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往者不可谏


斬钰回歸的這兩天, 因爲一直做噩夢,時不時就驚醒,半夜到處“找少爺”, 讓江笠很是心疼,所以江笠幾乎都待在他身邊。

被冷落的别二公子氣得要原地爆炸,決定是時候鞏固一下一家之主的地位了。

這天晚上, 幫斬钰運功調整好内息後, 别蜂起耍了個小心眼, 他點了斬钰的睡穴, 如此還嫌不保險,又叮囑一個侍衛睡在外屋,仔細斬钰的動靜, 千萬别讓小兔崽子再打擾江笠。

如此布置一番後, 别蜂起見時間差不多了, 便決定回自己房間開始計劃。

“做噩夢”而已嘛,裝可憐扮柔弱,誰不會啊!

别二少爺回到房間,騰的一下跳進床上, 翻騰了一陣後, 他醞釀了情緒,然後扯着嗓子大喊起來:“不, 不要, 住手, 救命, 啊……!”

江笠正在隔壁屋裏琢磨着斬钰這身毒氣,琢磨着怎麽把白神醫騙出來救斬钰,聞言差點一口茶噴出去。

别蜂起還在叫:“救命,救命……”

江笠輕哼一聲。今夜斬钰如此安靜,他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别蜂起動了手腳。不過斬钰連續兩夜噩夢連連,安神香都不起作用,若能借此讓他睡個好覺,倒也是好。是已他并未去揭穿别蜂起。

端起茶盞,江笠懶洋洋地聽着别二少爺表演。他心裏樂道:二公子,你叫啊,你再怎麽叫,我也不會理你的。

别蜂起鬧騰了這麽久,卻見隔壁一點動靜都沒有,居然完全不來關心自己,于是換了一個姿态再接再厲。

“不,不要……!”

然後江笠房間的燭火就直接熄滅了。

熄燈?

難道是江笠嫌棄他太吵,所以幹脆采取了蒙頭睡覺政策?

“氣死老子了!”

别蜂起猛地坐起身,一掀被子跳下床,怒火沖天的就往江笠房間殺去。

小兔崽子喊一句你就急得外套都不披直接跑過去,老子喉嚨都喊啞了也無所謂是吧!你這個偏心鬼!看來老子是時候讓你知道誰是一家之主了!

來到江笠門前,别蜂起發現那扇花紋斑駁的窗紙上隻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江笠怕黑,所以總會留下一盞燭台到天明。

好啊,睡了也好,這倒是方便了他嘿嘿嘿……

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門縫,别二少蹑手蹑腳地側身鑽了進去,悄悄摸進江笠的房間。

他一眼就看到被子鼓起一團。

屋裏很安靜,很好。

結果他剛反手阖上門,立刻就被一隻手拽了過去,摁在門扉上。

别蜂起在微弱的燭光中睜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對黝黑眼眸。

單薄羸弱的江笠從來就不是他的對手,他完全有能力推開江笠,他甚至早已在心中壓倒江笠無數次,然而現實中他卻隻能瞪大眼睛,徒勞地咽了口口水,心中默默地贊歎道,這個姿勢好棒啊。

江笠衣着整潔井然,完全不是入睡的模樣。他微微眯起眼睛,湊近“吓”得一動不動的别蜂起。

仿佛在輕輕嗅探對方的氣息,他慢慢靠近别蜂起,先是臉頰,緩緩下移,又輕柔地流連在别蜂起露出的脖子跟鎖骨上。就像在尋找,确認着什麽。就連噴吐出的溫熱鼻息也噙着道不盡的旖旎。

别蜂起啪的一下撐住身後門闆,他被江笠嗅得差點腿軟。

“二公子,你剛才在喊什麽,我沒聽清。”江笠倏忽擡起眼睛,嘴角勾起,臉上神情似笑非笑。

别蜂起幹巴巴地吞了口唾沫:“我我我我我說說說……”

江笠歪了下頭,像發人向上般柔聲誘哄道:“你想說什麽呢?”

天真的神情說不出的撩人。

江笠好端端做自己的事情時,别蜂起就想親親抱抱他了,更别說現在他還主動出擊。這一眼一言的殺傷力無異于十萬伏特的暴擊,瞬間就擊得别蜂起神魂颠倒,想要投敵叛變。

别蜂起心底餓狼嗷嗷亂叫,臉上卻顯出忍辱負重的表情。掙紮道:“江笠,不要……”

江笠笑問:“嗯,不要什麽?”

别蜂起羞恥地豁出去了:“我說,不要住手,繼續……”

額頭突然被彈了一下。

江笠憋着笑道:“逗你呢!”

别蜂起沉默了。

忽然猛地向前一步,他把江笠攔腰抱起來,丢到床上去!自己直接化身虎狼,嗷的一聲撲到江笠身上!

