎麽還沒忘記這件事？！
艾佳：“我都考上大學了，能不能放過我？說好的考上大學就不管我了呢？！”
“不管你，不管你上天啊！現在這社會，走哪不要會英語，就你那水平還不如你小學六年級的侄女，你說你不趕緊找着這機會惡補一下——哪來的五糧液，你真買五糧液了？”
“……嗳，爸你别動，人家的，要還給人家的。”
艾佳一轱辘從沙發上翻身爬起來，三兩步沖到廚房，順手抄起桌子上放着的英語教材，打開廚房窗戶扔了出去——
書噼裏啪啦一陣亂響飛出去。
廚房裏響起艾佳老爸雷鳴咆哮：“艾佳！！小王八犢子，給老子滾去撿回來！！！！”
這驚天動地的咆哮聲中，艾佳原本想轉身逃竄，結果卻突然聽見窗口隐約傳來一聲“哎呀”的痛呼，愣是把賣出去的腳縮回來，扒着廚房窗戶伸腦袋一看——
這才發現樓下窗戶下面，站着個穿背心短褲和拖鞋的姑娘，英語書散落一地在她身邊，她手裏原本端着的一碗豆腐花打撒，油湯和豆腐渣潑了一身。
艾佳：“……”
“——誰啊，亂扔東西，有沒有素質的！”
站在樓下，今陽一身狼狽，附帶着午餐被人打翻的憤怒擡起頭看上去，一眼正好和一臉懵逼的少年對視上。
今陽：“……”
樓上的腦袋“嗖”地一下縮了回去。
今陽：“？？？”
……
樓上。
艾佳猛地擰頭看着他老爸：“隔壁陳奶奶？”
艾佳爸一臉警惕：“幹什麽？”
艾佳順手拿起餐桌上還沒來得及扔的英語書，翻到最前面，看了眼第一頁的落款，龍飛鳳舞特霸氣的簽字：陳今陽。
艾佳：“……”
“爸，學英語這事，我們從長計議，也不是不能商量……”艾佳“啪”地合上書，順手抓過廚房洗手池上的擦手巾，一邊往外沖一邊說，“我那麽聽話，你要給我漲生活費啊！”
“？？？”艾佳爸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這一把八十度轉變什麽情況，“小王八犢子，你去哪，吃飯了！”
随後聽見自家兒子的聲音從走廊傳來，那叫個活力四射——
“撿書！”
今陽笑着應了聲，背着包一溜小跑地跑去奶茶店，拎了幾杯奶茶，其中一杯還颠颠兒地特别給加了椰果。
回來把奶茶分發完，自己喝一杯，拎着加了椰果的那杯滿網吧找人——
沒看見艾佳，隻看到小結巴，小結巴一看今陽樂颠颠道：“老、老大回去了，估，估摸着還、還沒走遠，你快快，追！”
今陽點點頭，轉身追出去，最後是在網吧後面的巷子口找到艾佳——
他騎自行車來的，自行車已經開了鎖靠在牆邊，這會兒他還沒來得及走，被之前坐在台下那破桌子上的某家電競俱樂部的負責人攔下了，具體是誰今陽臉盲也認不出來，而兩個人在說什麽，今陽隔得遠也聽不見。
從那個電競俱樂部負責人臉上有些失望的表情來看，想必是他說了些什麽，然後被艾佳婉言拒絕了。
那個負責人走的時候，還說了句，你再考慮下——
這句話今陽聽見了。
然後那人就走了。
還沒來得及開口叫艾佳，這邊艾佳一擡頭，就先看見拎着杯奶茶手裏還端着一杯的今陽……看着那高挑的輪廓站在巷子口投下的剪影，他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眼神兒亮了下，表面上卻不動聲色，長腿一垮騎上單車，蹬了兩腳——跐溜一下就到了今陽面前，然後擡起頭像是才看見她似的，“嗳”了聲懶洋洋道：“好狗不擋道啊。”
今陽正咬着吸管，絞盡腦汁想怎麽跟他道謝呢，聞言“嗤”地笑了，拎了拎手裏的奶茶：“要不要？”
艾佳面無表情：“不要。”
今陽堵在巷子口，把去路堵得死死的，擡起一邊腳踩在艾佳單車前輪上：“要不要？”
艾佳“嘶”了聲：“流氓啊你？”
今陽笑着地将奶茶挂在艾佳單車的把手上：“同學，今天謝謝你啊。”
一隻腳踩地，半騎在自行車上，艾佳眯眯眼，看她笑得晃眼睛，終于裝不下去兇：“……準備謝八百次啊你，兩嘴皮子一碰就算謝了啊？”
“買奶茶了。”今陽指指艾佳把手上的袋子，“加了料，你的最貴。”
“……十幾塊就打發我了？”艾佳取下奶茶，直接掀開蓋子，今陽目瞪口呆下三兩口喝掉，扔了空杯子，然後看着她道，“沒了。”
今陽：“……”
