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齋。
傅老夫人端坐在軟榻上…
她本就端肅的臉這會更是黑沉得厲害。
而偌大的屋中也靜谧得厲害, 除了王家的諸位主子沒有半個丫鬟,就連半夏也隻是守在簾外候命。
傅老夫人合着眼, 她的手中握着佛珠一句話都未曾說。
紀氏便坐在一旁抹着眼淚,卻也不敢哭出聲,隻是無聲的流着淚。
待過了一會…
李嬷嬷從裏屋走了出來,她低着頭朝傅老夫人走去, 在她耳邊低聲附了一句話。
傅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手一頓…
她睜開眼,往日裏還算平和的眼睛這會卻隻餘厭惡,聲音冷厲帶着遮掩不住的怒火:“讓那個孽畜滾出來!”
她這話一落…
屋中幾人的面色也越發不好, 紀氏更是抑制不住哭得越發大聲了。
傅老夫人見她這般更是厭惡, 她擡了手中的茶盞就往地上砸去等紀氏的哭聲漸弱,她才開口說道:“哭什麽?你的女兒做出這沒臉的事, 你還有臉哭!”
她這話說得太急,沒一會便咳嗽起來, 底下人紛紛起身勸慰, 口中或言“母親息怒”、或言“祖母息怒”。
待傅老夫人擺了手, 衆人才又坐下。
王媛由她身邊的兩個丫鬟扶着走了出來,她如今面色慘白、唇畔上也毫無血色,就連往日明亮的眼睛這會也仿佛失神一般…而她身邊兩個丫鬟更是顫顫巍巍, 要不是強撐着仿佛下一瞬便能摔倒。
她們扶着王媛跪下, 自己也跟着跪下, 口中是顫聲說道:“老, 老夫人。”
傅老夫人直直盯着底下跪着的王媛, 見她往日的鮮活氣盡失, 整個人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她的心剛剛軟了一瞬便見到王媛脖子上的幾處暧昧的痕迹,這個孽畜!她的面色勃然一變,連帶着聲音也更添了幾分暴怒和冷厲:“孽畜!我王家的名聲都要被你糟蹋完了!”
她這話說完便又跟着一句:“說!你與言家大公子究竟是怎麽回事?可是他逼迫于你?”
王媛眉心一動,連着眼中的神采也恢複了幾分…
她擡眼看着傅老夫人,見傅老夫人的臉上是遮掩不住的暴怒,王媛止不住瑟縮了下身子好一會才哽咽說道:“我,我不知道,我醒來的時候就這樣了。”她這話說完,心下越發委屈起來,先前李嬷嬷看着她的眼神,李府中人看着她的眼神。
歎息與鄙夷,可憐與嘲諷…
仿佛是一副又一副的畫交織在她的眼前一般,讓她頭暈目眩。
傅老夫人見她這般更是止不住氣,先前李家送來的書信中已明确寫道“未曾查出房中有東西…”
這話隻差打着她王家的臉說,你孫女行那事的時候是清醒的!
偏偏這個不中用的東西,除了哭旁得竟是什麽都不會。
傅老夫人越想,心下便越氣…
她緊緊握着手中的佛珠,而後是朝那兩個低着頭打着顫的丫鬟看去,聲音陰冷而狠厲:“五姑娘出事的時候,你們在哪?”
兩個丫鬟身子一顫,跟着是答道:“五姑娘不準我們跟着。”
兩人這話剛落,紀氏就跟瘋了一般,她徑直沖上前全無往日的儀态狠狠掌了兩人的嘴瓜子,口中跟着一句:“你們兩個賤蹄子,我王家養着你們是做什麽用的?出門在外爲什麽不跟着主子!”
“二夫人…”
兩個丫鬟被她一頓拳打腳踢皆倒在了地上,她們也不敢躲口中卻還是摻着哭音:“五姑娘的脾氣您是知道的,她不準我們跟着,我,我們…”
“你們還敢狡辯!”
紀氏見她們這般說更是氣急,她剛要再動手便聽傅老夫人沉聲說道:“夠了!”
這個聲音太過淩厲…
紀氏剛剛伸出去的手忍不住便縮了回來,她回頭看着傅老夫人直直跪了下去,手上握着帕子一面抹着淚,一面抑制不住得哭道:“母親,您要爲阿媛做主啊!今日之事肯定是有人害阿媛的,母親,阿媛的清白不能就這麽沒了!”
