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爲防盜章, 全文購買既可即時看到最新章節。 陳明劍當時哭着不斷地道歉,說對不起她們母子,但他真的受不了了,當初就不該結這個婚。
這種話丢給老婆聽, 瞿連娣早都木然的眼眶裏還是掉了幾滴淚, 誰聽了不是被刀子挖心呢。
“可你已經都結了, ”蔡師傅尴尬地勸, “孩子都十一歲了哈,你現在反悔說不該結?孩子可已經反不回去了, 小孩兒能當成不知道有你這個爸?做事不能這樣子嘛。”
原本就性格不合, 志趣不投,當時是前途無望心灰意冷因而委曲求全, 可是現在時代變啦,社會變革翻天覆地啦, 知識分子已經從“臭老九”一躍變成受人尊敬和羨慕的高薪職業。而且, 現在的人, 敢于在屏幕上和現實生活裏談論真愛了。人一旦有了理想上、靈魂上追求的自由彼岸之花,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這方面的渴望與追求, 層次也頓時就不一樣了。
那個動蕩時代辜負了許多有才華的人。然後, 忍辱負重的人選擇犧牲自己成就他人,内心薄涼的人就選擇互相辜負,還專門坑自家人。
瞿連娣當時表态是說:“兩口子搭幫過日子, 就是過日子, 搭把手養孩子。
“陳嘉還小, 好歹等他長大一些,等他十八歲成不成?”
瞿連娣講這話眼淚又劃下來。她原本不是軟弱的人,她也可以很尖銳,直接掀了蔡師傅家這桌菜再抽陳明劍倆大耳光,有什麽用?她是爲兒子着想。
有多少婚姻的維系是“因爲愛情”?
這話問誰誰能答?
愛情,那是一種錯位的奢望吧。
周遙當天傍晚遛達過來找陳嘉,心裏惦記呗。
兩人大約一個星期都沒有見過面,已經臨近開學,他的暑期習題冊和抄書作業都寫完了,不知道陳嘉寫完沒有。估摸就是那些成語和課文還沒抄完,陳嘉一個電話都沒聯系過他。
陳嘉家門好像鎖着,靜悄悄的,鴉雀都沒動靜,周遙随手敲了一下,無人應答。
他就是有心靈感應,随後就扒着門框和窗台,往上蹿。糊太嚴實了,竟然看不見。
他想起窗台上的那個機關,趕緊用手指撥攏,撥開那個推拉式小窗。小窗戶隻能開一半,從狹窄的視野往裏瞄,瞄準床上躺的那個“人形生物”。
周遙仔細辨認了一會兒,終于确認,輕聲叫道:“哎,陳嘉?”
躺在床上的人,就不想搭理他。
“哎,嘉——嘉——”周遙又說。
躺在床上的人一動不動,然而裝死不太成功,還是被周遙辨認出胸膛的起伏。
“小——嘉——嘉!嘉~~~~~~”周遙拖長聲音,使出他的三十六計之滾地撒嬌大法。就這一招,對陳嘉屢試不爽,這人就吃軟的,還需要隊友哄着。
陳嘉終于從床上爆起,頭發還是亂的,吼了一句:“你煩不煩啊?”
周遙再接再厲:“嘉嘉——開門勒——”
陳嘉低聲罵了一句三字經,轉過臉來時是笑着的,氣笑了:“你丫能不能說人話,别學小豬叫?”
周遙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容:“你給我開門,不然我就去找你家隔壁阿姨聊聊了。”
“你快去,去!”陳嘉說。
“那我去隔壁院兒找唐铮玩兒了。”周遙說。
陳嘉氣呼呼地瞪着他。
“嘉——”周遙打了個眼色。 “眼色”還是獨眼兒的,因爲那推拉小窗的縫隙隻能露出他半張努力掙紮的臉。他從窗戶縫塞進去一袋巧克力。
“巧克力,給你帶的,再不吃都化了。”周遙說。
“還給你帶一随身聽,能聽磁帶的,你拿着聽。”他又說。
陳嘉坐在床上,頭發倔強地聳立,眼神卻沒那麽倔了,轉過頭望着周遙,臉被夕陽斜照勾勒出一道光影,神色複雜,有些感動……
“诶誰啊這?”隔壁阿姨的聲音。
“哦,周遙啊,你怎麽不進去?你扒這兒幹嗎呢?”阿姨莫名地問。
周遙小賊支支吾吾。陳嘉這時一步就從床上蹿起,“嘭”得拽開房門。
“遙遙是來找我的。”
陳嘉一把摟過周遙,把人拽進屋子,把閑雜噪音全部關在屋外。
……
“别難受了,好——了麽。”周遙說。
“沒難受。”陳嘉垂下眼。
“巧克力,夾心果仁的。”周遙趕緊跟嘉爺獻殷勤,直接把巧克力球往陳嘉嘴裏喂。
陳嘉也就能容忍周遙動不動投喂零食,還碰臉、摸他臉。皺眉笑了一下,不太習慣,摸什麽啊你,摸摸摸。
“還裝不在家,不給我開門,靠。”周遙說,“我一開始真還以爲床上一動不動躺的是一件衣服。”
“我都一動不動了,你還非要進來?”陳嘉說。
“我感應到了屋裏有一股強大的小宇宙,再不開門老子就要破門而入了!”周遙很有氣勢地說。
陳嘉口中噴出笑意,随即又被周遙狂喂巧克力,實在對周遙小賤人罵不出口。
陳嘉抱過桌下的瓜,去院子裏水龍頭下洗了洗,回來拎着一把刀:“吃西瓜麽,你?”
