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倉庫出來時,外面的雨已經快要停了。
太陽從陰雲的邊緣冒出了一個頭,室外的光線終于帶上了些溫暖的味道。
冰帝校區的排水系統當然是一流的,眼看着雨越下越小,地面的積水也随之慢慢排幹。再過一會兒等太陽出來,陽光往地上一鋪,大概這場大雨最後的痕迹都會消失不見。
和月站在倉庫門口,看了一眼頭頂快要散盡的雨雲,想了想,決定等雨停了再走。
“你不是說還有急事嗎?怎麽還不走?”
看了一眼身邊穿着披着白色風衣脖子上圍着暗紅色圍巾的大美人,銀發少女毫不客氣地開口。
“哎呀,小公主這是在趕我走嗎?我好傷心啊。”
大美人從風衣口袋裏摸出一包女士香煙,白皙的手指在煙蓋上輕輕一磕,順勢抽出一支細長的煙夾在指間,然後回過頭,對和月露出一個風情萬種的笑。
然而,并沒有被這個笑容撩到的和月反應相當冷淡,“你再不回陰界去,那隻雨女就要死了。”
“咦,剛剛在裏面的時候我看她明明還可以撐一段時間嘛。”
三尾狐麗姬幻化成的大美人歪了歪頭,紅唇輕抿,居然還顯出了幾分可愛。看着銀發少女面無表情一副拒絕被撩的樣子,她頗有幾分委屈地撇了撇唇,終于“噗嗤”一笑。
“好了,等雨停了我就走。這裏畢竟是天上那些家夥的地盤,我不會在現世亂來的。”
得到了保證,和月轉過頭不再看她。外面的雨越來越小,濺在地上的水滴也漸漸由偌大的水花變成了一個個透明的小傘。雖然雨快要停了,這個位置偏僻的倉庫附近依舊沒有人,和月不說話之後,三尾狐也不再開口,周圍的氣氛一時間變得很安靜。
仗着周圍沒人看到,三尾狐修長的指尖“噌”地燃起一縷狐火,将另一隻手的煙點燃。食指和中指夾着細長的香煙遞至唇邊,三尾狐剛剛吐出一口煙氣,突然聽到身邊的少女被雨水模糊了些許的聲線。
“你說,喜歡到底是一種什麽樣感情呢?”
“嗯?”突然被問到的三尾狐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在腦海中轉了一個圈,終于品過味來的她“噗嗤”一聲笑了,回過頭看向身邊的少女。
“小公主,作爲人類,你問我一個妖怪這樣的問題嗎?”
“啰嗦。”
銀發少女扔下一句看似不耐煩的話,撇過頭去不看她了。看着她泛了點微紅的耳根,三尾狐的唇角輕輕勾了勾,然後轉過了頭,她的目光投向遠處已經浮起一點點淺藍色的天空,蓦地帶了些不清不楚的迷離。
“喜歡啊……我也不知道呢。”
她的聲音輕的仿若一句簡單的歎息,其中夾雜的複雜情感連她自己都有些搞不清了。
在化身爲人類女子的樣子在人間行走的那段時光,因爲狐族天生的好相貌,有太多的人類爲她傾倒爲她癡狂,爲她一擲千金甚至傾家蕩産都不足惜。那些人都說喜歡她,在看着她時,目光中的狂熱幾乎能把空氣點燃。然而,輾轉在這些人之間那麽久,她最終還是沒能搞明白什麽是喜歡。
腦海中,一個棕色頭發的人類男人的身影一閃而過,三尾狐指間的香煙微微頓了頓。最後,這隻任性的大狐狸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唇。
“撒,這種事情……誰知道呢……”
站在倉庫門口發了會兒呆,三尾狐手中細長的香煙慢慢燃燒到了中段,面前的大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着。引發這場大雨的雨女已經被和月收到了符篆中交給三尾狐準備帶回陰界,在得知自己的存在會給那個人造成傷害時,那位名爲久美子的妖怪眼睛裏的光仿佛一瞬間熄滅了。她默默地流着淚,沉默着放棄了所有抵抗,任由和月将自己封印了起來。雨女被符篆隔絕,這場大雨的誘因不再存在,但是雨雲已經聚集起來,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散的,隻是現在下的雨,對人類而言跟普通的降雨就沒有什麽兩樣了。
“說起來,謝謝你的幫忙。”
修長的手指彈了一下煙灰,三尾狐回過頭看着身邊的少女微微笑着道,“我欠你一個人情。”
“這句話你已經說過一遍了。”
“诶,這樣嗎?那就再欠一個吧。”
和月将手插回外衣中的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了旁邊這隻妖怪一眼。
“你真奇怪。”
爲了還一個人情,又欠出去兩個,你是數學不太好嗎?
“嗯?”黑色長發的美人沖着和月歪了歪頭,手指間燃着的香煙輕輕一斜,“這樣比較有意思嘛。”
“完全不覺得哪裏有意思了。”
“哎呀,小公主你這樣就無趣了呀。”
和月并不想跟她繼續争辯地扭過頭,一縷天光穿透雲彩,落在了她腳下。銀發少女眼睛輕輕眨了眨。
“雨停了。”
“啊,我該走了呢。”
随手将手中的香煙掐滅,三尾狐指間燃起一縷狐火直接将煙蒂燒成了灰燼,落在台階下的泥土裏。她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副墨鏡,架在了鼻梁上,然後回過頭朝和月笑了笑,“小公主,再見了。”
“再見。”
和月颔首跟她道别,她看着那個窈窕纖細的身影往前走進了陽光裏。隻是,剛剛邁出兩步,她的腳步突然微微頓了一下。
“其實,我還有一個疑惑,想要問一下小公主你。”
“什麽?”
