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章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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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我去找陳嘉玩兒了。

“可能去他家吧, 不一定去哪玩兒呢, 再說吧。

“知道了……錢帶着啦……我也沒帶多少錢我沒亂花錢!”

周遙挂斷電話,從家裏的小酒櫃的玻璃門裏,搜刮出幾樣零食,揣在棉服裏, 轉臉就跑出去玩兒了。假期的上午,快速啃完當天的習題和抄書作業, 他就興高采烈地沖出家門自我放逐了。而他爸媽,早在他從床上爬起來之前,就出門上班了。

他早就習慣這樣的生活,自幼非常獨立。無論在哪個城市念書,都是一人兒拎着書包滿大街混。

少年時代大家都是這樣混過來的, 自己出去找同學玩兒, 回家自己用蒸鍋熱飯吃飯。以他家這樣的生活條件, 說有多麽好,可絕對比不上真正的幹部或商人家庭;說不夠好就是你矯情了, 确實比普通工人強些,但遠沒有強到家裏養得起廚子司機或者保姆……這個家裏沒有保姆,也就沒有“少爺”,隻有一個也很彪的小爺們兒。

廠門口的大爺每天推着自行車往來, 車後座綁着個大刺猬似的繃子, 上面插滿誘人的冰糖葫蘆。大媽推着竹篾小車在樹底下避風, 夏天賣冰棍冰壺,冬天就改賣油紙包着的小雞蛋糕,還有切好的一小塊一小塊關東糖,五毛錢能買好幾塊,特别耐嚼。

工廠裏有些人員已經放假,更多的工人仍在車間裏堅守崗位,不站到除夕前最後一班光榮崗絕不懈怠脫崗,絕不擅離職守。

周遙跟陳嘉那時候,就經常溜達進他們機床廠裏面,專揀那些犄角旮旯沒人管的地方,瘋玩兒。

職工踢野球的黃土地大操場沒人管。

車間廠房空曠的樓頂沒人管。

工廠後身高聳的磚砌水塔,那地方也可以偷偷去玩兒……

别的孩子都在地面上玩兒,他倆就敢在廠房大樓頂上瘋跑,比着二十五米沖刺。放眼望出去,頭頂就是廣闊的藍天,地上奔跑的屁孩子在他倆眼中都化作一群渺小而庸碌的螞蟻……奔跑的慣性有時候讓周遙幾乎沖出樓頂邊緣,好像就要沖出去了,渾身血液都燃燒起來,張開雙臂就要自由落體了。他突然刹車,鞋底往後搓着坐在地上,心跳劇烈,那種狂野的感覺特别刺激。

陳嘉每次都能沖在他前面,比他跑得還快,在幾乎沖到房頂邊緣的時候突然往他這邊靠過來,跟他并排刹車。

陳嘉可能是怕他真刹不住,從兩層樓頂掉下去,所以每次都靠過來,手臂帶他一下,然後摟了他回來。

周遙有時帶個足球過來,跟陳嘉在樓頂平台上踢球,有時也邀唐铮一起踢球。

“唉我說,陳嘉你這一大腳又把球踢樓底下去了!又得下樓撿球!”唐铮抱怨。

“不然就我們倆在樓頂上踢,”周遙說,“你就在底下負責撿球然後幫我們扔上來!”

“去你的吧!”唐铮噴他。陳嘉笑了……

他們仨人還在廠區裏玩兒“抓人”的遊戲。

抓人,其實就是捉迷藏。但不是小小孩玩兒的那種,眼前就巴掌大一塊地,那樣兒一拐彎就找見了,沒意思。他們玩兒的是大孩子的很野的捉迷藏,自行劃道,東起一車間廠房,西至三車間廠房,北面從水塔開始,南至食堂小廣場,這一大片地方,随便你藏。

互相發現了蹤影,就撒丫子開始瘋狂地奔跑,窮追猛打,被抓到就慘了就要被“埋了”。

經常是周遙和陳嘉倆人去藏,唐铮在後面抓他們。唐铮那時個子就很高,家裏窮成那樣兒吃穿不濟,卻發育成個大高個兒,吊兒郎當地甩着手臂在廠區溜達,四處尋麽,進城打劫似的,大聲吆喝:“周遙——陳嘉——你們倆忒麽的快出來!”

