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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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德安閉了閉眼, 再次睜開的時候, 他的眼中已經沒有了怯弱、猶疑種種情緒, 唯剩下一腔孤勇。

他猶如進行某種儀式一般, 慢慢地将儒衫穿上, 随後拿起了箱子最底下的那一塊摩挲地光亮的醒木。

醒木被緊緊地扣在他的掌心中,他慢慢地走了出去。

當林德安走到村口的時候,一名老婦正在嗑着瓜子和人聊天,見到他一時沒反應過來,随後才拍着大腿道:“這不是住河邊的無賴嗎?換了身衣裳, 倒是人模狗樣的。嗳, 你若是再上進些,找份活計幹, 老身倒是可以替你做一樁媒,西村那二十八的老姑娘正與你相配, 一個醜婦, 一個無賴, 豈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衆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來。

林德安的步子突然停下,轉過頭冷笑地看向老婦:“你這腌臜地出來的老婢子, 整日裏在這賣弄口舌,卻不知自家最是邋遢,年輕時同老公公扒灰,你男人還不知該叫兒子還是兄弟!如今老了就學老鸹多嘴多舌, 髒的臭的都吐的出來, 還當旁人不知道你那點龌龊嗎?”

林德安本就是說書人, 嘴皮子溜得很,如今這一番罵人的話說出來,直把那老婦說的臉漲成了紫紅色,見周圍的人都在偷偷捂着嘴笑,她羞憤欲死,抖着手道:“林德安!你敢……你有本事再也别回來,否則老娘一定砍死你!”

林德安輕蔑地看了她一眼:“老子今日走了,就沒打算再回來的。”

他這一趟破釜沉舟,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

鴻昌茶樓在城中一處很不錯的地段,生意一直都很不錯,尤其最近老闆李鴻昌又請了一個說書人,專門說璇玑先生的新本子《芸娘傳》,本就不錯的生意越發火爆起來。

李鴻昌摸着自己的兩撇小胡子,正滿意地看着賬本,忽然聽見夥計來報,說是林德安來找他。李鴻昌的眉毛一下子耷拉下來。

平心而論,當年的事情李鴻昌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如今聽聞林德安再來找他,心中自然不喜,但當他和林德安談過一番之後,竟然破天荒地給林德安安排了三日的場次。

先時還有夥計不解,覺着老闆是出了昏招。

然而三日之後,林德安火了。

滿臨江城沒有人不知道林德安說的《鏡中美人》,半月之後,竟有外縣的人也慕名來聽,衆人這才佩服李鴻昌這雙利眼。

李鴻昌也是洋洋得意,茶樓裏生意越來越好,到了林德安說書的時辰,不少人甯願站在茶樓外也要聽一段。這在臨江城中也是一段奇事。

這一日,又到了林德安說書的時候,茶樓中早已是滿滿當當,一個瘦弱的身影靈巧地穿過人群,惹來幾句抱怨,那人連連道歉,卻有人不依不饒。

就在此時,聽得一聲清脆的鑼聲,這是說書開始的信号。還未開始,便已經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幾個抱怨的人也沒心情再關注他,都專心緻志地聽起來。

林德安那帶着一絲沙啞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接着上一話說道。

“……且說這捕頭錢三木,奉了縣尊大人之命來查這樁稀罕事情。他繞着那塊西洋銀鏡轉了幾圈,隻見那鏡面果真照得人纖毫畢現,的确如這黃大善人所說是個難得的寶貝。

到了夜裏,月光落在了鏡面上,果然影影綽綽能看到一個美人側影,那黃家小兒子如中了邪一般,滿眼癡迷地就要撲上前去,卻被黃家人給按住。錢三木提着刀,越過衆人上前定睛一看,——卻見這美人不是别人,正是早先失蹤的威遠镖局的大小姐常秀秀!”

林德安的聲音低沉磁性,輕重緩急拿捏得恰到好處,又加之懸念疊生,迷霧重重,叫人不自覺地就跟着他的講述陷入了劇情之中。

随着醒木一拍,衆人才恍然回到了現實。

“好!!”

