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他就是那傳聞中的許青穹,口氣似乎大了些。”
南鳳仙辇這頭,有宮中婦人打扮的女子,眉頭一蹙,卻是有些不以爲然。
仙辇簾子掀開,一絕色女子踏蓮步而出,氣息若空谷幽蘭,眉眼之間的風情,似乎就是整個南鳳仙朝的倒影,不少澤城男子留意一番,皆是癡了一般。
美!
赫然是南鳳仙朝此行的金枝玉葉。
長袍金簪,出身帝王之家,氣質容貌,便是魏無雙當前,也是難分高下。
魏無雙此刻,心中卻是一暖。
他喜歡不喜歡自己,不清楚,隻是,他終究是個仗義之人。
英雄,未必玉樹臨風風度翩翩,未必一定豪氣沖天氣吞萬裏山河,卻一定是個仗義之人。
可落在魏九星眼裏,那少年簡直就是眼中釘,什麽狗屁英雄,什麽狗屁谪仙,見面不如聞名罷了,即便真有點能耐,難不成李閣老莫滄海等人當前,還真的一點辦法沒有?
魏九星是個聰明人,如何心思是一碼事,至少當下不會着急出手殺了魏無雙,即便他說的一口漂亮話,哪怕連仙朝那殿下也是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可隻要李閣老沒有松口,他就斷然不會冒險。
他當然也明白,李閣老此行,恭迎是假,試探才是真!
若是不然,此刻禦駕而來的,是玄王本人!
少年面色已經緩和下來,可那雙眸子,仍是如神案上的仙佛一般,令觀者心生怵意,心中發寒。
五百年老怪物,當然是一早就看出,這番大陣仗之中,真正說得上話的,隻有幾人,卻絕對不會是那挾持魏無雙的男子。
當然,他的警告言辭,也絕非是空談,抛開兒女情長情情愛愛,那魏無雙畢竟是救了自己一命,他許青穹斷然沒有坐視不理之道理。
神識掃蕩而去,魏九星不過是察覺到周邊氣息隐隐有顫動感,魏無雙的眼淚卻是忍不住,落了下來。
“既相逢,莫離别!不嫌棄的話,往後跟着我便是。”
耳畔響起少年的神識聲音,她隻是點着頭,淚水更甚,模糊了眼角。
魏九星聽不到,卻是有人能聽到。
莫滄海、李閣老、黎天,以及南鳳仙朝那頭那位腰間挂着酒紅色葫蘆的夫子。
其餘三人皆是細微神情不可察覺,莫滄海卻是朗笑一聲,站出了人群。
“閣下也算重情重義之人,隻是,卿本佳人,奈何從賊!”
話落,全場無數人聳然動容,卻無人敢開口多說什麽,有資格開口的,如李閣老等三人,此刻也是保持觀望态度。
某種意義上,這個風頭,莫滄海出不出,無關緊要,他們此行的目的,既是代表各自仙朝“恭迎”而來,又是真正意義上的試探。
少年淡漠,腳尖一點,氣息都不曾消耗絲毫,已翩翩然從高牆之上逸落。
“哦?何出此言?”
許雲回應,目光卻是看向魏九星,旋即一低,落在地上殘留一口氣的王莊。
“刀本霸器,你心中無刀,這柄刀再如何好,你終究掌握不到神韻。”
王莊皺眉,目赤欲裂,一口血水噴出,想要争辯什麽,力氣使不出,蒼白的臉色已是鐵青一片。
少年淡然,雙指一夾,刀折,一縷神魂緩緩凝聚,叩謝,旋即消散于天地之間。
王莊卻是笑了,釋然之笑,艱難擠出幾字,目光渾濁了下去,再無生機。
“多謝前輩!”
