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瑤被抱出謝府很久以後, 才想起來表哥今日大婚, 她還沒有看到表哥穿吉福的樣子,還有拜天地時候的熱鬧。從謝钰的床上扯下來的簾帳,正好蓋在她的身上, 顧雲瑤摟着紀涼州的脖頸, 他的臂膀孔武有力,隻一隻手就能把她牢牢托穩。
顧雲瑤剛剛哭了很久,眼淚早就幹了,好像紀涼州的衣襟,已經被她的眼淚打濕一片, 伸手一摸, 竟然有那麽一大片。
他卻察覺到她的動作, 把她抱得更緊一些。顧雲瑤聽到外面有人來人往的聲音,似乎走到附近的一條街市裏。
别人不清楚紀涼州手裏抱着的是什麽, 他趕緊找了一個人少的巷子裏鑽進去。
人聲離她漸行漸遠, 顧雲瑤才被他放到一個角落。旁邊堆着可能是隔壁人家空閑放置的簍,還有一些磚瓦。顧雲瑤被放下以後,心裏還隐隐地有點不安。
爲了不引人注目, 紀涼州告訴她,待會兒他們兩個人一先一後出去,等到對面的酒樓門口在彙合,他會護送她回去侯府。
蔺老太太他們确實也該擔心了, 天色已然不早, 不清楚接親的隊伍有沒有回來。
顧雲瑤的衣衫有點淩亂, 紀涼州一直凝眸看向她,忽然間,他就近了,垂下頭,把額頭輕輕地靠在她的額頭上。
那一刻,紀涼州真的以爲要失去她了,他看到簾帳在微微地抖動,顧雲瑤被抱在謝钰的懷裏,她做了很長時間的掙紮,這件事對她來說,打擊很大,有那麽一瞬間,紀涼州甚至體會到了顧雲瑤眼裏的絕望。
他忽然将她狠狠地抱住,顧雲瑤都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他摁在懷裏。
頓時她又有點難過,當初險些被杜齊修侵犯時,都沒有這麽難過。到現在,她的手腳都是冰冷的,寒氣一直從腳底往身上冒,顧雲瑤會想到謝钰對她所做的一切,這無疑讓她很崩潰,那麽一個至親的人,是她生命中曾經對她最好的人,本不該如此……
上輩子顧府最後慘遭劫難,顧峥也因此被登基的新帝棍杖打死後剝皮,顧雲瑤原來很怕這樣的事再發生,小心謹慎地活着,努力想改變前世的路,可以說,一直支撐她前行的一大部分原因,就是顧峥。
原來她還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這個哥哥的去向,想要知道他過得好不好,在其他人的家裏,有沒有受到委屈。
以前的所有努力,其實顧雲瑤不後悔,她就是難受,可能是紀涼州的懷抱太溫暖了,也可能是别的什麽。
淚水再次迷糊了她的眼睛。
顧雲瑤被抱在紀涼州的懷裏,垂淚了一會兒。
風聲好像起得更大了,顧雲瑤趕緊離開他的懷抱,把眼淚擦幹淨,是怕紀涼州在擔心,也怕等一下見到她時的侯府的長輩們擔心,笑着道:“該回去了,時候已經不早,我這走失了這麽久,外祖母、舅舅,還有姨父姨母他們,肯定要擔心了。”
當然還有她的父親。
顧德珉肯定也擔心她,她可能是以後的太子妃。
其實顧雲瑤的心裏很慌,她不清楚紀涼州究竟知不知情,如今隆寶帝沒有當面提出來,若是以後隆寶帝當真有這麽一個意向,她就告訴隆寶帝,早于幾年前已經和别人互定終身。
皇家的人,一向以顔面爲重,隆寶帝聽後,肯定也不會再強求什麽。
紀涼州看了她一眼,聲音輕輕的,居然有點溫柔:“有我陪着你。”
顧雲瑤點點頭,還是笑,隻是笑中好像又有點淚:“我知道。”
紀涼州把她抱進這個巷子,有一定的目的,她快速把身上的衣衫整理好,在謝钰身邊落掉的蝴蝶發簪,居然被紀涼州全部拿了回來。
從懷裏掏出來,遞給她,手上沒有梳篦,顧雲瑤隻能拿手理一理,顧府裏面手兒最巧的就論桃枝,如今桃枝不在身邊,顧雲瑤稍微理出一個簡單的發髻,把蝴蝶簪都别上去。
其中一個似乎别得不好,紀涼州離她又近了些,拆下來,他的手指很長,如美玉一般,顧雲瑤就是不知道,他怎麽能那麽厲害,又能文,又能武,靠近她的時候,也擡起眼睛看了他一兩眼,紀涼州的眼睫很長,替她别發簪時,很專注。
随後好像略微笑了那麽一下,摸摸她的額頭。
……
謝府離侯府其實不遠,回到侯府的時候,遠遠的,看到門口居然圍了一堆陌生的面孔。
一個個都挎刀而立,是穿着甲胄的精兵衛士。
接親的隊伍似乎回來了,原本聚在門口看熱鬧的那幫賓客們,此刻全都彙聚一堂,偌大的侯府裏面,站了數百個人,一時間人頭攢動,吵吵嚷嚷。