“清白?”
傅老夫人冷着臉,譏嘲看着紀氏:“你要清白?我王家的清名都快被你的好女兒折騰沒了!”
“今天是什麽日子,李家大小姐的生辰,這麽多雙眼睛都看着…清白?你倒是問問你的好女兒,爲什麽好端端得會和那言大公子出現在廂房?”
她說到這稍稍緩和了些口氣,才又說道:“燕氏親自寫了信,房中并沒有東西。”
紀氏面色一白,她看了王媛一眼,見她依舊還是一副怔楞失神的模樣…她咬着牙、梗着脖子開口說道:“那燕氏與那言大公子本就有姨親關系,自然是幫着自己人說話。”她這話說完又跟着一句:“母親,這件事不能就這麽算了,我的女兒不能就這麽被欺負!”
“母親——”
說話的卻是王冀。
王冀起身朝傅老夫人拱手一禮,而後是看着紀氏開口說道,面上帶着不贊同:“母親,事情已經發生了,何況這事即便傳出去對妹妹的名聲也不好。”
紀氏一愣,她看着王冀仿佛不認識這個兒子一般…
她走上前伸手抱着王媛嘶啞着聲說道:“這是你親的妹妹,你妹妹受了這麽大的委屈難道就這麽算了?”
“母親!”
王冀這會的心情本就算不上好…
原本這個時候他應該坐在這兒看熱鬧,以及等待言庚替他鋪橋引線。
可如今呢?如今什麽都沒了。
他得罪了言庚,得罪了言家…這官場怕是他這輩子都進不去了。偏偏母親卻一點事都不通,這會還在追究誰對誰錯?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事情都已經發生了,阿媛已非完璧之身,她不想着早點抓住言家,竟然還想去指責人家的錯。
王冀換了好幾個呼吸才不至于氣急出聲,他看着紀氏溫聲說道:“兒子并非不關心阿媛,隻是如今金陵城的大半世家都已知曉此事。”
“阿媛除了嫁給言庚,别無辦法。”
“嫁到言家?”
紀氏聞言更是大怒,她本就是内宅婦人,自然知曉一個貞操對女子意味着什麽:“言家那個小畜生今日這樣對阿媛,等她嫁過去能讨到什麽好?不行,我的阿媛還這麽小,我不能讓她嫁到言家!”
若是婚前沒了貞操的女子嫁到婆家,别說公婆,即便底下的奴仆怕是都會看不起。
她怎麽能讓阿媛嫁過去?
傅老夫人看着紀氏面上的癫狂,她眉心一攏,好一會才開口說道:“阿媛的身子已被人看過了,不嫁去言家又能嫁給誰?”她這話說完是看向紀氏懷中的王媛,見她依舊一怔一怔得,心下也有幾分疼惜。
到底是自己的親孫女,她自然也知道這樣的阿媛嫁到言家代表着什麽。
即便有王家在背後撐着,可那個中苦楚往後也隻能自己嘗了。
她想到這忍不住心下一歎,聲音也有幾分緩和:“阿媛還未至及笈,等再過一兩年,别人忘記得也差不多了…等到那時再嫁,阿媛也不會受太過的苦楚。”
“母親!”
紀氏冷着臉,厲聲與傅老夫人說道:“若是今日出事的是陶陶,你也會這樣打算嗎?”
她這話一落,屋中先是一靜…
王珵與程宜的面色皆不好,王允更是站起身走上前狠狠打了紀氏一巴掌,他面容低沉着,口中是言:“你個蠢婦在說什麽話,你自己的女兒教養不好竟然還敢攀咬别人,快跟大哥大嫂道歉!”
“不必了…”
說話的卻是傅老夫人。
傅老夫人面上原先的緩和盡消,一雙眼睛雖然依舊平和卻夾雜着幾分陰沉:“今日無論是誰行這樣的事,我都隻會給她們三個選擇,要麽嫁,要麽剃發做姑子,要麽死…既然你不肯讓你的女兒嫁人,那麽爲了保全她與我王家的清名,便從餘後兩個選吧。”
紀氏面色一變,她也察覺出自己先前說了什麽話,這會自是面色慘白朝傅老夫人磕着頭:“母親,兒媳是胡言的,兒媳…”
“夠了…”
傅老夫人手中握着佛珠,聞言是淡淡笑道:“你是胡言,我卻不是亂語…這是你女兒的未來,自然該你這個生她養她的好母親來挑選。”
她這話剛落…
王允便直直跪了下來,他朝傅老夫人拱手一禮,口中是跟着一句:“母親切莫與這個蠢婦置氣,阿媛的婚事還要勞母親出面。”
女兒已經這樣了,再辨什麽是非曲直又有什麽用?