“敢耍我!老子給你點顔色瞧瞧!”

輕車熟路地找到江笠的嘴唇,直接碾壓上去。

别二少爺現在就像被點燃導火線的油桶,嗤嗤火苗四濺,就要掀起一場幹柴烈火的戰鬥。

江笠的回應是直接曲起一條腿,撞在他肚子上。

别蜂起雖然練就一身銅筋鐵骨,但肚子畢竟還沒能成爲真銅鐵,此時又沒有防備,直接就被江笠撞得一蒙,差點翻了身。

他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目光裏帶了委屈跟不解:你頂我?

不是說好了要你情我願嗎?

江笠伸手推他起身,無奈地笑道:“我讓你過來,是有正事想跟你說……”

“我們剛才做的不就是正事嗎?”别蜂起嘀咕道。簡直是再要緊沒有的正事了。

“二公子!”江笠好氣又好笑。

“好吧好吧,話說你什麽時候叫我過來的?”

“我都熄燈了,你肯定是會過來的。”

别蜂起假裝聽不懂。

“那你想跟我說什麽?”

江笠坐到椅子上,平複了一下心情後,才以一種聊旁人轶事的口吻說道:“說桂臣雪。”

别蜂起心頭一跳,他盤腿坐到床角,氣呼呼地轉開臉。

“三更半夜的不快來鑽被窩,說什麽桂臣雪。姓桂的有什麽好說的!還不趕緊交代!”

雖然江笠很關心,在乎斬钰,但是别蜂起感覺得到,江笠對斬钰隻是兄長對弟弟的愛護,斬钰望着江笠的目光也隻是保護,崇拜,信賴,沒有其他企圖。

所以即便斬钰總愛給他找茬,他也能以“兄嫂”的身份寬容他,原諒他。

哪怕忍不住出手教訓了小兔崽子,他也從不使用玄力,否則就憑斬钰目前這狀态,他稍微扇過去一巴掌,斬钰就絕不能活蹦亂跳地活到現在。

畢竟,江笠的家人就是他的家人了!

江笠自從來到他身邊就一直孤零零的,因爲勢單力薄所以隻能拉幫結派,因爲沒有依靠所以隻能自己強大。爲了生存隻能處處小心試探,千方百計地展現自己的價值。這些難道他會看不見嗎?

他那麽心疼江笠。心疼江笠深邃的眸光中隐藏了太多的故事,嘴角卻總是噙着溫柔如斯的笑意,江笠甚至都不懂得發脾氣!

江笠雖然總是笑着,眼底卻沒有一絲快樂。他希望自己能夠春風化雨般,一點一點地溫暖江笠感情,走近江笠的内心,讓江笠放下芥蒂跟防備,活的簡單快樂些。

他希望江笠有“娘家人”,有靠山,有更多的精神支柱,他想這樣江笠一定能夠開心一點。

——可是桂臣雪就不一樣了。

在知道江笠就是那個“江笠”,跟桂臣雪有過一段過去的“江笠”時,别二少爺其實就開始過起熱鍋螞蟻的苦日子了。

被桂臣雪收藏在暗螺紋錦盒中的枯桃枝,紅雙喜,草螞蚱,那封江笠随手寫就,輕而易舉就将他引出來的信箋。還有江笠對感情的諱莫如深。這些事情他又豈能不明白?

而且,顯然還是桂臣雪薄情寡義地辜負了江笠!

别蜂起想到江笠這麽溫柔睿智的一個人,卻在桂臣雪那裏接連遭受挫折直至心如死灰,臨死還爲桂臣雪思念成疾(别二少自己腦補的),他就爲江笠感到不值跟難過,同時更爲自己的前途唉聲歎氣,難怪江笠之前那麽抗拒他親近,原來根源出在這。

知道真相的别二少爺眼淚差點掉下來——才怪!醋意濤濤的别二少爺隻想宰了桂臣雪以報奪妻(?)之仇!

桂臣雪不僅禍害了江家,還禍害了江笠!于情于理,桂臣雪都是他最大的敵人!上次多好的補刀機會啊,别蜂起悔啊!

他很想現在就偷偷過去把桂臣雪幹掉,但是顯然目前最重要的還是找到白神醫,找到治療江笠身上骨冷黑氣的最後幾味藥,哦,還要警惕小兔崽子的挑撥離間,至于離魂之症,先一邊去吧。

而最讓别蜂起沮喪的是,原來小書生喜歡的是桂臣雪那樣的人……

所以現在他開始擔心了。他擔心心機深沉的桂臣雪會用執着打動江笠,擔心江笠會對桂臣雪回心轉意。

現在桂臣雪表現得癡情不悔,還一副随時會嗝屁的模樣,江笠會不會心疼然後心軟,直接就接受了桂臣雪的忏悔呢?