顧雲瑤在人群裏面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蘇英,本該是熱鬧開心的日子,他的妹妹蘇婉終于嫁給蔺紹安了,用計獲得忠順侯府的認可,是他如願以償的一件事,但此刻,蘇英的面容緊繃,幾乎是緊咬着牙關,也帶了一堆人過來。
顧雲瑤看了半天才發現,新郎官,也就是她的表哥蔺紹安,好像不在人群裏面。
蘇婉穿着一身大紅喜服,新娘子需要蓋住紅蓋頭,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裏。從上花轎開始,到外面接親的隊伍裏唢呐聲不斷,她一直都安靜地坐着。路上好像聽到外面不少看熱鬧的人的說話聲,還有小孩子跑動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花轎。
她終于等到了今天這一刻,爲此她足足等了六年。
進門前,大家熱鬧地放了鞭炮。新娘子需要跨火盆。爲迎接今日,蘇英爲她準備了不少嫁禮,每個箱底裏面都塞了壓箱錢,接親隊伍擡着,衣服都被薰了檀香,還有綢緞被頭之類都在裏面,落得個好多箱嫁妝。
蘇婉被人扶着跨完火盆,才來得及進入正堂裏面,外面突然傳來了吵吵鬧鬧的聲音。一大堆親兵護衛擠滿了整個侯府,把蔺老太太還有蔺偵仲全都驚動。
蘇婉想看看發生了什麽事,蓋頭蓋在臉上,外面什麽情況全都看不到。但這蓋頭隻能由新郎官來挑開來看,她的目光隻能看向地面僅限的一小段距離,同樣穿着大紅吉福的蔺紹安,她隻能看到他的一雙腳離她漸漸遠去。
接着過了一會兒,就有人語聲沉重地傳了話過來。蘇婉一開始沒聽清楚說了什麽,蔺老太太是她們女眷當中,唯一先知道的人,聽後立馬坐不住了,整個人都像丢了魂,跌坐在梨花椅上。
“怎,怎麽會如此……”蘇婉聽到了蔺老太太的喃喃語聲,好像顫着嗓音在說。
然後她就被人扶着坐在了角落,也沒有人過來告訴她究竟怎麽回事。蘇婉不敢挑開紅蓋頭,心中的不安卻漸漸明晰。
顧雲瑤走進正堂裏面,不僅在人群裏沒看到蔺紹安,同樣的也沒看到她的舅舅蔺偵仲。
蔺老太太臉色慘白地坐在正堂裏面,蔺月彤陪在她的身邊,包括譽王在内,每個人的神情都很難看。
看來是這波慌亂來得太過倉促,才讓衆人都沒察覺出她中間不小心走失的情形。
紀涼州才淡了眸子,說道:“可能是邊關出了什麽問題。”
顧雲瑤就走了過去,她的父親也在人群裏,和其他京城裏的官員似乎在交流什麽。顧雲瑤趕緊問道:“可出了什麽事?”
别人都是滿面的愁容,譽王似乎已經看淡俗世很多事,他的表情一直都是不冷不熱,說話聲音也風輕雲淡的,告訴她:“宣府鎮那裏傳來急報,原先駐地的代替蔺侯爺的将領,已經被對方軍馬斬殺,不僅如此,還把那将領的頭顱割下,就放在宣府鎮城池外不遠處,用旗杆挂着,暴曬多日,弄得那邊已是人心惶惶。”
不僅如此,譽王又說道:“後面大同鎮派了兵馬前去營救,一時大意竟是中了對方的計策,先是五千兵馬,全軍覆沒,連屍首都沒有留下。”
果然是這樣嗎?
顧雲瑤想起來前世的時候,也先族的蠻子軍們,狡猾兇險,不像大孟朝的百姓們想的那樣,不懂得運用頭腦。
所有的人都以爲當世屬于太平之世,除了九大邊關重鎮偶爾會有蠻子軍侵犯之外,常年都無硝煙再起。其實不然,蠻子軍們自有自己的考量,他們打的就是這樣的算盤,讓百姓們,還有鎮守邊關的将領們誤以爲,如今很安全,也誤以爲他們很無能。
其實他們背地裏,有偷偷操練兵馬。
而自沽壩一戰之後,更是讓大孟朝的官員們心生惰性,自以爲那些馬上的野蠻人,隻會搶搶物資。
上輩子的蔺紹安識破了蠻子軍的計謀,他一直都不信他們會洗心革面,正好就是隆寶十五年,也就是今年。但那時候,他一直跟随舅舅,和軍中其他将士們一起駐紮在宣府鎮。如今卻因爲要娶蘇婉,而在京城裏。
原先顧雲瑤想铤而走險,讓紀涼州試着跟随蔺紹安去打回失守的邊關,把戰功領回來,但那樣實在太兇險了,加上如今令她始料不及的是,紀涼州會主動考回一個探花郎的身份來。
意識到有什麽不妙的地方,顧雲瑤擡眼望向譽王,見蔺月彤在旁邊搖搖頭,他們于她小時候起便知道這個小甥女很聰慧。
譽王的聲音,似乎帶了點憂愁,歎息着說:“蔺侯爺已經先行一步,你表哥他本可以避開不去,但他執意要去,說是好男兒志在保家衛國,怎麽能夠讓老父親一個人在外面受苦,自己在京城當中貪圖榮華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