他煉刀幾十載,未曾感應到前刀主的神魂氣息,此人折刀,刀魂卻是無從遁形,且行叩謝之大禮,身爲刀客,又怎會再有任何怨言。
死在這般人手中,他王莊臨死前,沒有任何不甘,隻有大惑得解,隻可惜,他再也無法用刀……
魏九星大爲動容。
他沒有懷疑這少年的強大修爲實力,但起碼有所保留,卻不曾想過,這位仙開七境界的刀黨好手,死在此人手中,竟會如此從容。
殺人誅心,本就是極其不容易的事情,魏九星自認辦不到,所以他心中驚意更甚幾分。
可他仍是不覺得自己有任何危險,莫滄海也好,雷宗也好,與他魏家,與他魏九星,本就是關系匪淺,一方爲北玄國師,一方爲北玄重臣大族,根枝錯雜,近乎盟友,他自信莫滄海必然是不會袖手旁觀。
而魏莽也的确是昔年北玄仙朝的死敵人物,光是這一點,他魏九星就已經是屹立于不敗之地。
他的目光望向莫滄海,少年的目光如斯。
“你修雷法多久?”少年問道。
“百年!”莫滄海傲然回應,側目看了一眼身旁的愛徒無痕,不言自明。
“百年修煉,才這點威力,太慢了。”少年神色不動,仿佛就是在拉家常一般,沒有任何的威壓。
可落在衆人眼裏,即便是北玄仙朝殿下等有所知情者眼裏,這年輕谪仙,仍是有些高調了。
恭迎敬重是一回事,北玄仙朝的底蘊,卻也不是可以小視,畢竟斬龍城重兵,不過是北玄全部大軍的冰山一角,且李閣老天老莫大天師等人,也都是到了這個級别,更不用說南鳳仙朝那頭,還有那位實力深不可測的文脈夫子……
莫滄海面色一沉。
“莫某聽聞我愛徒無痕所說,似乎你也會雷法,不知閣下認爲,若是你修煉我雷宗雷法,到了莫某這等境界,需要多久呢?”
莫滄海邊說,邊綻放神識,雷法氣息與真元氣息,竟是混合成混元氣息,雷紋交錯縱橫,隐隐可見宛若實質的雷璞,霸道無匹。
這便是強者之間的對話,并非轟隆隆一片殺勢,僅僅以意境分高下。
事實上,莫滄海若不是忌憚仙朝殿下以及諸多随行的北玄重臣卿相,未必不敢與許雲殺勢見高低。
“多年不見,莫兄雷法更爲見漲,齊某敬佩。”
南鳳仙朝那頭,那位腰間挂着酒紅色葫蘆的文脈夫子,如輕呓一般開口,卻是清晰無比落入衆人耳畔。
莫滄海抱拳,如見知己,風範顯露無疑道:“齊兄見笑。”
便是黎天和李閣老也是微微動容,雷法一門,修到可見雷璞,可謂登峰造極,至少在仙隐洞天,單說雷法,他倆人若是真潛心練此法,也得耗費個十載八載,當然,有些話,他們不會說出,有些風頭,這倆巨擘人物,不會搶。
而這倆人也是好奇,莫滄海已沉不住氣試探,這少年谪仙,會如何回應。
莫滄海收勢,再問:“閣下,既然你也修雷法,不知到掌控這雷璞一境,需要多久?”
雷璞本就是在雷池氣息之上,這話再落,無痕更爲在意,目光死死盯着少年,若說除了莫滄海之外,最好奇少年答案的,便是此人無疑了。
少年心中搖頭。
雷璞,築基初階修士便可掌控,此人不過是掌握了一點雷璞皮毛,卻這般沾沾自喜,井蛙罷了。
“看情況吧,若是在此地,我大抵需要三五載便可。”
話落,莫滄海臉色鐵青!
李閣老與那黎天目露驚疑。
他倆自诩十載可掌握雷璞,已經堪稱仙隐洞天的“摸到天花闆”的天資,這少年谪仙固然令人驚豔,可畢竟還是年輕,資曆尚淺,縱然天資與自身相差無幾,也斷然不可能如此這般超凡。
那文脈齊夫子朗笑,腰間酒紅色葫蘆晃動,每顫動一下,空間氣息韻律便散發出絲絲超脫之意。
“閣下如此年輕,能一己之力抗衡我徒與雷宗無痕,齊某敬佩!可若說三五載便可修得雷璞,未免有些年輕氣盛了。齊某不敢妄自菲薄,在南鳳那頭,修真天資也算可以,卻也得承認,即便齊某不修文脈,專心修煉雷法,起碼也得百載,才有所成,你這般說法,豈不是明說我跟莫兄是不入流的修士?”
