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開口的時候，秦唐的态度還是很惡劣。
“哭什麽？我還沒死，你要提前給我送終了？”
“你别亂說！”他的話剛好戳中了馮子期的心事。
馮子期有些激動，說話的聲音都提高了不少，甚至，還帶着幾分兇。
“不讓我亂說，你就亂哭？”秦唐朝着馮子期招了招手，“過來。”
馮子期咬緊牙關，朝着病床的方向走了過去。
停下來之後，她低頭看着秦唐。
秦唐不是很喜歡這個角度，所以，他對馮子期說：“蹲下。”
馮子期依言蹲下。
秦唐擡起手來，溫柔地爲她擦去眼角的淚水。
“别哭了，沒什麽可哭的。”
“明天我要是死了，公司就交給你，二三會協助你，我已經跟他說過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絲毫沒有害怕或者是慌張。
但是，那語氣，真的就是一個将死之人在交代自己的後事。
馮子期原本不打算哭了，可聽到他這麽說，眼淚又忍不住了。
“你不要這樣說……你肯定會沒事的。”馮子期吸了吸鼻子，聲音顫抖。
“别哭，聽我說完。”秦唐的手指停在她的眼梢。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回到幾年前，我是不是還會那樣對你。”
“……”
聽到他這麽說，馮子期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内心竟然隐隐期待着他的答案。
“答案是會。”他笑了，“我不後悔之前做的每一件事兒，除了我們的孩子。”
孩子……
他一說孩子，馮子期下意識地咬緊了嘴唇。
“我是真的不喜歡看到你和别的男人走太近。”他的聲音似乎有些無奈，“不過以後我管不了你了。”
“……什麽意思？”馮子期顫抖着聲音問出了這個問題。
聽秦唐的話，真的很像在跟她道别。而且是後會無期的那種。
“不管我明天是死是活，我都把選擇權交給你。”這是他考慮了幾天得出的答案，“留下或者是離開，随便你。”
他突然這麽大方，馮子期一時間竟然有些無法适應。
如果是之前那會兒，她一定毫不猶豫地選擇離開。
但是現在……她動搖了。
沒錯，她竟然動搖了。
她舍不得，舍不得看他一個人面對。
“當然，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理所當然地走。”秦唐又是一聲笑，“那些錢，夠你和顧甯再生幾個孩子了。”
“别說了……”馮子期聽不下去了，“你别說了！”
“還有最後一句。”秦唐垂眸，“對不起。當初的事兒一直都欠你一句道歉。”
“不過剛才我也說了，如果時間倒退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因爲……他本身就沒得選擇。
他恨秦遠山，從小就恨。
秦遠山出軌，所以他母親瘋了，從一個溫婉可人的大家閨秀變成了一個心狠手辣的瘋子。
他從小到大根本沒有享受過所謂的親情。
所以，他恨秦遠山，恨紀年，甚至無數次想要弄死她。
這些，他都不後悔。
這是他的命運，逃不開避不了的命運。
後來發生的事情有一些并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但是整體并沒有偏離。
“秦唐，我不知道該怎麽說……”馮子期低下頭，“你好好活着，隻要你活着我就原諒你，這樣好不好？”
現在這種情況下，她真的不想去計較過去的事兒了，隻要他能活着，一切都好說。
什麽原諒不原諒的……哪裏有人的一條命重要？
“你這是在同情我？”秦唐再一次被馮子期的反應逗笑了。“把你的同情收起來吧，我不需要。”
“不是同情。”馮子期搖頭否認，“我是在關心你。”
“秦唐，我希望你好好的。”馮子期抿了抿嘴唇，經過一番心理鬥争之後才将接下來的話說出口：“畢竟我之前那麽喜歡你……我不想你有事。”
畢竟我之前那麽喜歡你。
聽到這句話，秦唐自嘲地一笑。他嘴唇翕動，追問她：“現在呢？”
馮子期：“……”
現在也一樣。
當然，她不會在這種時候說出來。
她舔了舔嘴唇，對秦唐說：“如果你明天能活着從手術台上下來，我再給你答案。”
“嗯，你學會威脅人了？”秦唐在她臉上捏了一把。
馮子期抿着嘴唇沒有說話。
就當她是在威脅吧……她隻是希望秦唐能對手術多點兒信心。
“怎麽不說話？”秦唐又捏了一下。
“跟你學的……”憋了好久，馮子期終于憋出了這句話。
秦唐聽完之後呵呵一笑。
“行，那我言傳身教起作用了。”
