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角色讨論會議開始之前,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它會以這樣的一個方式結束。
開一場會的功夫,他們電影的投資方直接換人了。
看着淡定地站起身, 微微颔首說了一句“辛苦諸位了”就轉身出了門的新任投資人, 在場衆人都有些回不過神。
這樣, 就結束了?
“導演。”
新開誠士看着那個走出門的纖細身影還有些發愣,他的副導演突然湊了過來,做賊似的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道,“您幫我回憶一下, 我之前應該沒有得罪那位淺川小姐的舉止吧?”
被他這個莫名的問題從怔愣中拉回了注意,新開誠士回過神瞥了他一眼, “你跟淺川桑說過話?”
“好像沒有。”
副導演認真回憶了片刻, 然後大松了一口氣。他跟那位淺川小姐, 他們現在的新任投資人,連接觸都沒有接觸, 當然更不用說得罪了。
“反正現在該擔心的也不是你。”
新開誠士眼角的餘光飄過那個呆立在原地臉色蒼白的前任投資方代理,然後拍了拍自己副導演的肩。
“走吧, 我們還有其他工作要準備。”
“是。”想明白這出神仙打架中應該是沒有自己這種小蝦米什麽事的副導演立刻跟上。
他們離開之後, 房間裏的人面面相觑, 也跟着陸陸續續起身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在心中默默回憶, 他們之前沒有得罪過那位淺川小姐的地方吧?
嗯,應該沒有。雖然一開始看她這麽年輕大家都挺詫異的,但是在社會上混久了, 誰不是人精?就算有什麽想法, 也都埋在心底了, 除了那個一向用眼角看人的投資方代理,哦,更正一下,前任投資方代理,其他人對之前作爲原著代理人而來的淺川小姐還是很禮貌的。
不過實在沒想到,原來齋藤歸蝶老師真的是世家大族出身啊,而且背景還貌似深不可測的樣子。
畢竟,一個電話就能夠直接将大企劃電影背後的投資方換人,可不是什麽普通勢力能夠做到的。
因爲和月出現時大家都把她當成了齋藤老師的子侄輩,不自覺地,大家就把她的背景和齋藤老師劃了等号。于是圈中流傳最廣的關于齋藤老師身份的那個傳言,仿佛變相地得到了證實了。
淺川和月走出門時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邊停車線内的黑色SUV,車門一側的玻璃窗被搖下,金發少年坐在車裏朝她招着手。
“小和月,這邊啦。”
坐在司機位置的是黃濑涼太的經紀人佐藤先生,和月一上車,他就自覺地發動了汽車引擎。黑色的SUV平穩地啓動,滑入了車流中。
五月的天氣将近入夏,盡管時間已經走到了6點多了,外面的天空依然半點沒有要黑下來的樣子。潔白的雲彩懶洋洋地漂浮在藍天上,遠處天際的橙紅色霞光才剛剛冒了個頭。
銀發少女有些疲憊地靠在車座上,随手從身邊人遞過來的紙盒中抽出一支pokey叼進了嘴裏。
“小和月你們好慢啊,我在外面等了小半天了。”
“啊,抱歉。我也不知道會開這麽長時間。”和月懶“咔擦”一聲将細細長長的pokey咬下一小截,含含糊糊道,“早知道就讓你先走了。”
“我是無所謂啦……”黃濑的目光在身邊少女帶了些倦色的眉眼間停了一下,并沒有問自家青梅爲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那裏,齋藤歸蝶老師的真實身份在腦海中轉了一圈他就想明白原因了。将手中的零食袋放下,金發少年随口道,“那你們的工作結束了嗎?”
“嗯,具體角色已經定下來了。”
兩個人談話的聲音并沒有刻意避諱,與他們同處一個空間的經紀人自然也是能夠聽到的。在聽到了和月這句話之後,他握着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猶豫了兩秒,還是強自壓下了回頭詢問的欲望。
但是他沒有開口問,後座的銀發少女卻直接将他想要問的問題說了出來。
“涼太,你回去把原著看一遍吧。隻看劇本的話沒辦法演好泷澤清介這個角色的。”
“诶?已經定下來是我了嗎?”
前方的路口的紅綠燈跳到了紅色,黑色的SUV猛地急刹車。黃濑條件反射地身體前傾撞到了前面的椅背,另一隻手還不忘扶了一下身邊同樣一個踉跄的少女。
擡起頭透過前方的透明玻璃看了一眼距停止線還有一段距離的車道,黃濑涼太莫名其妙道,“佐藤桑,怎麽了?”