現在江笠突然開口跟他說桂臣雪的事情,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

别蜂起急死了。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麽把這種焦躁不安的心情準确地傳達給江笠。他真希望自己能表現得成熟點。

不過他所有的擔心,卻很快在江笠的坦誠相對中徹底消散。

“我與他相識于十六歲,就在寒山寺上那片桃花林中,我與他看盡花開花落,嘗盡悲歡離合,從相識,相知,相惜,到最後的兵戎相見。如今形同陌路,隻願老死不相往來。”

說這話的時候,江笠剛好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幕低垂,月光皎潔如白紗,他披着一白袍星輝,神情淡然地眺望漆黑山巒。

無悲無喜,心境澹然。原來,他比他自己以爲的要更早地看淡看開了。

曾經刻骨銘心的愛戀,後來又變成痛徹心扉的怨恨,本該是訴不盡的悲痛愁怨,料想着難以啓齒,無法坦白,今日回首卻恍然如莊周一夢,千般萬般,不過爾爾。

當日小軒窗幾度幽夢,後來秋風秋雨憑添愁思,如今山鳥啼破舊夢,才知縱使人生際遇禍福不可思量,而窗外炊煙暮色,群山渺渺,風高雲淡天依舊。那人在了,那人不在,他都是他,不會改變。

江笠将目光投向别蜂起,看着爲他心疼又糾結不安的别蜂起。他的眼底彌漫着溫柔與動容,心底滿懷的是釋懷與寬宥。

這一刻,他終于真正地心平氣和了。

同時,他希望别蜂起能懂。

“我想告訴你,我跟桂臣雪的确有過一段過去。但是,那都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真的?”别蜂起不自覺坐直了腰闆。

小書生說過去了,也就是說,他已經全都放下了,不會回頭去啃桂臣雪那株毒草了是嗎?

别蜂起嗷的一下就撲過去抱住了江笠,搓搓搓揉揉揉。

他第一次修煉出玄氣的時候,第一次打敗他父親的時候,第一次沖上高手榜的時候……那麽多的第一次,都不見得有現在這麽開心。

江笠拍拍他的肩膀,不緊不慢地說道:“放開,我還沒說完呢。”

别蜂起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拾好,就見江笠話鋒一轉,目光變得玩味。

“我跟桂臣雪感情破裂的原因,是因爲他欺騙了我。我最讨厭别人欺騙我了。所以二公子,你有什麽隐瞞我的,最好現在就說出來,省的以後麻煩。”

别蜂起被莫名地被震懾了一下,心中頓時淚流滿面。

咱們倆剛才不是很開心地在互訴衷情嗎,忽然氣氛凝重是怎麽回事?

可是蒼天可鑒,他真沒什麽事情隐瞞江笠,無論是感情還是其他,他都清白得就像一張白紙啊!

不過,在莫名的心虛之下,别二少爺還是東拉西扯地,把自己那些有的沒有的事全都一股腦交代出來了。

翌日,江笠便聽說了來自江家的一件閑事。

原來上次他隐晦提醒江無悔,江家族長可能爲了讨好朱太守而掘墳取寶之後,江無悔便私下做了一番探查。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他的威逼利誘下,他那二伯最寵愛的兒子,他的堂弟江流雲終于說出真相,原來江家獻給朱太守的壓根就不是什麽青煙絕影線,而是一顆上品丹藥。他們哪有膽子去挖掘供奉在宗祠的棺木?不過是配合朱太守演一場戲而已。

好一個桂臣雪,爲了把他詐出來,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江無悔花了好一番心思就得到這麽個真相,如何能善罷甘休?于是他又以江家族長一系瞞騙族人,私自挪用寶庫爲名,一定要江家族長給個說法。江無悔也沒妄想能夠借此拉二伯下馬,不過是惡心惡心對方罷了。此事到底還是不了了之。江家幾房關系愈加惡劣了,倒是平白讓周圍幾大家族看了笑話。

聽着趙侍衛長彙報,江笠不由哂笑連連。

趨吉避兇,自私自利,各自爲政,他太清楚這些叔伯的秉性了。當年若非這些人拖累,他們這一系又豈能垮得那麽快。如今眼睜睜看着江家日薄西山,問他是什麽看法?沒看法,就當看戲了!

江笠坐在圈椅中,摸着下巴兀自沉吟。

事到如今,其實他們大可不必留在銀雁城了,不是嗎?

隻是桂臣雪傷重,他那劍傷一看就是魔劍所刺,朱太守早已将犯人鎖定在斬钰身上,銀雁城大街小巷到處都張貼滿了斬钰的畫像,出城的幾處重要關卡都有重兵把守,朱太守也一直留意着他們這邊的動靜,想要帶着斬钰安全離開,還要從長計議,好好謀劃一番才行。

話說白玉樓那老小子手腳也真是太麻溜了,究竟躲到哪裏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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