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樓。
江笠望着一整桌豐盛的美酒珍馐:“奢靡了些……”
别蜂起擺擺手:“難得來一趟, 既然你沒想吃的,那咱們就每種都試一試,萬一碰到對胃口的, 咱們就把那廚子高價買回去!”
江笠垂下睫羽,薄唇微微勾起,露出一個輕緩而清淺的笑容。
“好。”
别蜂起大大地松了口氣:“好了, 總算是笑了啊!”
二人便抛開瑣事,舉箸大快朵頤起來。
别蜂起看江笠用餐, 細嚼慢咽,認真品味, 舉止雅緻,看着實在是一大享受。心中忍不住想道, 難怪古人說“秀色可餐”,果真不錯。
望江樓依山傍水,二人坐在位置臨着平陽湖, 視野開闊,舉目可見綠山白水,亭台樓閣。清風舒緩, 水波粼粼, 讓人心情放松。
清風從平陽湖徐徐吹來, 拂動江笠頭上長長的雪白發帶, 拂得他雪白披風輕輕擺動起來。他身體單薄, 目光清越, 白袍翩翩, 仿佛要乘着這陣清風,淩空飛去。
不許走!
别蜂起猛地抓住那披風一角!
江笠擡起眼睫:“怎麽了?”
他發現這位别二公子總喜歡揪他身上的衣服發飾什麽的,真是奇怪的癖好。
别蜂起讪讪地收回手:“沒,沒有。”
江笠笑道:“我聽聞銀雁城有道招牌菜名叫蜜汁豆幹,外脆裏嫩,輔以香菜調和,口味淡雅,使人唇齒留香,不知道這望江樓可有?”
他往常到望江樓,最常點的便是這道蜜汁豆幹,故地重遊,倒是有些想念。
“小二,你們這有蜜汁豆幹嗎,都端上來!”恰好這時店小二端菜經過身邊,别蜂起便喊住他。
店小二不期然看到江笠相貌,心中驚了一驚:“公子有些面熟,可是江家的江笠公子?”
江笠知道自己現在這副相貌跟過去的自己有五六分神似,一路走來,已經有不少人頻頻好奇地張望。聞言便坦然笑道:“在下的确姓江,卻與銀雁城江家沒有任何關系。”
也是,雖然挺像的,但年紀對不上。而且此人面色蒼白,一副病弱無力的模樣,跟大名鼎鼎的江笠江公子完全不同嘛!
店小二抱歉道:“貿然錯認,公子恕罪!公子,您是外地人不知道,這蜜汁豆幹本來的确是咱們望江樓一道赫赫有名的招牌菜。可惜原本擅長做這道菜的陳師傅幾月前半夜出去沽酒後,便再也沒有回來了!問了陳師傅家人,也沒人知道怎麽回事。報了官府,也是不了了之。後來咱們店家又聘請了幾位新的廚師,但做出的味道都沒有陳師傅地道,久而久之,這道菜便算不得咱們的招牌菜了,哎!”
江笠眉宇不知不覺皺起來。
不會是巧合吧?
别蜂起見江笠面色有異,便轉開話題,往那店小二托盤中丢了一錠銀子:“小子,你說說,最近銀雁城有什麽熱鬧的事情嗎?”
店小二喜不自勝地道了謝,收下那銀子:“若要問有什麽有趣的事,公子你可算問對人了!咱們這兩個月後便要舉辦一場比武大會!你瞧這段時間銀雁城多了許多外地人,就是爲趕這熱鬧來的!聽說這一屆的比武大會噱頭不小呢!公子若有興趣,可以多多留意!”
又打聽了一些其他事,别蜂起便把店小二打發走了。
他摸着下巴對江笠沉吟道:“江家那小子,我找了那麽多天都沒消息。這次比武大會呢,高手雲集,噱頭還不小,這麽有吸引力,那小子總該‘重出江湖’了吧!”
江笠淺笑不語。
用完晚膳,正要打道回府,江笠忽然對别蜂起道:
“我聽說銀雁城有個平陽湖,平陽湖水綠如藍黛,畫舫聽歌,别有一番滋味。”
别蜂起遺憾道:“本來夜間遊湖最是好看,可惜我有離魂之症,夜晚不宜出門。你若想去,咱們隻能白天再去了!”
江笠溫柔地笑道:“白天也好。夜間江湖寒冷,我亦不願出門。”
江笠的體貼讓别蜂起忍不住笑起來。
一夜無話。
翌日,用過午膳後,别蜂起果然帶着江笠來到平陽湖畔。
金玉滿堂是平陽湖畔家喻戶曉的青樓勾欄。與其他青樓最大的不同之處在于,金玉滿堂的女子不僅美貌,而且多以才藝示人。
金玉滿堂的醉鄉畫舫更是平陽湖最大一艘畫舫,其中飛檐翹角,花窗浮雕,皆是錯落别緻;美人靠,盤龍柱,即便是一個大肚酒盞,紅泥火爐,亦是富麗堂皇,無一不美。
乘坐畫舫之上,賞輕歌曼舞,嘗吳姬壓酒,實乃一番享受。
江笠跟别蜂起一出現在畫舫上,立刻便引起衆人一陣小聲議論。
“這人跟江家是什麽關系?”
“這相貌,說是江笠的同胞兄弟都沒人懷疑啊!”
江笠耳邊聽着這些猜測,卻故作不知。坦坦蕩蕩地坐進畫舫中,他開口便問旁邊伺候的女婢:“在下想點一曲《遊園驚夢》,不知這裏的姑娘誰唱的最好?”