他倒是慶幸,今兒個是那言太師之子…言家如今是朝中新貴,宮中有貴妃娘娘寵冠六宮,朝堂又有言太師位居一品,若是能扯上言家的關系,他這止步不前的官途總應該動一動了。
他想到這,内心也有幾分激動澎湃之情。
紀氏一面是看着自己的夫君與兒子,一面是看着依舊失魂落魄的女兒…她隻覺得心腸都跟揉碎了似得,待過了好一會她才開口說道:“兒媳無狀,請母親切莫怪罪。”
她說到這攬着王媛的手更是收了幾分緊:“阿媛的婚事還要麻煩母親。”
傅老夫人面色平淡,聞言也未有什麽變化…
待過了好一會她才開口說道:“明兒個言家會過來一趟,阿媛就好好在家中将養身子,沒什麽事就不必出門了。”
這話卻是變相得軟禁了。
紀氏身子一顫,她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可是她又能說什麽?女兒如今這幅樣子,即便出去受到的鄙夷與嘲諷也隻怕更多,還不如就待在家中。
“至于這兩個丫頭…”
傅老夫人銳利而淩厲的眼睛淡淡滑過兩人,見她們身子止不住又一顫抖,才開口說道:“你們身爲五姑娘的貼身丫鬟,未曾跟緊主子…”她說到這是稍稍停頓了下,而後才又冷聲一句:“尋個由頭,打死吧。”
兩個丫鬟聞言忙磕頭求饒:“老夫人饒命,老夫人饒命啊…”
可她們也未說多久便被幾個身強力壯的婆子拖了出去,混雜着那一聲聲哭叫與闆子聲。
屋中的人面容卻很沉寂。
這樣的事終究是醜聞,而隻有死人才不會說話。
王昉的面上一直很平靜,她的手中握着一碗茶,眼卻一瞬不瞬地看着王媛…沒有什麽值得同情的。
她的哥哥既然夥同外人做出這樣的事,那麽自然該有人來承擔這樣的結果。
可憐嗎?
這個世上誰不可憐?
但凡她有一絲心軟,如今躺在那的,受他人鄙夷的就是她王四娘。
而她會有什麽結果?
就如祖母所言,要麽嫁人,要麽剃發做姑子,要麽死…
王昉握着茶盞的手有幾分輕顫,她不能心軟,她隻能比别人更狠…她的手撫至袖子,微微擡起的眼睑看着王冀的背影。
王冀自是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正在注視着他,隻是轉頭看去的時候卻又未曾察覺到有恙…他的眼滑過王昉低垂品茗的眉眼,眉心微微攏起了幾分。
他這個四妹究竟是怎麽離開的?
究竟有什麽人在背後幫她?
…
翌日。
王昉坐在軟塌上,手上握着一隻玉瓶。
外頭陽光正好,而她輕輕擡了手中的玉瓶比照着外頭的光亮,好一會才開了口:“這東西當真有用?”
“是…”
流光低着頭,低聲答話:“這東西名叫見血封喉,隻需把裏頭的汁液塗勻在匕首上便成…”她說到這,面上也有幾分躊躇跟着是又輕聲一句:“主子,這種事還是讓奴去吧。”
“不必…”
王昉的面上帶着幾分笑意,柔聲說道:“我不希望你和寒星會受傷,何況你們擅長的是近攻…王冀到底是府中的三公子,身邊也未必沒有人。”
何況…
王冀的命,她想親自取。
“主子…”流光的聲音帶着幾分動容,她單膝下跪口中是言:“這一次若不是陸公子救得及時,您…是奴無用。”
王昉放下手中的玉瓶,她伸手扶起流光:“傻丫頭,這并不是你的錯…就連我也未曾想到。”
未曾想到王冀那個畜生比起前世還會陰狠…
其實該想到的,前世的王冀向來一帆風順,若不是最後她嫁給了衛玠,怕是他還能襲慶國公府的爵位。而這一世的王冀,他早早就飽受了清名盡損、受人鄙夷的日子…是她輕敵了。
原本留着他也沒事…
不過如今看來,有些人終究是留不得。
珊瑚在簾外輕聲禀道,口中是跟着一句:“主子,七姑娘來了。”
“阿蕙來了?”