“來這裏之後,我聽說了哦。”那個窈窕的身影轉過身,朱紅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看向身後的少女,“這座學校,有不少人被因爲被妖氣侵蝕而生病了吧。按照你一貫的做法,不是絕對不會放過做下這種事情的妖怪的嗎,爲什麽這一次任由我把雨女帶走了?”
“你說的那些事情嗎……”銀發少女擡頭對上她那雙暗紅色的幽深眼瞳,神色很淡漠,“雨女并不具備這樣讓人大面積生病的能力,所以,這件事跟這隻雨女并沒有關系。”
得到了這樣一個意料之内的回答,三尾狐挑了挑眉,“那麽,那位忍足君呢?”
那确确實實,是雨女唯一傷害到了的人。
忍足君啊……
和月認真想了幾秒,然後,用一種不确定的語氣開口道,“算他倒黴?”
“哈哈哈……”
得到這個答案的三尾狐被逗得一陣花枝亂顫的笑,在和月莫名的目光中,她擡手摘下了鼻梁上的墨鏡,微微俯下身,那雙暗紅色的眼眸盯住了面前的少女,别有深意地開口說着,
“你真的很有意思呢,小公主殿下。”
“因爲是無意爲之,所以在沒有造成切實傷亡的情況下就可以原諒。”
“比起人類,你果然是站在妖怪的角度在看待這些問題。”
“或者說,人類或是妖怪,在你眼裏都是一樣的?”
一陣不知從哪兒來的風将銀發少女垂至背後的長發掠起,她看着面前這雙屬于妖怪的,暗紅色的眼眸,神色平靜地提醒她,“你該走了。”
“呵呵呵……我是該走了。”
沒有得到回答,三尾狐似乎也并不在意地直起身,擡手将墨鏡架回到鼻梁上,她凝視着面前的人輕笑着道,“那麽,再見?”
一陣大風刮過,和月再睜眼時,面前已經空無一人。
和月走回圖書館門口,就看到黃濑涼太正對着她離開的方向蹲在那裏。一看到她回來,金發少年眼睛一亮,立刻就起身撲了上去。
“小和月~”
那撲過來的動作和角度,真是分外地神似他們隔壁鄰居家那隻見到和月就開心地搖尾巴的大金毛。
所以說涼太,你是不是跟隔壁家的狗狗玩的次數太多了?
絲毫不意外地被撲了個滿懷,和月還有閑心想着這些有的沒的事情。
“小和月,你出去了好久啊,我擔心死了。”
“抱歉,遇到了一個熟人。”
拍了拍抵到自己肩上的金毛腦袋,眼角的餘光掃到這裏還有其他人,和月擡起頭,在看到站在門口的人時,她有些詫異地朝他點了點頭。
“忍足君。”
“淺川桑。”
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個同樣小孩子氣的搭檔的原因,面前的忍足少年對于這麽大一隻的黃濑涼太撲到銀發少女身上撒嬌的畫面适應良好。
他看着明顯是剛剛從外面回來的少女,禮貌地關心道,“淺川桑的事情處理完了嗎?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請不要客氣。”
“這個啊……”聽到這句話的和月猶豫了一下。對于别人說的話到底是客氣還是真心想要給予幫助,老實說她其實一直有點搞不太明白。
認真地打量了面前的人幾眼,直把忍足侑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覺得這應該是一個直率開朗心裏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的好少年的淺川和月這才開口問到,\"忍足君你,會畫畫嗎?\"
“直率開朗”的忍足侑士,\"哈?\"
\"不,還是算了。\"
然而不等忍足想明白他會畫畫跟幫忙之間的聯系,面前的少女卻突然想到了什麽一般迅速地改口。
\"沒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了,謝謝你了,忍足君。\"
\"……啊。\"
總感覺少女你的語氣像是在說最關鍵的我已經搞定了剩下的你也幫不上忙所以就這樣吧……
忍足有些糾結地目送和月和黃濑離開,不知道爲什麽在淺川和他搭話了之後,後者看他的目光突然就警惕了起來,莫名讓他想起來迹部家那隻護食的狗狗。
冰帝學園祭的第一天,雖然中途下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但最終還算是圓滿結束了。
回家的路上,黃濑涼太不太開心地問着身邊的人,“小和月你爲什麽突然問忍足他會不會畫畫啊?”
“本來想請他幫忙畫一張畫來着……但想想還是算了。”
“诶诶诶?爲什麽不找我啊!”
“你會畫畫?”
“不會我可以學的嘛,又不是太難。”
“啧,每當這個時候就有種莫名想打你的感覺啊。你還是好好打你的籃球去吧。”
“嘤嘤嘤,小和月你又嫌棄我……”
夕陽的餘輝将兩人的身後的影子拖得很長,銀發少女擡起頭,橙紅色的晚霞鋪滿了天際。
又是一天太陽落山了。
那個應該陪伴你看日落的人,現在在你身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