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十月末的深秋，幾天來氣溫驟降。

大半夜的下着大雨，成揚好不易才打到車。

車到公園門口停下，成揚撐傘進去找到了蕭越時，他正坐在亭子裏抱臂打盹兒。

成揚好歹還裹了條圍巾出來，現下風一吹，卻也冷得他一哆嗦。

“你還睡得着？”成揚過去說道。

蕭越聽聲音趕緊睜開眼，笑道：“揚揚？”

“回去了。”成揚也沒再說什麽，撐着傘催道。

蕭越鑽進傘下，手剛朝成揚腰上搭，就被成揚猛地打開，警告道：“還想不想回家了？”

“傘太小，我不是怕打不到嘛。”蕭越嘴上假假的解釋，又抱怨：“再說了，正常男人之間湊近點兒也沒什麽吧。”

“你正常嗎？”

“你看，我說你偏見我你還不承認？”

成揚瞪他一眼：“你是不是就想待在外面過夜？”

“不是不是！”蕭越趕緊乖乖收回了手。

兩人同傘到了附近的站牌躲雨打車，這站點也沒有個擋頭，隻是樹了個公交班點牌子。

雨越下越大，兩人躲在傘下，各自衣服濕了大半。

蕭越風涼的很，身上隻穿了一件單薄的長袖T恤，他貼着成揚身邊躲雨，成揚明顯感覺他在哆嗦。

“你都多大人了，怎麽平常連個穿衣吃飯都顧不好？”成揚說道。

“我沒注意到外面下雨了......想回頭也來不及了，因爲我......發現口袋裏沒帶鑰匙。”蕭越哆哆嗦嗦的說着，依舊帶着半開玩笑的口吻。

“那你不知道敲門嗎？”

“我不是......怕再惹到你嘛。”

成揚深深吸了口氣，覺得自己實在是敗給他了，說道：“打傘。”

說完把傘塞進蕭越手裏，自己取下圍巾，對折一下後，給蕭越當披肩披上了。

蕭越笑了，成揚沒理他，把傘奪回去撐好。

蕭越又把圍巾打開一些，将成揚摟進懷裏，一同裹進了圍巾裏，緊緊的抱住。

“你幹什麽？”成揚拿傘柄撞了他腦門兒一下。

蕭越撇撇嘴：“我覺得這樣我們倆都暖和些。”

“你少給我耍流氓，給我放開。”

“不放。”

“放開！”

“我冷。”

“凍死你得了。”

蕭越立刻打了個噴嚏，成揚還要說什麽，蕭越趕緊指着路上說：“看看！車來了！車來了！”

成揚一聽立刻伸手招車。

那輛車打着刺眼的車燈行來，等開近了也不見緩速，呼嘯而過，車輪下激起水花半米高，蕭越迅疾一背身将成揚擋在胸口，水花打了他一背。

這才看清那雨天趕路的隻是輛私家車。

蕭越被涼水潑得一身全濕，風一吹，一個冷顫接着一個冷顫。

成揚趕緊要脫外套給他，蕭越按住他的手，笑道：“我就知道你心疼人，你别脫，我不冷。”

成揚把他的手撣開，說道：“你晚上的跑這麽遠做什麽？等了半天連車都打不到一輛。”

“我心裏悶，就讓司機随便走走，誰知道一個多小時就開下這麽遠了......要知道你遲早出來接我，我就在樓下小區找個地方随便躲躲，裝裝樣子就好了。”

“你還有心思開玩笑？今晚我們要在這裏站一夜了。”

蕭越朝路頭張望幾眼，夜黑雨幕太大，隻看見遠處有紅色的霓虹燈光，不知是旅館還是商店？

兩人一直也沒等到一輛空車，雨夜裏過去的出租車都是客滿。

隻好又沿路找躲雨的地方，走了好長一段路才看見一家旅館。

但僅是這一裏地唯有的簡單小旅店，也已經沒空房了。

“我們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吧？”成揚道。

蕭越點點頭，又問老闆附近的旅店還要找多遠？

“這大晚上的沒什麽車了，要住店估計還要再走兩裏路。”

蕭越一聽，忽然打了個噴嚏，指着牆角那飲水機對成揚說道：“凍死我了，要不你幫我去接杯熱水喝了再走吧。”

成揚沒多想，就去接水了。

他剛離櫃台，蕭越轉頭就對老闆小聲道：“你給我挪出間空房來。”

老闆堅定搖頭：“真沒空房了，沒法兒挪。”

“你看，你标間一晚128，大房338，隻要你現在給我們騰出空房來，我給你三千八。”

老闆聽後咂了一下嘴，亮着眼睛稍想兩秒，立刻點頭：“好辦，我把我侄子住那間大房給你騰出來。”

“我不要大房，我隻要小房間，單人床的那種。”

老闆不明白了：“你們兩人住小的不擠嗎？”

“你管這麽多幹什麽？”蕭越側身看成揚端水朝這邊過來，小聲急道：“到底有沒有小房間了？”

“有有有，我大侄子這幾天來玩兒的，我怕虧着親戚就給他留了大房間，你要想住小的，我把我兒子那房間給你們，我兒子小孩子一個，就周末放假在這兒住兩天，房間也不大，今晚我就讓他跟我侄子睡去......”