王昉把手中的玉瓶交給流光,待擦拭過手才笑着說道:“快讓她進來…”
珊瑚笑着打了簾子…
王蕙身披繡佩蘭的嫩黃色鬥篷從外頭走了進來,今兒個外頭風大,她一張小臉即便有兜帽遮擋着卻還是泛起了幾分紅。王昉見此心便疼了一瞬,她朝王昉招了招手,一面是伸手解開了她的鬥篷交給流光,一面是與珊瑚一句:“去把小廚房煨着的雪梨湯取過來。”
“是…”
珊瑚笑着屈膝退下。
流光便也屈膝一禮,而後是拿着鬥篷往外間去熏香了。
王昉把身上的白狐毯子往人那處移了幾分,又把一旁的手爐放到了王蕙的手中,握着她有些冰冷的手,面上帶着幾分不贊同:“這會外頭冷得厲害,有事遣人過來說便是,何苦跑這一趟。”
王蕙的面上也挂着笑,聞言便柔聲說了一句:“隻是想來瞧瞧阿姐。”
待這話說完…
她才又開口說道:“我先前去見祖母,看到言夫人與永安侯夫人也在…五姐的這一樁婚事應該是定了。”
永安侯夫人年歲已高,膝下兒孫環繞,是個有福氣的…但凡由她說過的親,皆是夫婦和睦,因此金陵城的貴人們結親,大多是會請她出面。言家既然能請她過來,可見這面上的功夫還是做足了的。
珊瑚領着丫鬟端來雪梨湯和糕點,待在茶案上擺好便又屈膝一禮,領着重人退下。
王昉知曉王蕙的習慣,便取過一旁放着的牛乳放進雪梨湯中,而後是拿着湯勺輕輕攪了幾下才遞給王蕙…她的面上未有什麽變化,口中卻是問道:“二嬸不在?”
“不在…”
王蕙接過湯碗,手貼着那碗壁傳來的熱度,才又輕輕歎了口氣:“聽說昨兒夜裏五姐起了熱,二嬸照顧了一宿…何況,即便五姐沒事,二嬸怕是也不會想來。”
兒女結親,原是求個兩姓之好。
可如今這幅模樣,隻怕兩家心下都有怨。
紀氏爲人雖算不上好,可待自己的兒女卻也是用了心的…比起王允那個沒有心腸的東西,卻是好多了。
王昉想到這也取過一碗雪梨湯,她微微斂了幾分眉目,手握着湯勺飲下一口甜湯…待過了許久她才輕輕歎了一聲:“索性五妹如今年紀還小,等再過個兩年,這金陵城中的風波也該吹散了。”
王蕙清雅的面上也帶着幾分哀歎。
王媛與她雖不親昵可到底也是同脈而出的姐妹,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她輕輕一歎:“隻希望那位言大公子日後能好好待五姐吧。”
言大公子?
王昉依舊斂着眉目低頭飲湯。
她握着湯勺的手用了幾分力道,隻要想到自己的清白差點就會毀于這個男人的手中,王昉就恨不得對他千刀萬剮以瀉心頭之憤。
王昉暗自換了幾個呼吸才不至于在面上流露出憤懑的情緒。
她把手中的湯碗放在茶案上,取過一旁放着的娟帕拭了拭唇,面色如常,聲音如故:“隻要王家還在,那位言大公子自然會好好待五妹。”
隻是這個好字如何定義…
卻是難說了。
等王媛嫁過去,即便表面受不了多大委屈,可這私下的苦楚誰又說得好?何況那位言大公子可從來不是個好說話的,如今他既然認定此事是王冀聯合王媛騙他,那麽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不過即使他想善罷甘休,她也不會準得。
王昉的唇邊泛起幾許薄涼的笑意,好戲才過半,還沒演到那最熱鬧的時候,這會要是散了那該多可惜。
她想到這,卻還是忍不住想起陸意之…
昨日之事,秋娘之事,他幫了她這麽多,她已不知該如何謝他才好了。
王蕙看着王昉面上的失神模樣,不知她在想什麽,卻還是柔聲又喊了她一遍:“阿姐?”
“嗯?”
王昉回過神,她把娟帕放在一旁笑着問道:“怎麽了?”