今陽沉默中，艾佳彎腰伸出手，像個小學生似的拉扯了面前完全沒反應過來他套路、呆在那兒的姑娘耳邊的一縷卷發：“喂，完美小姐陳今陽，教我英語。”
艾佳手勁兒大，今陽冷不丁被拉了下頭發，痛得回了神，身子歪了歪：“教教教……快撒手！”
艾佳滿意放開手：“電話号碼也給一下。”
今陽捏了捏手中的奶茶杯子：“給給給。”
艾佳在單車上坐穩，揚揚下巴：“我好嗎？”
今陽：“……咱能别得寸進尺嗎？”
艾佳：“小氣鬼。”
今陽笑着拍拍他單車的機頭，把路讓開來——
騎着單車的少年蹬了腳腳踏沖出巷子，外面的陽光斑駁透過樹影罩在他的身上，他身上幹淨的白色T恤讓他看上去，好像就要融進了陽光裏。
……
晚上，今陽還是抱着小學英語教科書敲響了艾佳家的門。
來開門的是艾佳他媽，看着就是重點高中重點班數學老師的長相，很嚴厲的樣子……但是很顯然她知道今陽是幹嘛來的，所以對着她還是親切的。
“你叔叔今晚有手術值班，不在家，一會兒上課的時候，艾佳要不聽話，你就告訴我，我讓他爸回來教訓他……”
“好呀，阿姨您這麽說我就放心了。”
所以……
他爸是醫生。
他媽是老師。
怎麽得到這麽個長勢如此放飛自我的勞動果實的？
“艾佳這個小混蛋，人是聰明的，高中的時候數理化老師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嗳，媽，你不就是數學老師嗎！”房間裏傳來艾佳的聲音，“你果然還是愛我的！”
艾佳媽：“……”
艾佳媽假裝自己沒有聽見裏面艾佳的說話聲，自顧自繼續道：“但是艾佳這個英語，就真的差到不行，我和他爸爸那個年代的人，英語都比他好不知道多少……以前艾佳在班上，英語老師年年惦記着怎麽把他趕出去：一個人能拉低班上平均分兩三分的！”
今陽算了下一個人拉低平均分兩三分是什麽水平，然後默默點點頭：“好的，阿姨，我知道了。”
今陽和艾佳他媽聊完，走進艾佳房間——
這家夥房間和所有男生房間一樣，亂，髒衣服滿天都是，也不說有姑娘要來自己房間收拾下，褲衩就大大方方扔懶人沙發上，絲毫沒有偶像包袱……
今陽抱着書進房間的時候，艾佳身上換了件黑色的長袖衛衣，這會兒正撅着屁股搗鼓電腦，聽見進門聲，頭也不回地說：“坐，我弄完這個就來。”
今陽沒坐，就走過去站在他身後，看着他把一個攝像頭接在電腦上：“這是什麽？”
“攝像頭，接了以後準備上網開下直播打遊戲，網吧的鍵盤太次了，看上一把鍵盤千把來塊，和我爸媽提都不敢提……”
“……直播是什麽？”
”就是上一個專門的網站，每個主播有個專門的房間，開個攝像頭，聊聊天打打遊戲什麽的，别人就會來看你……看得開心了，别人就給你打賞小禮物，小禮物再和直播平台換錢。”
“……”
身後陷入一片死寂。
艾佳感覺到不對，回過頭看着今陽，強調：“是正常的看，不用脫褲子的那種。”
今陽：“……”
喔了一聲，今陽伸手拽拽艾佳衛衣的帽子：“上課了，上完課再搗鼓。”
艾佳這邊也搗鼓差不多了，應了聲拍拍手站起來，兩人一人一張椅子，就在書桌邊坐穩……
此時艾佳看見了今陽手裏的小學生課本：“我英語雖然爛，但是肯定不止小學生水平，你看不起人？”
今陽看着艾佳，有點不信……于是把小學英語教科往桌上一拍：“好吧，那我試試你水平？我說一句你跟着用英語翻譯。”
艾佳一攤手：“好啊。”
今陽盯着艾佳的眼睛：“你好。”
艾佳嗤之以鼻，翻了翻眼睛：“hello。”
今陽：“最近好嗎？”
艾佳：“How are you？”
今陽：“我很好，謝謝，你呢？”
艾佳：“Fine，thank you，and you？……你怎麽不從盤古開天辟地女娲造人美洲大陸融合開始教起算了？”
今陽：“剛剛這裏發生了什麽？”
艾佳：“……”
今陽用腳尖踹踹他：“剛剛這裏發生了什麽？”
艾佳：“what is here happen？”
今陽：“………………………………”
今陽：“你憑什麽不服氣盤古開天辟地女娲造人美洲大陸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