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一邊深思,一邊還能準确無誤地下針,速度比起阮卿竹絲毫不遜色,乍然讓阮卿竹有幾分吃驚,但一想到江老在太醫院的地位與資曆,倒也不大驚小怪。
但她不知江老此時滿腦子都是沒能讓孫子早早将她娶回家做孫媳婦兒的遺憾,否則怕是要手心抖上一抖,手下的宮女們給遭罪了。
幾個人的治療下來,江老的速度漸漸放慢,但阮卿竹顯然有加快的速度,因爲被擡到此處的人,在緩慢增加。
江老針灸完手頭的一個太監,松下手來緩緩勁道:“娘娘的毅力着實驚人。”
阮卿竹看他揉手,蹲着的膝蓋也有輕微顫動,便取針在他身上一入,扶着人在花草上一坐,避開堅硬的石子路,輕聲道:“我不過是在年歲體力上吃了些香,若論醫術,江老才是有大才之人。”
她一邊轉身去繼續手下人的治療,一邊囑咐江老:“江老且休息一會兒。”
江老盯着阮卿竹忙碌的背影,眼底的贊歎簡直要化作汪洋湧出眼眶。
衆人默契配合,一旁的太醫們,或許是見了阮卿竹下針之快準,倒也說不出什麽難聽話,一時之間也都紛紛加快速度,是爲了不落于人下也好,或是爲攀比争強也好,總之數十位太醫都悶頭苦幹。
近半個時辰過去,累倒了一批宮女太監,也累抽了太醫院一衆太醫的手。
終于!在治療到最後一個宮女時,阮卿竹收針起身,看着躺滿一地的宮女太監,密密麻麻的人頭身體,卻無一人死亡時,心頭的重石猛然一放。
大抽口氣,她如釋重負地癱倒在滿是水的泥地上,向前伸出的雙手在微微顫抖,尤其是下針所用的幾根手指,仿佛上了一天的手術台,抑制不住地在微顫。
濕淋淋的小路與長廊上冒着水光,迎着太陽光,仿佛雨後的叢林,路邊的花草小樹,紛紛露出一股清新之氣,讓人一瞧打從心底裏生出希望。
衆人就這麽癱坐在地,毫無模樣地大口抽氣,放心休息,直到第二批的太監宮女抱着熱水趕來時,才堪堪回神。 聽雨也累得不輕,她一邊要顧着替阮卿竹清理用具,用具消毒不用上一定的時間是無法完成的,而阮卿竹的下針速度又十分之快,再加上還有安置那些灑掃着便忽然發病昏厥的宮女太監,她也是撐着
一口氣硬是沒停過。
真是兒時練武的時候都沒這麽疲累緊張過。
聽雨暗暗呼氣,見阮卿竹站起身來,忙也起身走過去。
“休息一會,将這些宮人們都送到清理過的宮殿去,每隔三個時辰喂上一貼藥。”阮卿竹對着那些抱着水桶的宮人們淡聲吩咐,見這一片延伸出去,都被洗地油光發亮,頓時微微一笑。
“回東宮。”她輕聲一句,還想去看一看雎泷秋的情況,走離開兩步,又回過頭來,看着回望向她的江老,低聲道:“本宮有醫術上的疑問想要請教江老一二,不知江老可否賞光?”
阮卿竹主動邀請,江老哪裏還會拒絕,他求之不得,自然連一個眼神都沒給癱在地上的自家孫子,直接起身就跟上了阮卿竹的步伐。
而剩下的一衆太醫院太醫,早已經累得在地上爬不起來。
“這位王妃醫術雖好,做人卻太不懂得禮儀,難免是小家出生。”期間還有人說酸話,江明軒喘着氣,滿臉大汗地掃過倒地的人,對那開口的人,輕聲一笑。 “這話可不是這麽說的,論身份,她是逸王妃,能對咱們如此輕易近人便已是難事,如今宮中有難又挺身而出,試問誰有這樣的氣魄?”見幾人神色不滿,江明軒自嘲,“反正我等是不敢的,何況王妃的
醫術,大家有目共睹。” “難不成,各位還看不起逸王殿下不成?”江明軒一向性子和煦,少會有對人出口刁難的時候,但今日見阮卿竹救了這許多人,卻還因爲幾個太醫院的老油條看不順眼甚至嫉妒而出口侮辱,再是窕窕君
子也按耐不住。
這出風雲暗湧,另一頭阮卿竹進了東宮,卻見墨景睿正在大發脾氣,稍一打聽,才知是墨甯軒雖宣了禁軍,卻不是進宮護駕,而是守在各個宮門外,不得任何人出入。
墨甯軒此舉才是正确之策,可墨景睿卻拉不下臉面來,更是勃然大怒言墨甯軒抗旨不尊,聽了兩句,阮卿竹便坐不住,走進殿中見墨甯軒沉默着站在下頭被墨景睿大聲呵斥,心頭一股火冒上腦門來。
對着她的時候冷臉說來就來,對着皇帝就能乖乖站着被罵了?
也說不清自己氣個什麽勁兒,總之頭腦一熱,阮卿竹便猛地開口:“臣妾參見陛下,所有發病的宮人都已全數治療完畢,無一人死。”
此話一出,整個東宮殿内的緊張仿佛都消散大半。
簾後陷入一片沉寂中,阮卿竹見無聲,便繼續道:“禁軍一事,是臣妾爲了皇上的考慮而請求殿下莫要将人派進宮的,還請陛下恕罪。”
這話一出口,阮卿竹當即便感受到旁邊那突然飛射而來的火熱目光,灼熱地仿佛要燒着她的背,殿中一陣沉默,簾後的墨景睿忽而沉沉開口。
“哦?王妃如此是心疼逸王,還是以爲朕,不敢治你?”墨景睿的聲音内斂中帶着淡淡的沉怒,仿佛暴風雨前的平靜。
阮卿竹忙低頭道:“臣妾惶恐,這病本就是人越多,傳得越厲害,宮中已有少将軍把守,陛下爲金龍之體,我等自然要爲陛下考慮,将陛下放在第一位。”
這話聽起來有些捧人,但卻被阮卿竹說出十足真誠的味道。
氣氛僵硬中,忽而傳來一聲輕笑。
“逸王能有你這麽一個王妃,倒是福氣啊。”這似嘲非嘲的語氣裏帶着淡淡的笑意,聽不出真切的高興,倒是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既然宮中病情已得到控制,那朕便饒了逸王,可要記住,聖命不可違,絕無下例!” 聞言,墨甯軒上前一步,抱拳而道:“臣,謝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