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反目成仇


西北冬日的清晨,冷得不像話,辛紅鶴一大早就弄了一堆瓶瓶罐罐過來,給溪草和謝洛白變裝。

謝洛白那張清俊的臉孔,硬是被她搗鼓成了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不僅唇上貼了兩撇胡子,兩鬓抹上白霜,整個人寫滿了滄桑,唯一沒有改變的,隻有那對清潤的眼眸。

皮毛皮襖一穿戴,本來颀長的身材就顯得壯碩了許多。

魏家延看得傻了眼,溪草更是忍不住想笑。

謝洛白在她頭頂狠狠揉了一下。

“嘲笑二爺之前,先看看你自己!真是醜死了!”

溪草就笑不出來了,辛紅鶴給她的裝扮是典型的西北農村地主婆的形象,棗紅色的厚綢棉襖,梳了油光光的發髻,勒着抹額,兩個玉銅錢耳環打着秋千,嘴唇抹得血紅。

蔣夫人煮了一大鍋熱騰騰的粉湯餃子,給溪草謝洛白等人送行,蔣老先生又将自家研制的丸藥、傷藥用個包袱皮包了一堆給他們帶上,送二人出門時,蔣少安跪在地上磕了個頭。

“救命之恩,少安不敢忘懷,從此山長水遠,望二位一路保重。”

賴三不知從哪裏弄來一輛馬車,車廂裏堆了厚厚的皮貨,魏家延面容未改,卻也換了皮襖褂子,被迫扮成兒子,被賴三推上車去,蔣夫人見狀就有點擔心,悄悄拉住溪草。

“姑娘,那個孩子,你們會放了他的吧?”

蔣家人始終有些害怕謝洛白,覺得他身上自帶一股肅殺之氣,放心不下魏家延,可是溪草,他們信得過。

溪草安慰。

“夫人放心,他是個不錯的年輕人,二爺不會殺他的,到了崇安,我們就放他回來。”

等魏家延回到翼城,那時候他們早已搭上回雍州的火車,潘代英也隻能幹瞪眼罷了。

賴三扮車夫,辛紅鶴扮成車夫的婆娘,在前頭駕馬,謝洛白帶着溪草和魏家延三人坐在車内。

因學生鬧事,被巡捕打死了三個,傷了二十餘人,潘代英施壓翼城日報,不讓刊登,甚至命人把印出來的報紙通通銷毀,翼城日報的主編爲人正直,見不得強權壓人,這口氣憋不下,當即給他在淮城的老同學,新民報社社長打了電話,這事便登在了新民報上。

新民報甚至點出總統特派員人就在西北,卻對軍閥打殺學生的行爲坐視不理,有縱容幫兇之嫌,樓總統看了報紙,大爲火光,當即就把汪文潔的老子叫到辦公室罵了一頓。

這才有了每日兩個鍾頭的放行,翼城北門前早已人山人海,擠滿了等着出城探親、經商、求學的人群。

城門口站了許多大兵,兩個軍官拿着謝洛白和溪草的畫像比對,每個出城的人都要嚴查,所以關卡通行得極慢……

謝洛白握住溪草微微發顫的手。

“别怕,我會帶你平安回到雍州的。”

溪草點頭,謝洛白的手很溫暖,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掙開。而魏家延坐在旁邊,有點不是滋味的别開腦袋。

等待檢查的隊伍慢慢挪動,終于輪到了溪草他們,軍官看看表,點了支煙。

“時間差不多了,就到這裏,後頭的都散了吧,明天再來!”

人群沸騰,排了那麽久的隊,又不能出城,一時都七嘴八舌地抱怨起來,另外那個軍官就對天放了一槍。

“想造反是不是?想出城,就提早過來排隊,再說一句,等着吃老子槍子!”

抗議的聲音就弱了下去,人們怏怏散去,隻剩下溪草他們的馬車,護兵就都圍了過來,讓車上的人通通下車接受檢查。

“幹什麽的?”

魏家延不太情願地扶着“娘親”上前,溪草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通行路證雙手遞上,刻意壓低聲音道。

“長官,我家男人是做皮貨生意的,前些天在郊外剛向獵人們收了些皮子,想趁着冬天還沒過,帶着夥計,拉到崇安去倒賣個好價錢,這條路一向是跑熟了的,您看,這裏有通行路證,蓋着印呢!”