王蕙面上依舊挂着輕柔的笑,聞言便道:“阿姐在想什麽?我喚了你好幾聲都未曾見你應…”她說到這便又跟着一句:“過幾日阿衍便要回來了,祖母總該高興幾天了。”
“是啊…”
王昉聽到王衍的名字,面上總歸也露出了幾分真切的笑容:“阿衍總算要回來了。”
…
言家位于東望巷,此處大多是朝中新貴的住處…
這會天已大黑,言家門口卻很是熱鬧,紅色燈籠高高挂起,小厮看着眼前之人面上已是不耐煩,也顧不得什麽主仆之分直言而道:“王三公子,小的已跟您說了許多遍了,我家少爺不在家。”
王冀面色有些不好…
他身邊的奴仆更是怒聲說道:“你個狗奴才,這個時候你家少爺不在家會去哪裏?何況我家小姐是你言家未來的少夫人,我家少爺和你家少爺不僅是故交,往後還有姻親關系…莫不是你這個狗奴才不肯做事,才胡亂掰個由頭。”
言家小厮聞言面色一變,跟着心下卻又止不住啐了幾聲。
别人不知道,他們言家上上下下可知曉得清清楚楚,要不是這位王三公子使計陷害了少爺,他家少爺能娶王家的小姐?
小厮想到這,忍不住又在心中把這王冀唾棄了幾回…爲了自己的前程能做出這樣的事來,哪裏還有半點士族風姿?也是,這人都能竊徐先生的詩,爲自己的前程賠了自己的妹妹又怎麽不可能?
“王公子,小的已經和您說了許多遍了…我們少爺就是不在家,您怎麽說他也不在。”
小厮這話說完也不再理會王冀主仆,徑直關上了大門。
“少爺,這…”
王冀看着那已被合上的朱紅大門,面色已是沉怒之色,不過一個卑賤的小厮竟然也敢如此對他!隻是,年關将至,若是沒有言庚的幫忙,他就隻能跟随王岱出去行商…他苦讀詩書十餘年,難道往後竟要與那群下三濫的人爲伍?
不,不行!
他想到這,先前沉怒的面色漸緩幾分:“走吧,今夜太晚了,明日再來吧。”王冀這話說完最後看了眼那“言府”二字,大紅燈籠下的門匾透着幾分嚴肅之氣,若不是他當真沒了辦法,哪裏會願意在這吃閉門羹?
王冀面色微沉,他不再說話徑直翻身上了馬。
而此時東望巷的小巷之中。
一輛看起來很是尋常的馬車停在一株梧桐樹下。
而這清冷月色之下,王昉卻坐在馬車之中,車中并未點燭火,她便依着那外頭的月色低着頭把玩着手中的袖弩…流光在馬車外輕聲禀道:“主子,三少爺隻帶了一個小厮,這會正往這處趕來了。”
“嗯…”
王昉聞言也未曾擡頭,她依舊低着頭看着手中的袖弩,裏頭的銀針已被她勻滿了毒汁。
見血封喉…
隻要這個銀針刺進王冀的肌膚裏,不需片刻他就會沒了生息。
王昉聽着外頭的馬蹄聲,馬蹄聲離這已經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甚至已經可以透過月色看到王冀的身影倒映在地上。
她落下了手中的布簾,隻留了一角的樣子…
王昉側耳聽着那馬蹄聲,手放在袖弩的機關上,她的面上未有什麽變化,而那顆心卻恍如身處萬馬奔騰之中快要跳出她的喉間…這是她第一次親自殺人,殺得還是王冀,她同出一脈的堂哥。
她甚至可以想像到祖母的傷心…
可是她不想再忍了,這個王冀性子陰狠,留着他隻會成大患。
王昉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地透過那一角布簾注視着外頭,清冷月色下,她看到的首先是馬的身子,而後是那幾片随風飛揚的衣角…她的手放在袖弩的機關之上,隻要按下這個機關,針就會刺進王冀的皮膚,而他必死無疑。
她的臉上仿佛也帶了幾分癫狂之色,就連那雙素來平和的眼中也帶了幾分瘋狂,似是已經想到了王冀死去的模樣。
王昉已經看到了王冀的身影…
他坐在馬上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麽,手中的馬鞭在這夜色中劃出一道又一道墨色的影子。
王昉的手剛要往下機關,就被人抓住了手…她心下一驚,機關未曾按下,銀針也未曾射出,而王冀的身影卻已經離開了她的視線。
馬車外傳來小厮帶着幾分驚懼的聲音:“少爺,你有沒有察覺到有人在看我們?”
