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的出口便是鎮撫司的南門,換防時間未到,看似無波無瀾,但顧容謹很快察覺到一絲異狀。
果不其然,在南門的盡頭,淡薄的月光勾勒出一道身影,他臉上的鬼面面具更顯得陰寒。
靈舒閣的異動能瞞過低階錦衣衛,卻逃不過衛梓俞的眼。不過與他談判下也無妨,甯櫻想。
“在下在這兒等候多時,隻因尋蘇丞相有事相談。”聽聞腳步聲,衛梓俞微微一笑,緩緩開了口:“至于顧舫主……能否先行避開?失禮了。”
顧容謹唇角緊緊抿了一下,臉色卻未變。他前行一步,擋住衛梓俞的視線。
“抱歉,不可。”顧容謹答。他的神情極淡,沒有絲毫表情,“衛大人,請回吧。”
“在下不明白,”衛梓俞頗有深意的挑了一下眉,言語淩厲了些:“朝臣相見,與顧舫主你又有何關系?”
顧容謹微微皺眉,沒有回答。
甯櫻知道顧容謹隻是擔心弟子,然而今夜錦衣衛中的事情,必須有個了結。既然衛梓俞已經察覺一切,不若将話說個明白。
“師尊。”她眼睫輕輕眨了下,低聲道:“您請先離開吧,衛梓俞不敢爲難弟子。”
見衛梓俞唇角笑意漸深的模樣,顧容謹掩在衣袍下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才颔首道:“好,爲師等你。”
“什麽事?”一見衛梓俞,蘇瑾清下颌微揚,挪開視線,“難道衛大人是想找我讨要東西?”
衛梓俞淡淡一笑,“可這東西,原本便應當是下官的。”
“若是衛大人擔心我向聖上告發,這便不必了,”蘇瑾清低下聲來,徑直道:“我拿到大人的證據,未曾打算禀明陛下。隻要你好好管住自己的嘴,不透露我的身世。錦衣衛爲何遇襲,便永遠是個秘密。”
反正這件任務也已完成,将來的事情,錦衣衛也一定會付出等同的代價。
她不想同他多說,直接拈重點道。
衛梓俞微微一怔,才緩過神來,“丞相大人果真是聰明之人。”
“下官提醒大人,定要保重自身——”衛梓俞的話說得随意散漫,頗有一些漫不經心的意味,“若下官少了大人這樣旗鼓相當的對手,豈不是無趣許多?”
清冷的月光點綴在蘇瑾清的眼睫,将那張臉襯得如玉一般。然而面上冰冷的神情,卻像永遠都化不開似的。
“衛大人,可你的性命,也還在我的手上。”
她一眼沒有看他,言語更是淡淡:“不必廢話。若是無事,我先回去了。”
衛梓俞淡淡笑着,行了一禮。
當她轉過去望向師尊的時候,卻發現顧容謹臉色雪白,雖在不遠處,淡色的眸子卻落往了别處。
待到他們走遠,埋伏着的弓箭手才紛紛現身。
“你們知道他是誰麽?”衛梓俞目光掃過他們,語意有些冰冷,“顧容謹是蜀山掌門,蘇丞相修習陰陽術。區區幾柄箭矢,如何擋得住他們!”
“可……”屬下牙根緊咬,可見到指揮使發白的側臉,将話生生咽了回去。
“沒想到他們會破解機關。屬下看管不力,還請大人責罰!”他幹淨利落的跪下。
“不必,看好那個叫越漸離的侍衛就行了。”衛梓俞眼都不眨一下,淡聲開口:“若想對付丞相府,記得,錦衣衛必須攥有更多的籌碼。”
“是!”
那人忍不住,又冒出一句話來,“這個蘇丞相,本就是個病秧子。爲何連錦衣衛都敢不放在眼中?”
