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天地蕭瑟了起來。
天地怎會蕭瑟?
意境使然罷了。
少年本就不喜多事之人,且素來惜言,此時,他見這粗糙雷法出現,竟是生出絲絲情懷。
這兩人如何個心思手段,他不在意,與其等人,不如借此機會,以這谪仙身份,好好種下仙根,至于能否在這仙隐大陸生根發芽,那就是後話了。
所謂語不驚人,不如不說,仙凡有别,鲲鵬燕雀。
這斬龍城似乎倏然間,渺小下來,便是雲空之上那雷宗絕學術法所衍變的雷池,也似乎是黯淡“幾分”。
仙武之劍斬落,無聲無息,那楚孤引以爲傲之文脈之劍,竟是連湮滅迹象都沒有出現,就這般飄飄袅袅消散,好比一柄泥劍,沒入水池之中,不過是化爲泥沙沉底,蕩不起絲毫漣漪。
楚孤動容,瞠目,心髒狠狠抽搐。
那無痕本是笑意欲綻,卻是直直僵住,臉色看起來,再無任何氣定神閑一說。
雷池仍是波動,氣息狂暴,驚蟄一境,雷法氣息悉出七八成,他自诩可轟殺昔年那魏莽之輩,此刻,卻是失去了信心。
看不透,或者說,無迹可尋,那少年似乎連氣息都不曾綻放,就不過在那底下演武場一站,就是一種無形的震懾。
“天老,這究竟什麽情況?”
那邊廂,那位北玄仙朝殿下,也是莫名地起了驚怖之意,朝那位他心目中堪知天下事的老臣士開口。
“谪仙!”
那老臣士目光波動不已,兩字吐出。
仙朝殿下身形一顫,情非得已,狂吸涼氣。
谪仙兩字,不會從這母後家族的老門客口中說出,即便他不敢相信,卻也沒有懷疑的道理。
這位老臣士究竟是什麽修爲眼界,他不清楚,他隻知道,哪怕是父王敬重有加的雷宗大天師,見到此人,也是頗爲忌憚,那種态度,絕非是刻意爲之。
而當年那佛陀慧靜飛升之際,傳聞中,整個仙隐大陸皆有下墜陸沉迹象,北玄仙朝萬般震驚無奈之下,以調整武廟供像序位的代價,請動此人出山,那陸沉迹象,才就此止住。
老臣士擡頭,望天際,似是跟這仙朝殿下解釋,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語。
“真仙如那天邊的星辰,沒有孤寂隕落一說,有時或許會被雲霾遮掩,有時會被其它星辰之光掩蓋,但終究是會綻放它的光芒,恒古如一……”
“我黎天初來仙隐之時,那小夫子的老師,興許還能跟我過上幾招,那雷宗莫滄海可就差了些,面前能擋我三招,幾十年過去,曾經的小夫子,成了文脈頭頭,莫滄海成了雷宗大天師,各自在南鳳北玄行‘大道’之威,笑話,我黎天即便荒廢仙道百年,仍可單手殺了他倆,什麽時候輪到他們文脈雷宗獨尊了?”
話落,那仙朝殿下滿眼驚怖,饒是胸壑千丈,饒是仙朝血脈,這一刻,與母後家族有淵源的這位老臣士,似乎變得無比陌生,若說這世間有伴君如伴虎一說,此刻的他,隻覺得虎非自身,而是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老臣士,黎天。
“天老,這話何意?無痕師兄與那楚孤,已是我仙隐最爲出色的新生代修士,莫非他倆聯手,都對付不了這麽一個年輕人?若是您出面,能有幾分把握?”
趙胤難掩驚意,言辭之間,後頭的内容,才是重點。
他所想象的極緻,便是這位天老的修爲,與那雷宗大天師以及南鳳文脈夫子平起平坐,可如今這麽聽來,百年荒廢修煉,尚且單手殺之,這……
“我沒把握!”
老臣士微微搖頭,目光渾濁了下去,似乎他之前所說的話,如同夢呓,又似乎,他是實話實說,隻因他看不透,對于這位少年,他極盡神識感知之能,仍是無法窺探,又怎能輕易說出幾分把握雲雲。
事實上,當年他耗盡心血,避免仙隐大陸陸沉,修爲層面,幾乎是跌了大境,非巅峰戰力,且當時也是爲了完成使命,才不得已爲之,如今這少年與他無冤無仇,他更無出手的必要。
除非北玄仙朝面臨覆滅之殇,又或者仙隐大陸再次出現陸沉迹象,否則他黎天,斷然不會輕易出手。
谪仙這個字眼說出,無論趙胤能否聽懂,天機,已經是洩露幾分。
少年在這天老眼裏,乃谪仙者,而他本人,又何嘗不是一落入仙隐大陸的谪仙……
那邊廂,楚孤心境波動不已,瀕臨“崩潰”,幾十年修煉,老師最爲得意的門生,且本門一脈的衆多師兄弟和賢師長老,皆是認爲他終究有一天,會青出于藍,成就超過莫夫子。
可那少年,不過是一劍,不知所修煉的是何等劍法,竟是使得他那引以爲傲,堪稱仙隐大陸驚蟄一劍的文脈之劍瞬間“劍折”,連個“水花”都蕩不起,這……
同樣心境不動的,還有無痕。
“這不可能!即便你劍法強悍,我興許不如你,可這諾大仙隐大陸,無人可在我雷宗面前,輕視我宗雷法!”