“快給大爺我滾出來帶上年貨和糧食,繳槍的不殺啊,讓我找出來把你們倆……”

唐铮那句“把你們倆炖了”還沒說完,陳嘉和周遙貓在食堂菜站裏面,對着地上一大盆一大盆的鹽水泡海帶,正琢磨中午打哪個菜,吃不吃這個海帶炖白肉啊?

“赢了給一張甲菜票的?”陳嘉瞅着周遙。

“你就能赢我啊?”周遙說,“看咱倆誰先被抓。”

“你小短腿,甲菜肯定我的。”陳嘉是不知不覺開始話多的。

“我還腿短?!”周遙瞪眼,“裁縫給我做褲子我褲長二尺八好嗎。”

“今天乙菜不會就是炖海帶疙瘩吧?”他又突然一臉驚恐地瞪着那碩大的鋼種盆,那裏面泡發得讓人毫無食欲的大塊海帶。“不行不行,珍貴的甲菜票老子得留着過年!”兩人繃不住都樂,陳嘉說“你輸了你就喝這個鋼種盆的海帶湯。”

陳嘉對廠區地形更熟,每次帶着周遙四處躲藏,然後躲在後勤的消防器材倉庫裏。

暴露目标被發現了,廠區角落裏就爆出“嗷”的一聲,驚弓之鳥瘋狂地奔跑逃竄,陳嘉從二樓消防樓梯上面“嘭”的就跳下去了,然後回頭,周遙緊跟着也利落地翻越欄杆,躍下去,幾乎撲到陳嘉懷裏……

唐铮那家夥竟然更快,百米沖刺兇神惡煞一般就攆過來,也太快了,簡直就是“跑神”啊!而且跑步時候兩腿倒得跟車輪似的,額上青筋微凸,周遙根本就跑不過這人,被從後面一個猛子撲倒!

唐铮把周遙一推就推沙子堆上,埋了埋了,一掊沙子攘進來就要把周遙的保暖内衣和秋褲灌成個“沙包”。

“我靠,我靠……”周遙輸了不耍賴求饒的,嘴上卻也不服軟,“你等着的啊,下回讓我逮着你的!”

“别埋他了。”陳嘉晃悠過來說,“人家衣服高級的,弄上沙子就不好了。”

“那我埋你啊?”唐铮斜眼瞅着陳嘉。

“你少埋我了?”陳嘉冷眼回道,“埋啊,我的秋衣上下都開口的,你随便灌沙子。”

唐铮把細眼一眯,不懷好意地笑着指了他們倆,懶得說。

唐铮就經常吐槽他倆:你們這兩個棒槌,啊,要麽就一個也找不着,要麽就倆讓我一塊兒逮了,你們倆怎麽老是藏在一塊兒?

周遙實話實說:“你找太慢了,我們不藏在一起,等你都要等得發芽兒了。”

那時又沒有随身便攜的通訊裝置,又沒手機,出來玩兒就是跟陳嘉混在一起,坐在堆滿消防拴的小黑屋裏聊天,都是有趣的。

周遙出來玩兒穿的一條深藍色牛仔褲。他已經走在時代前列了,穿得跟海報上的齊秦似的。

很快就發現牛仔褲其實特别不方便,翻個鐵欄杆從二樓跳下來幾次,他就開始扽他的褲子,把褲裆那裏往下扽,因爲牛仔褲磨大腿、磨褲裆。

“誰讓你穿這個。”陳嘉嘲他,“你弄那麽好看,難受不難受?”

“難受。”周遙吐槽,“不許說我,你閉嘴。”

陳嘉閉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笑。這人難得幸災樂禍笑這麽開心,笑時定然是比陰沉着臉發狠的樣子好看多了。

“你脫了吧?”陳嘉說,“反正裏邊還有一層。”

“脫了我就這樣兒露着秋褲啊,”周遙慘樂,還是陳同學的藍白條運動褲好穿。土是确實很土,但翻跟頭拿大頂甚至劈個叉都舒服利索啊。

“不然你穿我的運動褲。”陳嘉說。

“那你穿我的牛仔褲。”周遙說。

“你脫了。”陳嘉說。

“你穿過牛仔褲麽?”周遙問。

“沒有。”陳嘉說話時眼神盯着周遙的褲子,是真的盯那條褲子,也有些眼熱。褲子就是周遙他們家親戚送給孩子的,最帥氣的洋溢着青春氣質的藍色。

在消防栓儲藏間裏,倆人都把外褲脫掉了,周遙裏面是“三保暖秋褲”,陳嘉裏面竟然是空心兒,露出一雙大長腿。

“你那兒都凍成一串冰壺了吧!”周遙瞅一眼陳嘉穿着内褲的樣子,笑。

“就是咱一車間自産自銷的,冷凍機(雞)麽。”陳嘉冷笑自嘲。

哈哈哈哈,周遙大笑。

陳嘉終于把牛仔褲穿上了,版型很好的一條深藍色褲子,裹着臀/部和大腿,周遙盯着看:“你穿這個挺帥的。”