那軍官接過路證,反複看了看,辨不出問題,又交給另外一人,那人也沒看出端倪,将路證還給溪草。

“聽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溪草故意說的是燕京方言,魏家延難得機靈,搶着道。

“我娘是我爹在燕京倒賣皮貨時買的,如今,鄉音已經改不過來了。”

魏家延倒是本地口音,兩個軍官對視一眼,點點頭。

“那個謝少夫人,倒是雍州人……”

兩人又看向垂手而立的辛紅鶴和賴三,他們二人,現在就是一幅老實巴交的農民夫婦形象,身形也不相符,軍官隻瞥了眼就掠過了。

随後目光就落在謝洛白身上,定住了,目光漸漸凝重起來。

這個商販雖然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西北漢子,外表和“活閻王”沒有一分相似,可那傲人的身高,卻讓軍官不敢忽視,上頭可是放過話的,甯可錯抓,不能放過。

謝洛白攏手立在原地,藏在袖中的手卻已經摸到了藏好的手槍,單手靈活地上膛。

他的目光如獵鷹般巡視了一周,似乎在估算短時間内擊殺這麽多人的可能性。

溪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魏家延感覺到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慢慢收緊,而辛紅鶴和賴三,也都同時伸手摸向藏好的武器。

“老陳!老趙!還不快走!活閻王夫妻露面了!就在大帥府附近的金城居,說要和特派員談判!”

一聲急喝讓所有人的動作都定格了,一名騎馬的軍官帶着他的隊伍,從東邊的集市趕過來。

兩名軍官聞言,哪裏顧得上盤查,一擺手讓謝洛白趕緊滾,跨馬帶兵朝金城居趕去。

謝洛白目露驚疑之色,溪草生怕他看出端倪,急忙推他上車。

“先離開這裏再說!”

馬匹在雪地上小跑,石頭城門漸漸消失在視線中,崇安離翼城不過六十幾裏路,賴三将皮貨通通甩出去,減輕負擔,兩匹馬跑起來,約莫三五個鍾頭也就到了。

一路上,溪草很安靜,沒開口說一句話,但她感覺得到,謝洛白一直在觀察她。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我?”

謝洛白的聲音,非常冷靜,讓溪草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可是現在還沒上火車,她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溪草擡頭看着他,面上溢出幾分薄怒。

“二爺這話什麽意思,你覺得我舍命前來相救,是存了暗地算計你的心思?”

謝洛白皺眉,他當然不認爲溪草會有異心,隻是那假冒的謝氏夫婦,實在是太可疑了。

除了他的人,沒人會犧牲自己假扮成他現身,引開潘代英。

“假扮我的人,是跟你來的侯副官吧?那扮成你的人,是誰?”

身高上看,何湛和小四都不可能,何況按辛紅鶴所說,他們已經提前到了崇安,準備包下火車,那麽就隻有沈督軍派來的侯副官了。

既已被他識破,溪草歎了口氣。

“是玉蘭。”

謝洛白緊繃的神情似乎有些松動,溪草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二爺該不會以爲,是龍硯秋吧?放心,她早就坐上火車走了,說不定此刻已經到了雍州。”

謝洛白一噎,雖然逃出小院之後,溪草就告訴過他,已經安排人将龍硯秋打暈塞進了南下的火車,可他還是有點不放心,硯秋這姑娘,癡迷他已經有些走火入魔了,他确實擔心她會爲了自己做出什麽傻事來。

可溪草這麽一嗆,語氣裏似乎含着醋意,他又打消了疑慮,甚至有點開心,當着魏家延的面,就把溪草往懷中一摟。

“怎麽越來越小心眼了?我擔心硯秋,是因爲欠了龍家三條命,硯平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唯一的妹子,我無論如何都要爲他保下。”

溪草在他懷中一顫,不安感越來越強烈,她隻能祈禱侯副官和玉蘭成功救出龍硯秋,否則,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謝洛白。

溪草等人在天黑之前,趕到了崇安,何湛和小四早已開車等候在計劃好的地方,看見謝洛白,差點紅了眼睛。

“司令!”

謝洛白帶着溪草鑽進車中,卸下皮襖,披上大氅,辛紅鶴用特制的水爲二人抹去臉上的易容水,恢複了本來的模樣。

“都安排好了?”