“什麽侄子兒子的，說那麽多幹什麽——沒密碼，别讓我朋友知道。”蕭越趕緊把一張卡朝老闆手裏一塞，老闆一看是張金卡，眼都亮了。

丢了卡剛轉身，成揚正好把水端過來了。

蕭越接過去喝了一口，老闆也很利索，等蕭越喝完水，他已經在櫃台裏把卡給刷了。

成揚跟老闆說了聲謝謝，轉身要走，老闆趕緊叫住人，笑道：“那個，小夥子！我看了一下，還有一間小房間，要不你們住？”

“還有一間？”

“對，就一間了，這可是最後一間啊！你們趕緊住下吧！”

成揚有些猶豫，現在這種情況，他不太想和蕭越睡一起。

蕭越沖老闆擠眉弄眼，老闆會意，趕緊留客：“這下一家旅館離得遠，外面下大雨呢！說不定你們趕到下一家也沒房間了，現在有就不錯了，還不如就這麽對付一晚得了。”

蕭越趕緊又打了個噴嚏，哆哆嗦嗦的望向成揚：“揚揚，我都快冷死了。”

成揚看他一身都是水窪裏那涼陰陰的髒水，也不好再執意，就答應了。

他擡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價碼，就走到櫃台前，掏出錢包拿了128塊錢。

老闆看了一眼蕭越，詢問他的意思。

蕭越暗暗沖他點點頭，老闆這才又收了二回房錢。

老闆這兒子的房間也的确夠小的，進門右邊是衛浴室，站門口就能看見那張小得可憐的床了，整個房間不到十步。

成揚催促蕭越：“趕緊去洗洗，身上全是水。”

蕭越笑了笑，轉身就進浴室去了。

洗完出來，成揚看他又裹着一條浴巾，說道：“你怎麽又......”

現在也的确沒衣服可以換。

蕭越知道他介意什麽，笑了笑，一屁股坐到他身邊，把臉湊過去笑道：“你看你，是不是心虛了？看我不穿衣服就害羞！”

成揚起身：“胡說什麽？”

蕭越把他又拉回來：“那你看着我試試，渾身上下仔細看一遍。”

“神經病。”

成揚沒看他，就說了這麽一句，又要起身離開，卻被蕭越拽回床上，一推手輕易按倒在身下。

成揚急了：“你給我讓開！”

“還說不心虛？我覺得我們有可能的，我有信心。”

“你再胡來我跟你翻臉了！”

成揚曲起膝蓋就要搗他，蕭越伸腿按住他，擒住他下巴就要親。

大難臨頭，成揚說急就急，腦子還沒決定，手已經上去了，掙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下去，格外響亮，響得蕭越頓時就僵住了。

成揚手也僵了僵，看蕭越那受傷不輕的表情，也有些後悔。

“我......”成揚把人推開，說道：“蕭越，你别再胡鬧了......”

蕭越苦笑一聲，點點頭：“好，我不鬧了。我知道我除了跟你耍賴，别的什麽都不會，我隻會利用你的心軟和遷就任意妄爲。”

成揚沒說話，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蕭越注視着他的表情，說道：“成揚，這次我不耍賴了，我就想跟你說說真心話......我三年級就認識你，記得你，小時候你回家的路上我常常就跟在後面，那時我也沒多想。可是我高中回來，再看到你時，我就不得不想了，我就是想得到你。這五年，我睜眼看着你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我就是不敢驚動你。我怕驚着你，傷着你，怕你甯折不屈跟我一刀兩斷，我怕這怕那，活生生在你面前活成了一個慫蛋！說句不怕你罵我賤的，你成揚對我來說，就是青瓷瓶，我就是想留着你，哪怕一輩子隻看不用，我他媽也絕不想你到别人的櫥櫃裏擺着！”

成揚聽他這真心切肺，半帶着怨氣的大吐心言，一時間愣了一愣，他雖然不能動容之下沖動一回，但也在爲難之中生出了愧疚。

“我沒想到你這些年這麽難受，剛才，是我手重了......”

“我知道你現在害怕，我不怪你，揚揚......你能不能給我個機會？

成揚搖搖頭：“蕭越，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我真不能成全你。”

“我們可以試試，你隻要給我一年時間。”

成揚轉頭往浴室去，回避道：“時間不早了，我想洗澡睡覺了。”

“那你就給我半年時間！不，三個月！”

看成揚并未止步，蕭越沖上來：“一個月！一個月時間，我們有可能的，你給我個機會......”

