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破台


我知道那絕不是我眼花,不過也說不好那人影究竟是人是鬼,不想因此驚擾到戲樓裏的人,也就沒吭聲,裝作什麽也沒發生,和淩小滿等人到了後院的客房。

戲樓确實不小,有三進院落,看來資助林富貴的倒爺是個豪客。

尋生讓老媽子給我倆添了一床薄被,囑咐我倆子時後不要點燈,門窗關嚴,但凡聽到任何聲響,切莫出去應門。我本想問他爲啥,尋生見班主站在門口等他,沖我倆搖了搖頭,轉身出去了。

我關上門,對季爻乾道:“這班主決計有問題。”

季爻乾邊鋪床邊回道:“早看出來了。不過遠來是客,有事明早再說。睡吧。”

我點點頭,本想将剛才看到人影的事告訴他,稍一猶豫,還是咽了回去。

夜裏也不知道什麽時辰,我忽然覺得身上有點冷,半眯着眼睛,以爲季爻乾跟我搶被子,伸手去摸,卻摸了個空——季爻乾不在床上。

我心裏一顫,慌忙翻身,沒看到季爻乾,卻見床邊不知何時,站着個披頭散發、塌着肩膀的女子。

月光慘淡,那女子穿着一身白衣,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前,勾着腦袋,嘴裏似乎在小聲念叨着什麽。

看模樣,竟跟先前我在戲台山牆看到的人影有些相像。

我吓得往床頭縮了縮,努力控制住怦怦狂跳的内心,見門窗依舊緊閉,心裏便明了七八分,見那女子一動不動,小心翼翼地往床邊的籮筐摸去。

“咯……”

床邊那女子忽然扭了下脖子,發出好似骨頭斷裂的聲音。

“咯咯……”

這種令人不安的聲音越發頻繁。與此同時,那女子如同上了發條的木頭人,身子微微前傾,四肢僵硬地開始扭動起來。看那模樣,頗有些像古代唱傩戲的戲子。

我手心裏全是冷汗,終于摸到籮筐裏的八卦鏡和丁蘭尺,剛拿出來,就聽那女子先前嘴裏碎碎念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大。

這下聽得真切,她在唱歌——确切的說,是在唱戲。

我聽不出她唱的是什麽,隻覺得聲音高亮哀怨,如同無數隻蚊蚋在耳邊嗡響,執着地想要往耳朵裏鑽,聽着讓人心煩意亂,仿佛上百隻老鼠在心窩裏撓。

這種唱腔,跟先前纏着寸頭的那隻女鬼,有些相似。

我情知眼前這像無脊椎動物般扭動身軀的女子,絕非活人,稍稍收斂心神,口中默念丁蘭口訣,抓了符紙揣在兜裏,不聲不響地把八卦鏡對準她,見她身子微微一滞,轉身要逃,大喝一聲,舉着丁蘭尺就沖她撲了過去。

那女子怪叫一聲,五指箕張,就往我雙眼挖來。

情急之下,我将她攔腰抱住,就地一滾,正要掏出兜裏的符紙往她腦門上招呼,突然就感覺有點不對。

我的手剛好壓在她胸前那兩團飽滿之上,觸手溫熱,還透着股醉人的芳香。

這是個活人!

那女子在我身下掙紮了幾下,像是突然回過神來,見我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胸口,尖叫一聲,用盡全力将我推了出去,掩着胸口向後爬了幾步,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嘭!”房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季爻乾領着尋生和淩小滿匆忙進屋。

見了這副情景,季爻乾皺了皺眉,上前問我怎麽回事。尋生和淩小滿則将地上的女子扶起。

“小慧姐,你怎麽會在這兒?”淩小滿問仍在嗚咽的女子。

“他……他輕薄我。”小慧不敢看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抹起淚來。

見他們都看着我,我有些氣結,指着小慧道:“她這深更半夜的突然闖進來,我還以爲見了鬼呢!至于我碰着她,那……那也是無心的。”

