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 等找回斬钰再說吧。”面對别蜂起的猛烈攻勢,江笠想了半天, 隻能這樣說。
别蜂起卻覺眼前一亮,是柳暗花明, 重見了天日!
他膝退一步,因爲這樣可以讓他把江笠的所有表情纖毫無失地收入眼底。
“等找回斬钰,你就會真正信任我, 告訴我關于你的所有事情, 是嗎?”别蜂起激動得聲音都微微發顫。
他想, 自己走了這麽久, 在門口又徘徊了這麽久, 抓耳撓腮忐忑不安了這麽久, 終于找到進入江笠内心世界的通道!找到開啓江笠心扉的鑰匙!
對于選擇相信别蜂起這件事,江笠本來是沒什麽信心的,但是見别蜂起如此認真, 他反倒忍不住笑了。仿佛一縷清風輕撫去心底兩世的陰霾,這一刻,他由衷地想道, 簡單, 直率,的确是非常可愛的事物, 是值得好好珍惜的存在。
在别蜂起看來, 江笠總是那樣寬容又溫和, 情無濃郁之時, 話也從不說到盡頭。江笠的心思就像一潭幽深的泉水,讓人捉摸不透。若能有波瀾澎湃之時該有多好!
江笠的高深莫測,總讓他患得患失,心中惴惴!
剛才江笠對他說,那就等找回斬钰再說吧。然後,又笑吟吟的什麽也不說了。讓他如何不擔心?
别蜂起又激動又心慌:“小書生,你說話啊!點個頭也好!”
在别蜂起抓心撓肝的注視下,江笠終于不疾不徐地點了點頭。笑容漾開了,潋滟如一江湖水,溫柔而溫暖。然而他就是故意不說話,看别蜂起前一秒還急赤白臉,下一秒又高興傻笑,越看越覺得這二公子很有意思,值得逗一逗。
别蜂起高興得差點要手舞足蹈起來:“你說的!這可是你說的!”
江笠微微一笑:“我說話了嗎?”
别蜂起笑容一頓!
“你剛才點頭了!——你逗我是不是!”
别蜂起一言不合就要張開雙臂撲倒江笠,以此表達自己難以言表的激動之情,但江笠卻伸出手按住他的胸口,止住他的動作。
江笠扣住别蜂起的下颌,低頭梭巡别蜂起的眼睛,眼底帶着一絲淡淡笑意:“二公子,我想要……”
别蜂起飛快接道:“你想要我?可以啊!現在嗎?完全可以啊!”
他就着單膝跪地的姿勢仰起頭,就見江笠嘴角噙着一絲狡猾的弧度,又恢複了平時算計人的小狐狸模樣。
别蜂起的一顆心登時又像給貓爪子輕輕撩撥了一下,癢癢的躁動起來。他在心底瘋狂地喊道,給你!給你!全部給你!
“對,想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别蜂起心底有種果然白開心了的失望感。
“過兩天,比武大會就要開始了。”江笠偏頭笑了笑,黑曜石般的眼眸閃動着奪人心魄的光華,“我要青煙絕影線,知道嗎?”
“好,我一定給你找回斬钰!一定給你拿到青煙絕影線!隻要是你希望的,我都會幫你達成!”
“很好。”江笠擡起别蜂起的下颌,食指在别蜂起嘴上沿着唇線悠悠描摹,眼底噙着一點柔軟動人的光芒。
他輕聲道:“君之情誼,不甚感激。”
别蜂起呼吸一窒!
這是江笠第一次主動親近他,别蜂起在失神了一秒後,立刻就做出反應。他猛地仰起上身,就要撲到江笠身上,加深與江笠的感情交流,可惜一個聲音很沒眼色地橫插進來,打斷了他的乘勝追擊。
趙侍衛長隔着門扉說道:“少爺,公子,朱府的朱怡顔小姐差人送來一封比武大會請柬,人就在外邊等候回複。”
趙侍衛長聲音老大不痛快,現在朱大小姐在他眼底就是個妥妥的狐狸精沒跑了。居然敢明目張膽來邀請江公子同去觀賞比賽,同處一室,同坐一桌,夠嚣張啊!
江笠還沒說什麽,别蜂起立刻原地起跳:“不去!讓她滾!”
江笠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想了想,對趙侍衛長交代道:“趙侍衛長,你便說我答應了。”
别蜂起原地爆炸!
“你去跟她一起坐,那我怎麽辦?我一個人坐嗎!”