成揚擡起眼來看着面前這一臉認真的人，他濕發未擦，水珠在他的發絲上，讓他的眼裏看起來盈盈的。

認識蕭越這麽久，真沒見過他這麽懇切認真的表情，那神情裏，還隐約含有恐被拒絕的慌恻。

成揚看着心裏有些酸，可是他終究還是隻搖了搖頭：“蕭越，算是我對不起你，在你最需要我幫助的時候，我不敢答應你......”

說完，他像躲一樣的進了浴室。

夜裏，誰也睡不着。

關了燈的房間裏，窗外雨夜的暗光散進來投在白牆上。

床鋪窄小，聽着外面沉悶的雷聲，蕭越将身體貼近成揚，他終究是不甘心。

“成揚，我們就試試可不可以？”

昏暗裏，成揚并沒有回應。

“揚揚。”

又是許久，成揚歎了口氣：“蕭越，這不是可以輕易嘗試的事情。”

“你扪心問問，其實你是不反感我的，對吧？”

“你别再鬧下去了，我累了，我想睡覺。”

成揚翻了個身背對蕭越，但他的眼睛卻沒有閉上，他看着昏暗裏的牆面，随着窗外的閃電一明一暗。他心裏卻被攪的像漿糊一樣。

“我不是胡鬧，我喜歡你六年了，要是鬧，怎麽也鬧夠了。”

成揚幹脆閉上了眼睛，不再作聲。

身後的蕭越在黑暗裏歎了口氣。

成揚感覺床面微動，随後有打火機的聲音響起。

煙味在房間裏彌漫開來，他知道蕭越起身抽煙了，但是他這回沒有阻止，他知道他心裏悶得慌。

“成揚，是不是今晚一過，我們連朋友也做不成了？我隻是愛你而已，在你這裏就成了十惡不赦嗎？”

成揚在床上動了動身，欲言又止。

蕭越又說：“你說你不偏看同性戀，但自從你知道我是的那天開始，你對我的态度其實就已經變了，不是嗎？”

“......我沒有。”

“你有，你以爲我喜歡小野，就開始防我，後來知道我其實是喜歡你，就一直躲着我。”

成揚無話可辯，是，他其實是心虛的，他是一時接受不了。當知道蕭越的心思的那一刻起，他也是害怕的，真情相交的友情一下子讓自己看不清，何況他要是真和自己在一起，誰也不會有好結果。

“你拿我當朋友嗎？”蕭越問他，語氣有些難過。

成揚翻過身來看他：“這麽多年，我怎麽可能不拿你當朋友。”

如果沒拿他當朋友，自己還爲難什麽？早像對待常烨那樣撂臉挑明了。

“可是......”蕭越深吸一口氣，吐出一大口濃濃的煙霧。

煙蒂在他指縫間忽明忽暗，他的手第一回有些抖，有些虛弱無助，像是抓不到東西。

“可是......揚揚，我已經身入地獄了，你可曾想過要救我？”

成揚看他那高大的身影在窗前立着，以往的威風自信都已頹唐，那種令人心疼的樣子，一時間不能說清。

看他因爲自己變成這樣，成揚也難過：“我怕我救不了你......”

蕭越坐回床上，将手撐在他耳側，注視他：“那就試試看？”

“試？”成揚搖搖頭。

光線照不清蕭越的臉，隻聽他說道：“如果你抗拒的話，可以推開我，可是我希望你用心點感受。”

成揚還沒看清蕭越的臉，蕭越已經俯下腰來，吻在了他的唇上。

成揚睜着眼睛，身子一僵，沒有了任何動作，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動作。

煙葉的味道在蕭越的嘴裏傳遞過來，濃郁柔軟，随着他的唇舌滑動，似乎這個吻也變得坦蕩而溫柔，盡管成揚屏住了呼吸，但這種接吻的感覺并未變得漫長可怕，他甚至忘記了時間，他隻是覺得周身動彈不得，完全忘記了自己到底該做什麽？

他傻了，不作反抗，無法推開。

直到蕭越松開嘴，他才回過神來，怔怔的看着身上的高大黑影。

蕭越笑了笑：“你看，你不反感的。别騙自己的感覺的，我們是有可能的。”

成揚趕緊推開他，沒說話，隻是拽過被子蓋好自己，翻身朝裏睡去。

自己這是怎麽了？怎麽了！一定是猝不及防，吓傻了。自己是直男，一直都是的。

成揚皺着眉頭，心裏亂得有些躁。

身後的蕭越也跟着躺下來，面着成揚睡，随後長長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