江笠當然知道誰唱的最好。——紫菱,他的紅顔知己。
這位名喚紫菱的歌姬嗓音柔情似水,她彈唱的《遊園驚夢》乃是他平生所聽最美妙的演繹。他以往來平陽湖泛舟,必要給她捧場。彼時遊湖聽曲,人生好不惬意!
此次他就是沖着她來的。
如他所料不差,那麽——
那女婢紮着兩個發髻,不過豆蔻年華,聞言嘻嘻笑道:“這《遊園驚夢》,咱們這兒的姑娘都會彈唱,但若要問誰唱的最好,卻非紫菱姑娘莫屬!隻是公子來得不巧,咱們姑娘半個月前剛告假回了家,到現在還未回來呢!公子若一定要找紫菱姑娘,卻隻能再等等了!”
……隻怕是等不來了。
心中猜測得到證實,江笠卻隻覺一陣氣惱又無奈。
他已經明白這些人失蹤是誰所爲了。
這些人都是他之前喜歡的,跟他有着隐晦的,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很容易便能推測出真相。
若說去殺桂臣雪也便罷了,什麽時候,那個單純天真的少年,居然連普通人都能下手?
因爲他喜歡,所以要“送”過去給他嗎?
現在他沒死,他喜歡的人卻死光了,這真是……!
你到底是怎麽了,斬钰啊……
見江笠望着茫茫湖水,眼底閃過一絲擔憂跟失落,别蜂起兩道劍眉再次皺起。
向來從容自信的小書生,爲何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難道是在爲誰擔憂?
一聲筝鳴,絲竹響起歡快的曲調。
九個身穿薄紗肚兜,外罩豔紅透紗的舞姬從屏風後款款飄出,以手肩托着琵琶,素指快速撥弦,肢體柔韌如蛇擺動,舞姿曼妙。
舞姬快速旋轉起來,荷葉邊長裙飄舞張開了,夢幻般籠罩住這平陽湖的接天水光。
聲如黃鹂出谷,款款唱道:
花明月黯籠輕霧,今霄好向郎邊去! 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爲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此曲《菩薩蠻》由李後主友情提供)
江笠一言不發,隻是自斟自飲。
“别喝了,小心喝醉!”别蜂起按住江笠斟酒的手。
江笠拿開他的手:“無妨,人生得意須盡歡。”幾杯薄酒而已,他以前灌上幾壺都沒問題。
“你……好吧。”
别蜂起見江笠神情有異,便不再打擾他。隻陪着他一道,一小杯一小杯地喝。
不知不覺,天際晚霞飛揚,江邊漁舟唱晚。
江笠忘記自己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千杯不醉的江笠。幾杯熱酒下肚,他漸感頭昏目眩,身體燥熱起來。被湖泊晚風一吹,不覺清醒,反而越加困倦。
别蜂起回頭,就見江笠目光迷離,兩頰紅得豔麗。
忽然見江笠身子一歪,他趕緊摟住江笠。
“醉了是吧,叫你不聽話!”
嘴裏說得氣哼哼的,别蜂起的動作卻出奇的溫柔。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裹住江笠,然後将人打橫抱起來。見衆人張望過來,又将江笠的腦袋摁在自己胸口。如此動人美景,他怎麽舍得讓旁人欣賞。
此時畫舫已經蕩到湖心,一時難以靠岸。别蜂起便腳尖一點,在湖面上凜然滑過,飄然縱橫。其間衣不沾水,水波不興,讓湖畔邊遊客啧啧稱奇。
别蜂起一路抱着江笠坐進馬車。
低頭就見江笠兩眼緊閉,呼吸平緩,靠着他肩膀睡得正香。即便喝醉了,也不鬧人,隻是溫馴如小動物般,用臉頰輕輕磨蹭人的肩膀。嘴裏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哼唧些什麽。
别蜂起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馬蹄踢踏,馬車輕晃,街道寂然。
街道上的燭火光影在車簾外一晃而過。留給車廂中人的,隻有隐晦的暗示與暧昧。
淺嘗辄止,點到爲止,一下就好……
在密閉的,昏暗的,彌漫着醉人酒香的馬車中,别蜂起做了無數心裏建設後,終于懷着虔誠而激動難耐的心情,輕輕捧住江笠的臉,将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
……真軟,真香,這夢幻般的感覺如此誘人。
别蜂起輕柔地碾磨着江笠的薄唇,邊吻邊胡思亂想着。
他試試探探地想要撬開江笠的貝齒,可惜試了幾次都不得其門而入。但即便隻是蜻蜓點水般品嘗心上人的嘴唇,也已經使他如醉如癡,不能自拔。
江笠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隻能依偎在他懷裏,承受着他青澀笨拙的憐愛。
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像一根鳥羽輕柔地騷刮過别蜂起的心扉,癢酥酥的,使别蜂起欲罷不能。隻覺越是索取,越不能知足。
别蜂起覺得那處脹得難受,肚子裏像藏着一把火,那火借着方才飲下的酒釀,燒得蓬勃旺盛,在他的血液中橫沖直撞,叫嚣着宣洩,爆發!把懷中這個無知無覺的人占爲己有!
他整個人都要燃燒起來了!
心底忽然冒出一股冒失的,可怖的沖動!
占有他!沒有人能夠阻止,馬上就可以占有他,他是你的了……!
江笠不很舒服地哼了哼聲。他做了個怪夢,夢見一隻大猩猩壓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