王冀側頭往身後看去,月色之下有輛馬車停在那處…他的唇邊泛了幾分譏笑,口中是一句:“許是哪兒來的野鴛鴦吧。”他這話說完便回過了頭,手中的鞭子照常揮起,沒一會便消失在了這靜寂的巷子之中。
月色透進那一角布簾…
王昉卻是适應了一會才看清眼前人,她的面上有幾分怔楞,好一會才呐呐而道:“陸意之,怎麽是你?”
“主子,怎麽了?”
外頭傳來流光的聲音…
沒一會她便掀開了轎簾,她一手握着刀刃,一面是言:“主子,您…”她這話剛落,便又看向陸意之,一愣之下便開口問道:“陸公子你怎麽會在這?”
流光這話說完便攏起了雙眉,陸意之什麽時候來的?她竟然一絲都未曾察覺,這位陸公子的武功究竟有多深?
雖說這位陸公子對她有救命之恩,隻是…流光看着陸意之握着王昉的那隻手,忍不住還是皺起了眉,她把手中的短劍指向他。
王昉回過神…
她松開被陸意之握着的手,而後是朝流光發了話:“無事,你先退下。”
流光素來聽王昉的話,聽她這麽說便往後退下幾步,轎簾卻依舊未曾落下…
而她站在不遠處手中緊緊握着短劍,一雙眼一瞬不瞬地注視着車内,仿佛陸意之有什麽舉動,她便會不管不顧上前。
王昉把手中的袖弩放置一旁,才看向陸意之:“你來做什麽?”
陸意之眼看着那把袖弩,一雙風流眉目微微攏起了幾分,好一會才開口問道:“你要殺他?”
這個他不必細說…
王昉的指尖卻是輕輕頓了一下,不知道爲什麽,她的心下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滋味,這一份滋味伴随着幾分低落的心情,似是不想讓他看到這樣的自己…
這種感覺來得莫名其妙。
因此也不過這一瞬,她便又恢複如常,口中淡淡說道:“是,我要殺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直低着頭,連着聲音也依舊很淡:“此處離言家極近,等殺了王冀,我便會把他與言庚的事傳播出去…”
王昉說到這是稍稍停頓了下,她的心下有輕微的波動,就連袖下的指尖稍稍蜷起幾分。
她低垂着眉目,其實是不想與陸意之說這些的,太過不堪…隻是好像也沒什麽必要遮掩。王昉微微擡了幾分臉,月色下的她仿佛添了幾分疏離感:“他們即便猜測,也隻會去猜測言家大少爺不滿受欺才下此毒手…不會有人想到會是我所爲。”
隻是可惜了,今夜終歸殺不了王冀了。
陸意之攏了眉心,他并非覺得王昉這樣的心思與做法太過狠毒…
他隻是心疼。
清冷月色下,陸意之看着王昉身上的疏離感,他伸出手似是想去攬她入懷,可也不過這一瞬,他便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
馬車内一片靜谧,陸意之的面上帶着幾分不贊同,好一會才聽他開口說道:“這種人不值得髒你的手。”
王昉一愣…
她似是未曾想到他會這樣說。
隻是也就這一瞬,她的眉目便又泛開了幾分笑意,不過浮于表面,未曾深入眼底:“我的手早已髒了,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陸意之知曉她說得是何事…
他的風流面目依舊平靜,看着她時的那雙桃花眼卻尤爲柔和。
馬車内的光線本就不多,王昉擡眼看着眼前這一雙泛着溫柔意的眼睛,仿佛那天上最燦爛的星辰都比不上她眼前這一雙眼睛。王昉看着看着忍不住就側過了頭避了開去,好一會她才甕聲說道:“正好有一樁事要問你,當日徐複的屍體…”
她尚未說完…
陸意之便接過了話:“是我。”
他未曾有任何避諱,直言而言:“你的屬下劍法的确不錯,隻是若讓有心之人查探,還是可以從中追查出些蛛絲馬迹…所以我插了手。”
覃娘到底是江湖中人…
往日即便殺人也不會特意去掩埋對方的屍首。
王昉想及此便與人點了點頭,口中是言一句“多謝…”
這一聲“多謝”出口,馬車内便又有一瞬得靜谧…王昉低着頭,手撫至袖弩,月色清冷,而她的聲音有幾分低沉:“你幫我的已經夠多了,這一聲謝意太過淺薄,隻是如今除了這一聲謝,我也不知該說什麽。”
王昉說到這是稍稍停頓了下才又開口說道:“若是日後你有什麽用得到我的地方,但請開口。”
待這話說完…
王昉便把袖弩挽至手腕上,眉眼依舊低垂着,聲音也如常:“你有你的事要做,往後不必爲我費心了…”
她欠他的已經夠多了,若再往後,她當真怕還不起。
“王四娘!”