雷喝再起。
那無痕這般大喝,已經無法判斷,這是他壯膽之言,還是真的“修補”波動心境,重拾自信。
天地蕭瑟,直至無痕雷喝,不過是數個呼吸時間,那少年卻是根本無視那雲空之上氣息更爲狂暴的雷池,而是目光落向仙朝殿下那頭的老臣士。
神識覆蓋十裏,先前此人所說的那些話,他自然是一字不漏聽聞。
谪仙一詞落入他耳中之時,他的内心難免凝重幾分。
除了裴崛和小道之外,他還想象不出有誰見到他許青穹,會有這等眼界,隻是此人并未散發絲毫戰意,他這才沒有太過在意。
“輕視?你若是有那人的覺悟,興許修爲上,還能更進一步,可惜目光還是短淺了些。”
那人,當然是指那位黎天,隻可惜,除了那趙胤興許還能明白,他那師兄無痕,根本是無從知曉。
少年淡淡開口,手淡然一伸,再吐兩字,仿佛籠罩天地的蕭瑟氣息,直接勾動斬龍城十裏方圓氣息,不再是契合天地韻律,而是淩駕天地韻律之上。
掌控!
“雷來!”
兩字吐出,那緩緩消散的百丈佛手瞬間湮滅,高空俯瞰之下,那尊千丈巨佛,已經是眉眼模糊,緩緩“沉下”。
轟隆隆!
蒼穹之上,一道雷光眨眼千裏,超越目域範圍,宛若一柄雷霆所化之雷矛,直直落在少年手中。
“不可能!我雷宗雷法才是正宗!”
無痕怒喝,五官已是猙獰,那番儒雅氣息早已消散。
與其說是震怖,不如說是不信不甘,身爲驚蟄之人,身爲雷宗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候補大天師,萬千尊崇集于一身如他,并非沒有“鏖戰”的覺悟,唯有一點,他萬萬接受不了。
這仙隐大陸,除了師尊之外,還能有人以雷法抗衡自己?!
話一落,他已出手!
那宛若實質的雷池,五道霸道無匹的雷法氣息,爆發出響徹天地的巨響,轟隆隆一片,在城外無數龍象巨鷹的驚慌騷亂之中,越池而出。
五道雷法氣息,如同雷龍,如同驚鴻,攜帶着比肩仙隐大陸天道之威的威勢,淩厲狂悍轟去。
巨大威壓之下,斬龍城已經“光秃秃”一片,城牆俱倒,無數震怖目光之中,雷至!
心境仍是波動的楚孤,此刻也已經是不敢怠慢,禦空虹射遠離,而整個斬龍城數十裏方圓之内,天與地,皆是籠罩在這五道雷法氣息之中,無數鐵騎悍将,早已是紛紛綻放氣息防禦,境界低一些的鐵騎甲胄,甚至已經不可抑制生出絕望感。
當高境修士傾力轟出的術法氣息籠罩自身,即便是距離足夠遠,即便是綻放氣息防禦,也未必有活命機會……
無數道目光之中,五道雷法氣息已經朝那少年轟去,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演武場青石地面,已經出現坍沉迹象,那少年已經籠罩在一團乳白色真元氣息之内,手持雷霆之矛,如雷神下凡,潇灑如斯。
手臂一動,矛出!
轟隆隆!
異象環生!
演武場以少年爲中心,悍然出現龜裂沉毀迹象,這,不過是個開始……
雷暴炸裂聲,氣息撼動音爆聲,飛沙走石聲,地面沉裂聲,伴随着摧枯拉朽勢不可擋的氣勢,出現在斬龍城,出現在仙隐兩大仙朝的衆多兵将眼裏,宛若“美好盛世”!
毀滅!
炸裂!
混沌!
末日!
兩股氣息瞬間碰撞,虛空中,那雷矛直接洞穿五道雷法氣息,數百米之外,一巨大光弧氣波猛然“綻放”,眨眼,千米之内的距離,甲胄飛天,龍象飛空,巨鷹墜落,血流成河……
這,依然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