“抱歉……”佐藤的手顫了顫離開了方向盤,他摸了一把頭上的汗,回過頭。确認了後座的兩個人都沒事之後,佐藤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那個……淺川小姐,泷澤清介那個角色,已經确認由黃濑來出演了嗎?”
“是啊。”
和月随意地回答到。她之前叼着的那根pokey已經啃完了,銀發少女回頭看了一眼黃濑右側的零食袋,大概是怕他在外面等着餓得原因,經紀人先生買了一大袋子的零食堆在了車裏。和月的目光掃過,毫不客氣地伸出手,“涼太,把薯片給我。”
“哦,好……要哪種口味的?”
後座的兩個人還在閑聊,司機位置的經紀人卻因爲和月這句簡單的回答心底掀起了驚濤駭浪。
事實上,在來之前,佐藤經紀人心裏就很清楚,黃濑不可能拿到泷澤清介這個角色。并不是他個人的實力有什麽問題,佐藤在來之前就事先得到了消息,電影的投資方其實是爲了捧某個人才來投拍《雛菊的凋零》這部電影的。泷澤清介這個角色的扮演人選在一開始就被内定好了,這是他們圈子中彼此心知肚明的潛在規則,佐藤也沒打算去挑戰這個規則。
雖然他還是讓黃濑來了,而且還爲他報了培訓班,但是他最開始的想法隻是,能夠拿到齋藤歸蝶老師的推薦就已經很不錯了。這種大型的電影企劃,就算隻是被邀請試鏡,對此前從未拍過戲黃濑來說也是一項可以說道的資曆。
抱着一種隻是來走走過場的心态,最後卻被大獎砸中。佐藤經紀人此時的心情豈是“複雜”兩個字可以形容的。
看着後座還在挑選薯片口味的兩個人,不知爲何突然間想起了之前黃濑在車上接到的那個電話,佐藤心底顫了顫,試探性地開口道,
“那個……淺川小姐……這個決定,投資人那邊同意了?”
最後挑了一袋黃瓜味的薯片,銀發少女從黃濑手中接過薯片袋略顯詫異地擡頭看了經紀人一眼,似乎不明白他爲什麽要反複确認這麽多次。
“一開始是沒有同意的,新開導演還和投資方吵起來了。”
纖細的手指捏住了薯片的袋口。“嘶啦”,包裝袋被拉開的聲音。
坐在前座的佐藤聽到了這樣的背景音下,銀發少女漫不經心的聲線。
“既然不願意換演員,那就換投資方吧。啧,早這麽做我就不用在裏面等那麽久了。”
一滴冷汗從佐藤的額頭上流了下來,盡管心中已經有了猜測,他還是聲音有些發顫地開口道,“那麽新任的投資方是……”
“嗯,是我啊。”
後座的少女頭也不擡地回答。
果然。
佐藤心底的大石“咣當”砸進了水裏。
而這個時候,和月捏起薯片的手指突然停了下來。
“涼太。”
“嗯?”
對自己的小夥伴和經紀人之間的對話沒有發表半點意見的金發少年叼着一根pokey回過頭,茫然地對上了小夥伴想起了什麽般,突然正色的眼眸。
“接下來你就要爲我賺錢了,一定要好好拍啊。”
黃濑涼太神色頓時一肅,他把嘴裏的pokey拿下來,一臉鄭重,“既然小和月你都這樣說了,放心,這次我一定會認真的。”
“交給你了。”
“……”
不是,等等,原來你以前都沒有認真過嗎?
還沒從淺川和月去開個會就把電影的投資方給踹了這個震撼性的事實中回過神,佐藤就聽到了黃濑信誓旦旦的保證,頓時槽多無口。
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麽會玩嗎?
已經年過三十的經紀人先生感到一種發自内心的心累。他覺得他是不是真的已經老了,年輕人的遊戲他已經玩不起了……
隻不過,這種遊戲也真不是普通人能夠玩的起的啊。
前方的紅綠燈跳成了綠色,黑色的SUV重新啓動。佐藤透過後視鏡不着痕迹地觀察着後座已經開始打哈欠的銀發少女。黃濑的這位青梅小姐,他其實一直都不知道對方的背景如何,但是從她平時的言行舉止中,他曾經猜測過她應該是哪個大家族的人。現在看來他還是把她的背景預估低了。
這種爲了一個電影角色,就直接把投資人踢出棋盤的做法,簡單粗暴,卻帶着一種舉足若輕般的不以爲意。佐藤想來想去,好像也隻有那幾個著名的财閥和世家的公子小姐們才有這樣任性的權力了。
而且,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毫無所覺的黃濑涼太那張精緻帥氣的臉,佐藤經紀人莫名地有一種詭異的既視感。
總感覺……自家藝人在“被大佬包養的小白臉”這條道路上越走越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