“吃,謝了啊。”周遙暗暗松了一口氣。
“一半一半?”陳嘉看他。
“你平時就這麽吃瓜?你都懶得多切幾刀?”周遙說。他自己家吃瓜切得可細了,他爸把一個瓜對分要切四輪,果然是學機械工程的,對待一個瓜,都充滿了工科人擁有的嚴謹治學的态度,最後要切成标準的十六等分才開始下嘴。
“就我跟我媽,一人一半,就這麽吃。”陳嘉說。
倆人就一人捧半個瓜,對坐吃瓜。周遙把随身聽放上磁帶,耳機線連着兩人耳朵裏的音樂。他時不時伸手替陳嘉塞耳機。陳嘉就負責埋頭吃瓜,不停地吃,大口咀嚼,而他負責爲兩個人調整耳機和音量、倒帶或者快進。
這是我的愛情宣言;
我要告訴全世界。
這是我的愛情宣言;
我要告訴全世界。
我相信嬰兒的眼睛;
我不信說謊的心。
我相信堿堿的淚水;
我不信甜甜的柔情。
我相信輕拂的風;
我不信流浪的雲。
我相信患難的真情;
我不信生生世世的約定。
……
齊秦的聲線真好聽,讓人乍聽時澎湃,細聽時又淚默,然後一遍一遍着魔似的往回倒帶。
周遙那時覺着,唱國語歌的男人,嗓子第一牛/逼動聽的就是齊秦,第二牛/逼動聽的,沒有了。以私心和私人感情投票,第二就是他的陳嘉。
少年時代,周遙是那道輕輕拂過的風,陳嘉就是那片天邊流浪的雲。
誰相信患難挫折之間成長的真情,誰又相信生生世世會有一段約定?
誰和誰許下的約定?
……
當晚就吃完這隻瓜,陳嘉在院子水龍頭下面,把切瓜刀和勺子什麽的洗涮幹淨,把自己臉和脖子也洗了,跨欄背心上洇濕一片水迹。
陳嘉回屋,把毛巾甩在案闆上,西瓜刀插在一邊,就愣了兩秒鍾,沒什麽猶豫。
“你先回去吧。”陳嘉說,抹了下嘴。
“那你呢?明天踢球麽?”周遙問。
“踢!”陳嘉痛快地說。
“那你這麽早就睡覺麽?”西瓜湯甜味留在舌尖,周遙還意猶未盡,想一起看電視、聽歌。
“我去蔡大大家一趟。”陳嘉道。
蔡師傅家就隔兩條胡同,分的新房給兒子結婚用了,兩口子就還住在上一輩留下的舊平房。這事周遙是知道的。
周遙随口一問:“大晚上你去幹嗎?”
陳嘉道:“我過去讓我媽跟陳明劍趕緊他媽的離婚。”
周遙:“啊?”
周遙:“陳嘉?……啊,你還是别去了……”
周遙就是三天兩頭遭遇雷/火彈的轟炸,這一個大雷當晚又把他炸暈了。
在認識陳嘉之前,他太單純、不谙世事、整天混吃傻玩兒,就沒琢磨過這個名詞。他自小都是信奉阖家歡樂、父慈子孝、人間自有美好真情,某些詞彙不在他的人生字典裏,永遠都不會。
當晚,陳嘉幹了一件震動機床廠大院的事,後來很多人都知道的。他跑到工會主席蔡師傅家裏,對着酒桌上坐的、由組織進行勸和調解的他媽他爸,陳嘉大爺就講三句話。
“你們倆到底什麽時候能離婚?!”
“媽,您就跟他早點兒離,甭等到我十八歲,您等吧我不等,您不離我跟他離,趕緊得離!”