仙隐大陸陸沉,日昇巨鼎出現變化,乃至護境法陣出現陣洞,旁人眼中,爲仙隐大陸谪仙之能,可在這齊夫子眼中,莫說李閣老和黎天,他與莫滄海,術法盡出,也未嘗不可。
“你們本就不入流。”
少年淡淡開口,實話實說。
全場無數人聳然動容,面面相觑間,已經不知道該用何種态度對待此少年。
無論是北玄仙朝還是南鳳仙朝,那些重臣卿相,乃至殿下公主等天潢貴胄人物,本以爲這谪仙人物,必然是跟李閣老齊夫子等人一般仙風道骨,再不濟,在兩大仙朝這等隆重迎接之下,理應是會和和氣氣,化幹戈爲玉帛。
誰會想到,這不過是個少年,且還是這般狂妄無邊“口無遮攔”?
那可是文脈齊夫子和雷宗大天師呐,兩大仙朝的當今國師人物,便是君主人物面對這兩人,都得是敬讓三分,真要說有人的威望能隐隐超過這倆人,也隻能是那位李閣老了。
“放肆!”莫滄海自覺顔面無光,哪裏還能忍得住。
“且不說雷法,這仙隐洞天除了我幾人之外,還有不少實力稍稍遜色我等之才俊豪傑,莫非閣下當真敬酒不吃吃罰酒,非得這般視我仙隐大陸爲修真荒漠之地,這般目中無人?!莫非閣下真以爲,這仙隐大陸,你一個谪仙修爲者,就可以百無禁忌,爲所欲爲?!”
莫滄海大喝,威壓之勢暴漲,若不是黎天在旁,他未必還會賣李閣老面子,便是出陣法封鎖方圓,與這許青穹死戰一番,也不是不可能。
“錯了!不是目中無人,我許青穹真若出手,可橫推此地!”
事已至此,許雲懶得再廢唇舌,而是看向木轎那頭,目如神佛,落在那布衣老者和那黎天身上。
“你們倆人不必再行觀望之舉,上次因爲機緣,我沒有大開殺戒,且饒爾等一命,如今再見,如此這般興師動衆,是來敬我呢?還是來試探我許青穹的底細,真當我許青穹如爾等一般,井蛙一群?!”
話落,少年真元暴漲,手中擎劍,劍宛若實質,薄如蟬翼,斬仙!
什麽仙朝恭迎,什麽雷法雷璞,在他眼裏,聒噪之舉罷了,既然已經确認那魏家家主不敢輕舉妄動,他也沒有再耽擱的心思。
一道青色擎電劃破長空,勁射而去,李閣老反應最快,卻是不敢出手,黎天也是如斯,因爲那少年竟然是沖着那仙辇而去……
澤城震怖!
沒人會想到,這絕世谪仙人物,竟然是“一言不合”,聲東擊西,直接将仙朝殿下趙胤挾持住。
劍氣鎖定,動辄即斬!
萬衆矚目之下,少年攜帶那成爲人質臉色蒼白的趙胤,朝魏九星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在求穩!
甚至,他都沒有多看那魏九星一眼,而是目光一柔。
“你很像我的一位朋友,以後,隻要你不像牛皮糖一般粘着我,我不介意你跟着我。”
衆卿相聳然驚滞,便是布衣老者和那黎天,都是坐不住,心瀾起伏。
“殿下與玄王一般,乃受命于天,你敢妄動?!”
魏九星顫顫開口,如坐針氈。
劍動,仙朝殿下胳膊出現一道血線,臂落。
布衣老者再難從容,第一次出口。
“魏九星,還不快放人?!”
全場死寂!
南鳳仙辇那頭,那宮中婦人,正侍奉花茶于那南鳳公主,幾十年入宮,從未出錯,這一次,手中花茶跌落,茶水,灑了那南鳳金枝玉葉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