“這玩意兒真的磨裆……憋鳥兒,不透氣……”陳嘉皺眉,窘迫,也開始拼命往下扽。

“你穿怎麽竟然短了?”周遙嘀咕。

“因爲腿比你長。”陳嘉露出那麽一絲小表情,“你也太短了!”

……

他們後來出來玩兒就時不時換褲子穿,成爲一種小習慣,就想看看自己的褲子穿對方身上什麽樣,享受那種隐秘的快樂。臨回家前再換回來,不讓家長發現這樣的小秘密。

什麽叫“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哥們兒?

很多年之後的孩子們,或許已經不懂得,也沒機會再有這樣的經曆。周遙和陳嘉,就是穿一條褲子玩兒大的一雙少年。

穿得像港片裏街頭不良青年似的,倆人于是偷摸溜進工會的大禮堂。

這裏周末放錄像和舉辦舞會,逢年過節有文藝聯歡。白天沒有活動的時候,大禮堂内空無一人,就沒人管,讓他倆占山爲王。

周遙蹲在舞台一角,鼓搗那一堆線路和電源插頭,竟然給接上了,把錄像機裏的内容投射到大幕布上了,開始唱卡拉OK。

周遙塞給陳嘉一個話筒,倆人一張嘴,洪亮的聲音就充斥禮堂各個角落,空曠的天頂蕩起一陣陣回音。

“喂喂,下面請陳嘉先生爲大家演唱一首……唱一首《讓我一次愛個夠》!”周遙舉起話筒一本正經地報幕,然後等着看對方出洋相。

陳嘉瞟了他一眼,淡淡哼了一聲,唱就唱呗!你陳嘉大爺家裏沒有音響、唱機,自己就是點唱機。

除非是你的溫柔。

不做别的追求。

除非是你跟我走。

沒有别的等候。

我的黑夜比白天多。

不要太早離開我。

世界已經太寂寞。

我不要這樣過。

讓我一次——愛個夠——

周遙站在舞台的另一側,中間隔着一大段距離。他轉過頭去,他的耳畔,整個巨大的禮堂裏,充斥的就是陳嘉從低沉的哼唱到副歌高潮部分的嘶吼,聲音帶着看不見的氣浪聲波的……

調兒非常準。能唱準調兒都是小意思了,關鍵是嗓子好,高音該亮的地方很亮,該粗野的地方很粗野。

他扭着脖子大約是聽完了整首歌,脖子都扭得落枕了。靠……才明白過來,那天的什麽小合唱,爲什麽說陳嘉是領唱啊。

就陳嘉這号人,他如果被老師安排了去“領唱”,要麽他們班老師瘋了腦子有坑,要麽就是,陳嘉一定很會唱歌。

周遙也舉起話筒,倆人開始飙高音。

周遙:“讓我一次——”

陳嘉:“讓我一次——”

倆人一輪一輪地往上拔,周遙每次吼到一個高度,陳嘉一定能再提一個調。

倆人吼得都熱血沸騰聲嘶力竭脖子青筋爆了。周遙簡直難以相信,“聲樂小王子”的地位今日不保了,爺不服啊!他每一偏頭,陳嘉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範兒也很自信,很挑釁的。陳嘉一手輕松插在仔褲褲兜裏,另一手端着話筒,唱歌時自然而然地往前探身,一側鎖骨就從毛衣領子裏蹦出來……身材沒那麽高但挺拔,全憑腿長。

最後一個音陳嘉飙上去了,唱得就跟原唱錄音帶裏一樣的飒。周遙唱不上去,真糗啊,認慫了蹲下去哈哈大笑。

周遙忿忿地說:“千萬不要讓我媽見着你啊,哼。”

陳嘉也哼了一聲:“我又不請你媽當家教。”

隔壁班那班主任楊老師,臨近年關,帶着閨女提着拜年禮盒去過周遙家了,聊了一下午都舍不得走,連累周遙被迫坐在寫字台前做習題冊也做了一下午,假裝多麽用功似的。這事周遙悄悄八卦給陳嘉了,這又是找他媽媽幫忙介紹家教、寫推薦信和争市級保送名額的。

周遙眼裏閃爍光彩,又說:“城裏有歌舞廳,我叔叔帶我去過,下回我帶你去那裏唱歌。”

……

禮堂門口的大鐵門開了一道縫,好像就是工會主席蔡大大,蔡十斤,莫名地問了一句:“誰啊?誰唱歌?”