“以後我養着您,咱家跟他沒關系了,讓他走人吧。”
“……”
手裏沒拎西瓜刀之類的,但字字都是喂刀。
話說完,陳嘉扭頭走人,全屋鴉雀無聲,大人都說不出話。瞿連娣睜大了眼盯着她兒子,也像當頭就被悶了一棍。陳明劍那性格,被他兒子吼得,臉上挂的兩道淚痕給悶回去了。
蔡師傅還站起來想勸說:“陳嘉你也别這樣……好好跟你爸你媽媽說……也還沒有到那麽嚴重地步,你不要這樣,你們一家三口回去再談談……”
老一輩總愛講一句俗話:甯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麽。
無論什麽婚都要硬拴着、死撐着,多少人一輩子都憋在這一堵圍城裏,又多少人有意願或勇氣打破這堵破城?
當晚陳嘉就是這麽簡單而粗暴,決絕而尖刻,充分表達了他對父母婚姻的态度。很多時候,脆弱而膚淺的不是小孩子,是大人們。是大人們一廂情願以爲,小孩無知膚淺,小孩都經不住事兒,他們還小還不懂。
聽說這件事的廠裏同事,沒一個會誇陳嘉的,都會講:這孩子怎麽給養成這樣兒?
竟然還有急着吼着威逼爹媽離婚的小孩。
這種兒子算是白養了,臭脾氣,這是不孝。
周遙那時遠遠地站在院子門檻上,望着蔡師傅家門窗透出的燈火,聽着陳嘉喂出的每一把刀。
人生道路上每次走到這樣的時刻,他都會特别茫然、無措,他好像不認識這樣的陳嘉。這個面孔非常陌生,這個人好像離他突然又遠了,讓他難以接受,心裏老難受了。
……
無憂無慮的時光總是那樣短暫,許多細小的岔路口擺在面前,一個不留神,也就走岔掉了。每人都無法預料自己在下一個路口,究竟跟誰能是同路。
離婚這事基本已成定局,就是在單位裏和民政局那邊,走一個程序。工會調解不成,民政局還要再調解一遍,一直調解到當事人煩了撤掉申請,或者政府辦事員煩了給你蓋個戳——這是集體和社會對你個人家務事的關懷。
開學之後一段時間,周遙都有些心不在焉,每天升旗、做操,心裏都惦記别的事。畢業班開始面臨升學考試的壓力,校長、大隊輔導員和班主任對他們的态度都不一樣了,從開學伊始就施加各種壓力,讓氣氛格外緊張,學校鼓樂隊、合唱團之類活動,也不讓他們參加了。
然後呢,陳嘉從這學期開始就時常缺課,遲到早退。
他們倆失去了在合唱團一起訓練和一路回家的機會,也沒時間出去玩兒了。
期中考試,全班摸底測驗,頭天語文,第二天考完數學,周遙實在忍不住了,特意路過他們老師的辦公室。因爲連續兩天期中考試,他身側後方陳嘉的座位是空的。
“瞧這一個個兒考的!”數學老師在那兒狂躁地翻卷子。
“都還沒有畢業班的意識,我現在就每天說、每天敲打。”鄒萍老師也皺着眉頭。
“你們班陳嘉沒來?就沒參加考試?”數學老師問。
“沒來。他們家不是家裏有事麽。”鄒萍低着頭翻語文卷子,按照成績從優到差的分數排列,把最好的幾個學生拎出來看。
“咳……”思想政治課老師說,“父母感情失和,離婚,傷害最大的就是孩子。”
“是,都知道對孩子傷害最大,最後還是離了啊。”鄒萍說。
“瞧這最後一道大題,有幾個寫了的?!”數學老師又說,“就甭提能有幾個做對的了!連周遙都做錯了,哎周遙這題給我錯的呦……”
“他也做錯了?”鄒萍立即擡眼,“我看看他的?”
一群焦頭爛額的畢業班老師,在那裏互相傳閱“重點關照對象”的幾份卷子。所謂重點,就是成績特别好的以及成績特差的,中不溜兒的那些沒人惦記。
“錯得離譜了就,先決條件這就沒看明白麽。”數學老師說,“所以陳嘉今天又沒來?那他是怎麽着?”
“昨兒他就沒來,語文也沒考。他媽昨天打電話跟我請假了,說孩子心情不太好,考試肯定也考不好,帶去姥姥家了。”鄒萍低聲道。
數學老師這時候擡起眼皮,淩厲的眼光往門口一掃,頭突然一偏:“周遙你幹嗎呢?躲門口晃悠半天了,你給我進來!”
“……”
周遙臊眉搭眼兒地進了辦公室,被數學老師數落着,把最後一道大題重新講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