“所以你要好好手術，要對自己有信心。”
這句話，馮子期是看着他的眼睛說出口的。
秦唐“嗯”了一聲，“但後果我不能控制。”
頓了頓，他又說：“我死了，你也别哭。”
“你别說這種晦氣話了……”馮子期有些崩潰。
“你知道我和你最大的區别在哪裏嗎？”秦唐冷不丁地抛出了這個問題。
不等馮子期思考回答，他直接給了答案：“隻要不是百分之百成功的事情，我都會直接算作失敗。而你，隻要有一點希望，都會算作成功。”
馮子期成功地被秦唐說得沉默了。
認真回憶一下……好像真的是這樣。
他們兩個人看事情的角度，完全是不一樣的。
秦唐對整個世界的态度非常消極且悲觀，而她卻和他截然不同。
“好了，不提了。”秦唐揉了揉馮子期的頭發，“洗洗睡吧。”
**
從醫院出來之後，紀年的情緒就一直很低落。
回到酒店，紀年坐在床邊，失魂落魄。
池簡琛當然知道她在擔心什麽事情。
開顱手術的确不是小手術，秦唐自己的态度又那麽消極……怎麽可能不擔心。
其實池簡琛心裏也沒譜，但是這種時候，他必須要給紀年信心。
池簡琛坐到紀年身邊，張開手臂抱住她，“等秦唐手術結束，我們就去領證吧。”
他想說一些别的事兒分散紀年的注意力。
“嗯……如果手術能成功的話。”紀年空前地聽話，甚至還點了點頭。
“會成功的。”池簡琛替她整理着頭發，“不要太緊張。”
“我之前一直覺得我很煩他，恨不得他去死。”紀年閉上眼睛，靠到池簡琛懷裏，“但是真的看到他這樣子，我又很不舒服……因爲他對軟軟還是挺好的。”
“他其實算不上壞人。”池簡琛回憶了一下秦唐的所作所爲，“隻是，他的價值觀和我們都不太一樣。可能是受成長環境的影響吧。”
“大概是吧……”好像也隻有這麽一個答案了。
**
手術的前一晚，秦唐一整夜都沒有睡着。
他一直在想，可能這會是他人生中最後一個夜晚，所以他不想睡着。
病房裏的燈已經關掉。
秦唐轉過頭看着另外一張床上的馮子期，她蜷縮着身體，背對着他。
清冷的月光灑在她身上，襯得她的背影更加瘦弱。
也不知道她睡着了沒有。
秦唐就這麽盯着馮子期看了一整夜，一直到太陽初升。
……
手術定在第二天上午十點鍾進行。
一大早，紀年和池簡琛還有沈南回就過來了。
病房裏，醫生和護士也在爲秦唐的手術做準備。
紀年緊張得雙手都是汗，池簡琛拉住她的左手，輕輕地捏着她的手心，希望通過這個動作安撫她的情緒。
九點半，醫護人員來到病房，将秦唐推上了推車，走進了手術專用電梯。
馮子期站在原地，看着秦唐進入電梯，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這一幕剛好被沈南回看去了。
沈南回拿了一張紙巾，遞給了馮子期。
“擦一擦吧。”
“謝謝……”馮子期接過紙巾，和沈南回道謝。
“他如果知道你這麽關心他，肯定會活着的。”
這一句話，沈南回說得很笃定。
但是，馮子期卻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你……什麽意思？”“你不懂？”沈南回側目看着她，“他接受你和别人的孩子，千方百計不擇手段讓你跟他複婚，爲的是什麽，你不懂？”
有什麽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但那個可能性，她從未想過，也不敢想。
秦唐……怎麽可能喜歡她？
“你是真不懂？”看到馮子期這個表情，沈南回有些無語。
“我……不太懂。”馮子期舔了舔幹澀的嘴唇。
“他喜歡你。”沈南回直接把這句話說出來，“不對，應該說，他愛你，爲了你要死要活的。”
馮子期内心受到了巨大的沖擊，她低着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知道他爲什麽會車禍嗎？”沈南回說，“他這些年一直在吃那種提神的藥，身體已經被糟蹋得不像話了。就是從和你離婚那會兒開始的。”
“還有，你們那個孩子……”這件事情，沈南回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他在菩提寺給那個孩子立了靈牌，每天都有和尚念經超度。”
“……”馮子期猛地捏緊了拳頭。
“他當初是混蛋了點兒，但現在……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沈南回原本還想再說的，但是看看馮子期的表情，他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