江笠笑道:“跟朱小姐坐一起的話,能坐個好位置啊。”
“啊啊啊氣死我了!小書生,你是想守寡嗎!”
江笠忽然站起身,手臂一伸,撈住别蜂起的脖頸将他壓低過來。
“夫人乖,不要鬧,爲夫去哪都帶着你。”
别蜂起瞬間就紅着臉啞火了。
萬萬沒想到,聽到二人對話的趙侍衛長在外邊又補了一句:“朱小姐說,隻邀請公子一人。”還是特地強調的,好像一早料到别蜂起可能會鬧着同去一樣。
沒錯,被狠狠拒絕的朱大小姐自尊受創,如今是死也不想看到别蜂起了。
江笠從善如流地推開别蜂起:“既然如此,你就先在屋裏好好沉靜身心,等待上場吧。”
别蜂起卧槽一聲。
那麽問題來了,他該用什麽方法偷偷尾随同往,才能不被小書生發現,或者在被小書生發現後不惹小書生生氣呢?
銀雁城的比武大會,因爲有桂臣雪這位玄王坐鎮,又是三年一次的盛典,所以舉辦得更爲隆重且慎重。
入城的每一條通道都有城防禁衛隊把手,比賽每一個環節都有專業人士把關,場地每一處台腳護欄都被精心布置。鮮花彩鍛,仙音曼舞,美酒佳肴,皆是不可缺少的錦上添花之物。比賽還沒開始,場外的賭坊已經熱火朝天地壓了幾百桌。
此次比武設在護城河堤壩上一處觀景台。觀景台面臨氣勢開闊的護城河,背倚青山,左邊的望江樓則開辟爲貴賓雅間,供貴客們欣賞比賽使用。
比武場地是一個宛如鬥獸場般的漏鬥狀平地,十分空曠寬闊,地面采用的是抗壓承重超千萬斤的白斑崗岩,比武場前方樹立一塊水晶靈石作爲探測比武者玄氣及計分使用。又以青羽靈石,冰晶鋼絲布置陣法,将玄氣牢牢封鎖在比武場中,不至于在比鬥時不慎沖擊到場外其他人。
貴賓雅間居高臨下觀望全場,普通民衆的觀衆席位則環繞着比武場層層壘高,亦能将賽程盡收眼底。
比賽分爲兩組,第一組是玄王之下玄者的比賽,第二組則是玄王之間的高手對決。兩組的獎項各自不同,互補影響。
其中,玄王組才是比武大會的焦點,而玄者組則是對後生們的一種鼓勵,純粹添個熱鬧罷了。
今天這場比賽,是海選賽。也是俗稱的大混戰。
海選賽分爲兩場,上場是玄士的較量,下場是玄師的較量。雖然說玄力的高低一般能夠直接決出等級排名,但不同功法,戰略的應用,以及玄者們對玄力掌握的娴熟度,往往也能左右一場戰局的結果。
經過初賽選拔的參賽者們已經陸續登上比武場,場上人山人海,人們情緒高漲,吆喝呼喊着自己下注支持的參賽者名号。
江笠在侍從的帶領下走進觀衆席位二層一處雅間,就見朱怡顔已經娉娉婷婷地坐在茶座中,正手撐着闌幹,興緻勃勃地俯視着比武場的盛況。
看見江笠,朱怡顔很是矜持地點了下頭。待屏退旁邊的侍從後,這位大小姐立刻原形畢露。
她掏出繡袋裏的瓜子遞給江笠:“二哥哥,景秀閣的炒瓜子,吃嗎?”
江笠笑着搖了搖頭,微撩衣擺落落大方地坐到對面。這種小女孩兒的零嘴,他怎麽可能會喜歡?他喜歡的隻有蜜棗糕蜜棗茶還有蜜棗啊!
“二哥哥,你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朱怡顔邊嗑瓜子邊指着場地中的參賽者道,“這仨都是我們朱家的子弟!你對敵經驗豐富,待會這小子若有什麽差錯,你可要指點幾句!”
早先便有些傳言說江笠是玄王,但江笠自己卻始終未曾明言。甚至還表示自己身體不好,不會參與玄者比鬥。朱太守對此的評價是,“李輕舟此人深藏不露,是個大隐于市的隐者玄王。不出手則已,一出手恐要撼天動地。”
此次,朱怡顔邀請江笠來看比武大會,一來想賣個人情給江笠,幫朱家拉攏高手,二來也想讓江笠在自家子弟與人比鬥時,稍微指點兩句。能得玄王一句指點,對玄士而言可是大有裨益!