吓得那倆占山爲王興風作浪的猴子,扔下話筒趕緊就撤,從舞台側面跳下,撒丫子跑出去了……

天近黃昏,群鴉飛起又落下,廠房樓頂擎起一片橙紅色的晚霞,特别美。

他倆從大禮堂裏出來,一前一後,一個在前面跑幾步,然後回頭,等另一個來追,在夕陽下奔跑。

周遙雙手插在棉服兜裏,小旋風一般蹿得飛快,兩條細腿跨過一道障礙,翻下鐵皮镂空的樓梯,回頭對陳嘉咧嘴一笑,然後猛地閃進廠房哪道小門裏。

哎!

他好像聽見陳嘉在後面遠處叫了他一句。

巨型的一車間廠房大樓,就是以鋼筋爲骨、水泥澆築出來的一尊龐然大物,泛出鐵灰色的光澤。

大樓這左一道門,右一道門,每個門總之都長得差不多。誰認識?

門上還沒寫清楚,隻用油漆塗上天機密碼一般的大号數字,奇形怪狀的“268”,“437”之類的,誰看得懂?

竟然沒人看門值守,周遙一猛子紮進屋子去,根本還沒有弄清是幹什麽的。裏面是高聳的直通屋頂的巨大鐵皮罐子,鐵皮外面陳舊得爬滿鐵鏽,呈現棕紅色,在缭繞的白色氣體中間顯得色澤猙獰。

周遙沒弄明白狀況,一股強烈的蒸汽撲面,是狠狠“打”在他臉上,讓他下意識趕緊回頭躲!腳底下還被憨粗的鋼鐵管道絆了一下,就往前撲過去……

那股疼像抽他臉,然後好像又抽到他後脖子,讓他驚懼。後心都驚出一道寒氣,周身卻是熱浪蒸騰。

白氣太多看不清,他絆倒不知要滾到哪個巨型鐵皮筒子下面了,一隻手兇狠地抓住了他,先抓他肩膀,然後拖着他胳膊,把他拽起來。

“遙遙!!”陳嘉喊他。

周遙踉跄,腦子熱得像一團漿糊,撲進的就是那個懷抱。兩人好像裹着連拖帶抱,因爲蒸騰的白霧迅速就化作一層濕熱的水珠,把倆人黏在一起了似的……

結果呢,他們就沒有按照回家路線下車,跟着又多坐了幾站地。周遙把視線溜過人縫,小心翼翼地往前方瞄,隐約能看到陳嘉爸爸站立的身影,人長得瘦高條兒,玉樹臨風,從他這個角度看去,腿也很長,側面輪廓可真像啊……

他還做賊似的,遮遮掩掩地偷看;陳嘉連賊都不做,就這麽直不楞登地盯梢。

也不怕被對方看見他倆。

而陳嘉他爸就自始至終面朝一個方向,一手拽着頭頂的拉環扶手,看車窗外,跟身邊人專心緻志地聊天,根本就沒有往這邊看上一眼。

售票員報了某一站站名,前方的人轉身下車了。

帝都公車上的售票員,都是本地土著,操着濃重的胡同口音,報站名兒嘴裏永遠含着個熱茄子,就沒有一句能讓人聽明白,也不知這站名兒是報給誰聽的。别說周遙一個外地來的聽不懂,後來陳嘉說,他也從來沒聽懂過。

陳嘉“騰”地就站起來,這次沒拉周遙的手,撇下他就走!

周遙手裏一空,跟着也趕緊站起來,突然心跳加速。因爲陳嘉這時眼神和磁場就不太對了,臉色冰冷一言不發。這一晃,他們好像又回到半年以前,冰天雪地裏,南營房的小胡同中……周遙是認識不同面孔的陳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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