“是,這次包了四截車廂,很安全,至于夫人那邊,我擅自提前發電報報了平安。”

“嗯,做得很好。”

謝洛白與母親相依爲命,不想讓她爲自己擔心。

“那這小子……”

何湛看了魏家延一眼,有點犯難。

“到了火車站,給他買一張明天回翼城的火車票。”

魏家延對謝洛白的安排顯然不滿意,從副駕駛座上猛地回頭瞪他。

“你騙我!你答應過,隻要我聽話,就會帶我去雍州,安排我參軍的!”

謝洛白眼皮都不眨一下。

“毛都沒長全,參什麽軍,你真想當兵,就自己去考軍校,等着别人安排,注定沒出息!”

魏家延氣得臉紅脖子粗,他被謝洛白洗腦了兩天,已經堅定了爲國捐軀的決心,還打算等到了雍州,給家人寫一份絕筆信,沒想到這“活閻王”轉眼說話就不算數了。

他雙肩顫抖,憤怒地扳過身體,再不肯看謝洛白一眼。

崇安是個中轉的小縣城,火車站比翼城安全許多,車廂裏雖不如專列那樣奢華,卻也十分舒适。

火車緩緩開啓,轟隆轟隆的車輪聲讓溪草緊繃的心瞬間放松下來。

總算可以離開西北這個是非之地了。

侍者送來熱牛乳,溪草喝了一口,車身晃動,唇邊沾了圈白沫,謝洛白就探身貼上她的唇,舌尖在她唇瓣上一掃,笑得像隻得逞的狐狸。

“味道還不錯,夠甜。”

溪草羞憤地擦着嘴别過頭,隻見月台上,魏家延竟然在追着火車奔跑。

“姓謝的,你這個騙子,你也不算什麽英雄好漢!把自己的夫人丢在潘代英手裏,眼睜睜看着她被人點天燈不去營救,還和别的女人私奔,我發誓,将來一定不會成爲你這種人!”

他被謝洛白擺了一道,想來想去還是氣不過,奈何對方人多勢衆,他學乖了,不敢當面吼,見火車開了起來,才敢抒發内心的不滿。

溪草瞬間白了臉。

她對蔣家人千叮萬囑,不要透露龍硯秋的事,可算來算去,她卻忘了魏家延。

果然謝洛白面色一變。

“他在說什麽?我把誰丢在了潘代英手裏等着點天燈?”

爲他遠走西北的,不過就那麽兩個女人,溪草和龍硯秋,魏家延指的一定不是溪草,那麽……

溪草知道瞞不過去了,橫豎火車已經開了,遲早是要攤牌,她深吸一口氣,平靜地看着謝洛白的眼睛。

“龍硯秋在離開翼城的時候被抓了,潘代英喊話,二爺三日之内不現身,就拿她點天燈,這件事,我一直瞞着二爺。”

說完之後,溪草感覺周身的空氣似乎更冷了,冷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

謝洛白突然站了起來,大步朝車門的方向走去,溪草驚覺他要做什麽,急得奔過去,攔住車門前。

“你瘋了嗎?侯副官和玉蘭已經去救她了!潘代英和汪文潔要殺的是你!如果現在回去,是九死一生!我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

哐當一聲,溪草的背脊重重撞在車門上,骨頭被撞得生疼,謝洛白捏着她的下巴,眸中的怒焰十分陌生。

“溪草,我不止一次告訴過你,龍硯秋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麽,你卻無視了我的話,擅自替我做出選擇,是不是我對你過于縱容,以至于讓你忘了分寸?”

他的手指很冷,如同冰柱卡在她的下巴上,溪草渾身顫抖,她早就料到謝洛白會生氣,可是沒有想到,他會氣成這樣。

“不告訴我,究竟是爲了救我,還是因爲你内心其實一直忌恨着硯秋,曾對你那個心心念念的梅鳳官痛下殺手?想借潘代英的手除掉她,報當初那一箭之仇?”

溪草萬萬沒有想到,謝洛白惱怒之極,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等她回過神來,已經揚手給了他一個耳光。

謝洛白生生受了,而目中怒火更甚,兩人怒目相視,如兩頭憤怒的獸。

“如果龍硯秋真的死了,你可以殺了我給她償命。”

溪草倔強地仰着下巴,一字一句對謝洛白道。

謝洛白目眦欲裂,最終卻丢開她,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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