“好。”江笠的目光越過闌幹在比武場上潦草地掃了一圈,在一衆百來多人的參賽者中把那幾位朱家子弟打量了個完整。朱家這幾位子弟很好認,都是十幾歲的少年郎,衣服背後貼着自己的身份名字标簽。除此之外,江笠還看到裁判席上的朱太守與桂臣雪。
随着震音神鼓一聲敲響,無形氣浪以比武場爲中心,朝四面八方擴散沖開,光效晶石閃爍出耀眼七彩光華,比武大會終于正式拉開序幕。
比武場上頃刻間陷入無差别大混戰,一百多人打得玄光此起彼伏,場面一時蔚爲壯觀。
那幾個朱家子弟倒是頗爲骁勇好戰,有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
江笠如今雖然玄力盡失,但經驗猶在。甚至由于沒了玄力,他将空出來的時間盡數花費在閱讀武經和總結經驗上,視野和感悟因此變得更加深遠浩瀚了。當然,他的經驗隻能針對玄王之下的玄者,玄王之上的境界,雖然他探過别蜂起經脈中的玄氣走勢,也聽别蜂起說過不少玄氣運作模式,但畢竟他自己未曾涉獵,更深的也是無從談起。
朱怡顔挨近江笠:“二哥哥,你覺得他們打得怎麽樣?”這幾個小崽子可都是家族裏的好苗子。
江笠說道:“幾位公子出拳有力,反應敏捷,若能靜下心來,多加打磨,必能成爲璞玉之才。”出拳猛卻收拳不及,反應快卻下盤不穩,還是先把基本功紮實了再打吧。說起來,幾位朱公子的拳路一模一樣,還都很生澀,很容易就被對手看穿了啊。
朱怡顔指着另一邊幾人道:“這幾個是白家子弟,你看他們又如何?”
江笠道:“白家功法強調以柔克剛策略,白家公子出手徐緩且柔韌,盤拉推拒,頗有藤蔓糾纏之勢。”
“那你說,若朱家與白家對上,鹿死誰手?”
江笠釋然一笑:“朱小姐,比武之事,還得看雙方臨場發揮與應變。”
朱怡顔嬌嗔道:“二哥哥,你就大概猜測一下咯,反正這裏就咱們兩個!”
江笠笑着搖了搖頭。
朱怡顔不肯罷休,她使出拿手絕活。拉着江笠的袖子搖啊搖,嬌嬌滴滴地撒嬌道:“二哥哥~”
江笠無奈地歎氣道:“如無意外,應該是朱家子弟赢面較大。”
“聽到沒有!”朱怡顔一拍桌子站起身,卻是對着屏風另一邊喊道。
江笠回頭一看,就見一個身着玉色青衫,身材奇偉的年輕公子以折扇挑開水晶簾,悠然踱步走了進來。
江笠一眼認出來人身份,白文俊,白家七子,一個頗有商業頭腦的小子。白文俊瞧着像個豪爽的江湖中人,實際上他根骨普通,玄功上并沒有大建樹,而且很是心高氣傲,輕易不服人。
看這架勢,這位白家公子在外邊站了有一小會了。
江笠再次感慨沒有玄力的艱難,白文俊這麽大個人站在後邊老半天,他居然都沒有發現!
朱怡顔對江笠解釋道:“方才我與小白在過道偶遇,他說白家子弟比我朱家子弟強,我卻不服氣,便與他打了賭。如今二哥哥慧眼如炬,也證明了我有先見之明。”
“你這丫頭,還敢先見之明!”白文俊笑着以折扇輕敲了一下朱怡顔的額頭,收到朱怡顔一記白眼後,才拱手對江笠笑道:“失禮了!在下白家七子白文俊,見過李二公子。”
江笠也笑着回禮道:“久仰!白公子請!”
三人依次落座,又将目光投向比武場。
此時朱家和白家子弟終于難以避免地對上了。
白文俊此番名爲偶遇,實際就是沖着江笠這位傳說中的“隐者玄王”來的。眼見朱家與白家小輩們還未決出勝負,白文俊便有意無意地又将話題引了回去:“朱家子弟與我白家子弟玄功修爲相差不大,可方才李二公子卻說,覺得朱家子弟赢面較大,不知公子何出此言?”對于江笠方才所言,他心裏是很不服氣的。
“不過玩笑之語罷了,讓白公子見笑了。”江笠淡淡道。
江笠知道白文俊這小子很可能直接就是沖着他來的,面上隻是溫雅謙和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