朝中從未有哪一個臣子,有如此膽量。更何況,還隻是一個少臣。
蒼白修長的指尖輕輕拂過密函,衛梓俞收回視線,唇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蘇丞相得到聖上這麽多年的寵信,你們以爲靠的是什麽,當真是世人所說的皮相麽?”他言語深深。
自然不是,蘇瑾清冷心冷情的性子,連背叛蜀山都敢做。想要穩住錦衣衛的地位,就必須要折了丞相府,否則——有朝一日,必成威脅!
但凡是胸懷野心的仕人,骨子裏透着天生的征服欲。更何況他向來活在暗處,從不必計較什麽光明磊落。
所以不得不承認,自從知曉蘇丞相的真實身份。他想要再往上走,赢過她,與她平視。這種意志就一直萦繞在腦海中,且越來越強烈。
叫他一刻也心神不能甯。
從錦衣衛中出來,蘇瑾清發現師尊一路沉默無言。而這種狀态與往常的顧容謹大有不同。
即使師尊素來寬和,若真的生氣了,也會罰她。絕不是像今日這般,将所有的情緒藏起來。不言不語之間,透着一種寒入骨髓的失望。
看着顧容謹這幅模樣,讓甯櫻也心裏面也有些不安啊。
“此事已結。”穿行過幾座宅邸,顧容謹止住腳步,終于開了口:“你先回去吧。”
蘇瑾清疑惑:“難道師父還有事?”
顧容謹抿了抿唇,挪開視線,道:“并非什麽大事,你先走吧。”
蘇瑾清正準備行禮,卻發現師尊的一襲白衣已消失在了街巷的盡頭。
師尊一定有心事,否則不會這樣拒人于千裏之外。甯櫻仔仔細細回憶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今夜行事,她絕對沒有逾越半點規矩。師尊的底線,更是絲毫沒有碰。
否則,錦衣衛的鎮撫司,也絕不會安然無恙。
顧容謹爲何就不高興了呢。
不遠處的錦衣衛诏獄,即使夜深人靜的時候,也能叫人不寒而栗。
一道修長如玉的身影步入诏獄,最終消失在深處。而他周遭駐防的錦衣衛,都在無意識中倒下,連半分異動都不曾察覺。
“顧郎君。”越漸離微微睜大了眼:“您竟親自來了。”
“我答應過謹清,抱歉,未能及時帶你離開。”顧容謹屈膝下身,語意溫和:“如今前來,是專程帶你出去的。”
“公子可曾平安?”越漸離澀聲問。
顧容謹垂着眼眸,輕輕“嗯”了一聲。
這座令人聞風喪膽的牢獄,四處都透着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連燭火都顯出幾分詭谲來。而顧容謹那張淡雅俊美的臉,簡直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所以越漸離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顧容謹這樣的身份,爲何會親自來這樣的肮髒之地。
他凝視着越漸離,一字一句道:“但在此之前,我要你寫一份陳情供詞。你此番出現在鎮撫司,并非是丞相所指使,而是長公主府的栽贓。”
“這……”
轉瞬的驚疑後,越漸離終于明白。自己出現在錦衣衛,必定會成爲衛梓俞告發公子的鐵證。而公主府向來與錦衣衛沆瀣一氣,趁機削弱長公主的勢力,一箭雙雕。
“敢問郎君,然後應怎麽做?”他有些急。
顧容謹挪開視線,淡淡道:“你放心,一旦離開金陵,便江湖之地。有蜀山的倚仗,無人敢動你分毫。”
“我明白了。”越漸離握了握拳,下定了決心:“我會離開金陵。隻是……屬下護衛丞相多年。公子體弱,日後……還請郎君多加照應了。”
他跪下,叩頭行了一禮。
“你不必擔心。”驟然間,顧容謹眼底漾起一絲波瀾。站起身來,淡淡打斷了他。
牢獄的燭火映着顧容謹的側臉,濃黑狹長的眼睑又點着些許細碎的光。此刻他唇線緊繃,目光深深,引得人幾乎快要陷進去。
“——蘇瑾清是我的弟子,我自能看護好她,你就不必費心了。”過了許久,他輕聲開了口。
顧郎君向來待人有禮,可這話怎麽聽都暗藏機鋒。越漸離喉間一哽,不好再多說什麽,隻得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