季爻乾點了風燈,寒着臉告訴我,他先前聽門外有異動,不敢驚醒我,獨自掩門出去,見尋生和淩小滿都在院裏着急地找着什麽。

淩小滿告訴他,管事的張雯慧和她住一屋,半夜突然不見了身影。淩小滿害怕出事,又不想驚擾到我們,于是隻叫醒尋生幫着找。

季爻乾怪她見外,和他倆在院裏悶聲找了半天,一無所獲,卻沒料到,她居然跑到我們屋裏來了。

我想起先前在山牆看到的人影,問張雯慧她是幾時回來的。

張雯慧收了眼淚,告訴我們,她去村裏請我倆來之後,班主讓她去倒爺那兒知會一聲,回來時,我們都已歇下。

她和淩小滿說了會兒話,困意襲來,倒頭就睡。迷迷糊糊中,她感覺身子輕飄飄的,好像要飛起來,而且腦海中不斷有人在輕聲呼喚,引着她出門,到了院外。

她沒想到,院外居然高朋滿座,所有看戲的賓客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大聲叫好。張雯慧雖是管事,但吃飯的本事沒忘,也總想在台上争一回光,見自己不知何時鳳冠霞帔,心情激蕩,便亮起嗓子,咿咿呀呀地唱起來。

唱了不到一會兒,賓客卻紛紛搖頭,起身離席。有幾個男賓客還對她指指點點,嘴裏不三不四的罵着髒話,說她不顧倫理綱常,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張雯慧無端被冤枉,滿心委屈,見這些人都朝着門外走,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想要向他們解釋。

這時她感覺有道白光射向自己,心神一亂,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到了我們房裏,身上隻穿着單薄的睡衣。她見我兇神惡煞地撲過來,以爲是歹人,出于自我保護,這才伸手往我眼睛上抓。

除了尋生,我們三個聽她說完,都已經大概明白怎麽回事了,都暗暗感到心驚。

要不是我阻撓,張雯慧很可能會像先前那三名女子那樣,将自己吊死在戲台上。

也就是說,如果這件事是那唱粵戲的女鬼所爲,她是想讓戲園裏的女子都感受到自己當年經曆過的痛苦,靈魂附到她們身上,讓她們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眼下不能再等。我們幾個商量了下,還是連夜把班主林富貴叫醒過來。

聽明來意,林富貴歎了口氣,告訴我們,當年他去兩廣學藝,确實得罪了一名粵伶。

當時他們要去鄉下唱神功戲。神功戲不同于一般戲種,因爲是給鬼神演戲,所以規矩繁多。當天夜裏,戲班子完成請神、拜祖先、拜戲神這些常規流程後,到了破台環節。

設台、燒香、殺雞、跳财神……眼看破台儀式即将完成,卻不想林富貴少年心性,膽子細,被燃放的鞭炮吓到,發出了聲音。

說也奇怪,當時斬雞頭灑雞血的武醜登時身子一挺,口吐白沫,倒在了台上。

班主一看事情不妙,慌忙喊人撤下神桌帳簾,說是驚擾了神靈,這戲做不得了。

可請他們去的是當地的土豪劣紳,說什麽也不走,非要将戲唱完。

林富貴畢竟年少輕狂,覺得班主有些小題大做,心說那武醜說不定隻是個人身子原因,自己又好不容易當了次台柱,況且拿的賞錢也不少,見除了和自己搭戲的青衣心生退意外,其他師兄弟也都不想放棄,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最終将班主說服,好歹将神功戲唱完了。

隔天一早他們收拾回去,就發現那名青衣,不知爲何将自己吊死在了戲台上。

林富貴描述完那名青衣的容貌,張雯慧忽然渾身一顫,哆哆嗦嗦地道:“對……對!就是她!我昏迷時經過園中假山,在水池裏看到自己的倒影,就……就是她這個樣子!”

林富貴說完掩面痛哭,自愧自己當年一意孤行,害得弟子替自己贖罪,冷不丁摔碎茶碗,就要拿碎片割喉。我們慌忙攔下。

季爻乾勸道:“未必就是您惹的禍。那女子執念太深,即便以死謝罪,她未必就會收手。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弄清楚她自缢的原因,勸她回頭。”

“怎麽勸?”尋生和淩小滿同時問道。

“得找個人去跟她說。這個人,必須跟行裏無關,而且懂得保護自己。”

季爻乾說着,眼神落到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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