陸意之的聲音微微提高了幾分。
他伸手握住了王昉的胳膊,聲音低沉而帶着幾分抑制不住的怒氣:“你這是什麽意思?”
流光自然也察覺到了馬車内的動靜,她手中握着短劍快步走來待看到王昉攏起的雙眉,剛要提着短劍朝陸意之刺過去…
便聽到王昉的聲音:“流光,住手。”
“主子!”
流光面上有幾分不贊同,可看着王昉遞過來的眼神她還是止住了手上的動作。她緊緊握着手中的短劍往後退了幾步,一雙清亮的眼睛卻還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陸意之——
要是陸意之再敢有什麽動作,即便她的武功不如他,也要拼死一戰。
陸意之看着王昉攏起的眉心,他忙松開了手,低聲說了一句“抱歉”…
他有多久未曾這般失态了?記憶中的自己仿佛對什麽都是雲淡風輕,不管是對人還是對事…可在聽到她先前所說的那些話時,他卻是抑制不住得失态了。
王昉的手撫至胳膊…
那處本來就有昨日留下的淤青,先前被人這般緊握着更是泛起了疼。她擡了頭看着陸意之面上複雜的情緒,好一會才攏着眉開口說道:“你怎麽了?”
怎麽了?
陸意之看着王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月色與夜色交織下的陸意之仿佛與往日有些不一樣了…他的面容依舊風流,就連那雙桃花眼也依舊泛着幾分清亮之色,隻是那通身的氣勢卻仿佛比往日更淩冽了幾分。他微微朝她傾了幾□□子,在這靜谧得車廂中低聲與她說道:“王四娘,我以爲我表現得已經很明顯了。”
車廂之中除了月色再未有一絲光亮…
陸意之便這般看着王昉:“你以爲我做這麽多,隻是想得到你一句謝?”他的聲音已經恢複如常,甚至連面上也帶了幾分笑意,他就這樣看着她繼續緩緩說道:“王四娘,你自以爲縱觀全局,猜透人心…那你怎麽就不肯猜一猜我的心思?”
車子本就是租來的,比起王昉往日用得不知狹窄了多少…偏偏陸意之靠得又極近,兩人的呼吸都已交纏在一起。
車廂昏暗,月色清冷。
這一抹交纏在一起的呼吸卻要比往日還要多幾分旖旎、纏綿之味。
王昉想躲…
可他通身的氣勢仿佛就像一隻蟄伏的老虎一般,壓在她的頭頂,讓她避無可避。
陸意之看着王昉,眼中神色有些暗沉,他伸出手似是想去撫一撫她的面,可看着她那一雙輕顫不止的羽睫,到底還是收了回來負在身後…他移開了幾□□子,聲音卻如故在王昉耳邊響起:“我知道憑你的本事的确可以全身而退,可我還是想幫你,我不希望你一個人去承擔這些。”
王昉眉心一動,她擡了一雙杏眼朝陸意之看去,好一會才甕聲甕氣得說道:“陸意之…”
“噓。”
陸意之伸手輕輕點在王昉的唇上,他的眉目依舊帶着笑,一雙桃花眼在這夜色中微微流轉,攬盡無數光輝…而他的聲音卻在這夜色之中低沉了幾分:“王四娘,不要拒絕我的好意。”
紅唇上的指根明明隻是溫熱…
可貼在王昉的唇上卻仿佛能灼燒她的唇畔一般。
王昉側過頭避了開去,而那指根便從她的唇畔微微滑過臉頰,惹來一身顫意。
車廂内傳來陸意之的低笑聲…
直到王昉擡眼瞪了過去,才聽他柔聲說道:“夜色已深,我送你回去。”
“不必…”
陸意之卻未曾理會,隻是側頭看她柔聲說道:“我說過的,不要拒絕我的好意…何況,你也拒絕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