叫好聲和打賞聲不絕于耳,茶樓夥計捧着托盤,碎銀和銅錢“叮叮當當”地砸在上面,伴随着夥計們一聲比一聲高的“謝您打賞”,熱鬧的如同身處集市一般。

而就在這時,樓上雅間的窗戶被人推開,一錠金子直接越過了衆人的頭頂落在了說書的台子上,滾了一圈恰好滾到了林德安的腳下。

現場頓時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朝着樓上雅間看去,不知道什麽人這麽大手筆,卻早已不見人影。

大廳衆人竊竊私語,便是在一旁喝水暫且休息的林德安也有些動容,一個夥計走過來在他耳邊嘀嘀咕咕說了一番話,他點了點頭,表示知道。

有了這錠金子助興,下半場的氣氛更加熱烈。林德安更是使出了渾身解數,随着情節的起落,他的聲音或是低沉或是高昂,一個又一個謎團環環相扣,直将人的心都勾了起來。

可偏偏,就在故事講到最高|潮的部分時,林德安又是一拍醒木:“卻說那常秀秀暴斃于鏡中,錢三木巧斷奇案,正欲将兇手捉拿歸案,卻不想兇手已于自家院牆之内被殺。又有一神秘黑衣人出現在兇案現場,錢三木與其大戰三百回合,最終無奈讓人逃脫。不成想回到衙門之後,又收到一封來自十五年前的血書,似乎直指十五年前的一樁江湖奇案。可謂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随着最後一聲醒木落下,林德安朝着衆人拱了拱手:“多謝各位捧場。”

現場頓時響起了一陣陣意猶未盡的歎息聲,而此時那樓上雅間的窗戶又被推開,一個滿身貴氣的少年揚聲道:“怎麽不說了?你若将這個故事說完了,爺再賞你一錠金子!”

大廳裏發出一聲聲抽氣聲,其中有人認出了那少年身後站着的人,倒抽了一口涼氣:“那不是關家的二公子嗎?”

這臨江城中姓關的人不少,但能被人這樣鄭重其事拿出來說的就唯有前太傅關文柏的關家,能讓關家的嫡出二公子這般小心地陪着的,也不知道是何處來的貴人?

旁人的竊竊私語都傳入了林德安的耳中,他卻面色都不變一下,淡淡道:“在下每旬會說一話的故事,公子若喜歡,待到下一話的時候再來聽就是了。”

那少年揚了揚眉:“便讓你獨自說給本公子聽也不成麽?或者我再加十倍的金子?”

大廳中的議論聲更大了,連混在人群中蘇清漪也睜大了眼睛,仰着頭看向樓上,瞻仰活體土豪。

林德安微微皺了下眉頭,卻還是搖頭道:“公子見諒。”

說完,他又拱了拱手,便從台子上走了下去離開了。

那少年見他這般不給面子,似乎有一瞬間錯愕,叫一旁看着的李鴻昌捏了一把汗,好在那少年嘟囔了一句,卻并沒有生氣,甚至在臨走前,還大手筆地又打賞了他一錠金子。

李鴻昌喜不自勝,恭恭敬敬地将人送出門,旁邊有他熟識的茶客,忍不住問這少年的身份。

李鴻昌擡了擡下巴:“能讓關家幾位公子小姐這般作陪的,除了關家那位嫁去京城的姑奶奶所生的獨子,誰還能有這待遇?”

“那……那位小侯爺?!”

“連趙公子都解不出,那還有何人能解出!”

聽到這句話,趙明江的臉上倒是露出了一個微妙的笑容:“那倒未必,至少我知道一個人,是定然可以解出來的。”

雅間裏,關文柏和徐誨正在下棋,兩人的表情都十分輕松。

關文柏落下一枚棋子,揶揄道:“如何?承認自己技不如人心裏很難受吧?”

“還好,畢竟還有你這位老友陪我。”徐誨毫不示弱。

兩人原本隻是縱容小輩的一次胡鬧,卻沒想到,他們真的沒有找出第三道謎題。兩人都是心胸豁達之輩,并不覺得被冒犯或是惱怒,反而坦然地認了輸。

隻是多少有些丢臉,所以兩人便賭了氣,一定要第一時間知道這第三題究竟是什麽。這才相約着一起來了茶樓。

而隔壁的蕭澤臉色就不那麽好看了,他怎麽都沒想到,連外祖父和老師都沒能答出這三道題,這簡直就不可能!!

到了時間,林德安踱步上了台子,照例同茶客們打招呼,卻被那些心焦的直接打斷:“林先生,你就趕緊宣布謎底吧!”

林德安笑了笑,從善如流道:“既如此,在下便說了。”

第一道與第二道還是有不少人猜中的,所以他說出來之後,衆人也是連連點頭。

“至于第三道……”林德安頓了頓,把人的胃口吊高了,才說,“是樂聲。”

場下頓時嘩然。

林德安解釋道:“第一話,錢三木在破兩名犯人串供的案子時,就曾說過‘樂音有高低起伏,這兩人都是樂師,他們不用說話,用曲調就足以在衆目睽睽之下串供了。’,所以謎面就是樂師拉的曲子。”

徐誨與關文柏對視一眼,兩人都是無奈,徐誨自幼家貧,在音樂一道并沒有太多興趣,關文柏卻是個真正的音癡,不說兩人根本沒有想到樂聲之上,便是想到了,憑他們,恐怕也很難通過聽将謎底給解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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