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那天說了什麽, 最終也無人知曉,更或者說, 隻有趙夕鳴知道她說了什麽。
自那天之後, 不出幾日, 趙府就傳出話來,說是趙相的病更嚴重了, 爲了更好的治病, 将趙夕鳴轉移到了其他地方醫治。
别人都以爲趙夕鳴去了神醫谷醫治疾病,但是沒有人知道的是, 趙夕鳴去了月越山。
如今的月越山上生機茂盛,這會兒冬天已經漸漸過去, 到了春天, 萬物複蘇,月越山恢複了前所未有的生機, 山中許多生根發芽的農作物, 百姓們穿梭其間, 在這中間, 有一華服男子來到山中神樹下。
“你還敢回來?”山神冷笑道:“你當真是有恃無恐。”
“姑娘誤會了。”趙夕鳴笑道:“隻是想在臨行前, 回來看看她。”
“她不想見你, 你在這裏才讓人作嘔呢。”山神坐在樹上, 眼神嫌惡的望着趙夕鳴。
“前段時間, 我見到她了。”即使猖獗如趙夕鳴, 在這裏卻像是個委曲求全的孩子:“她入了輪回。”
“你!”山神何嘗不知要是想把魂飛魄散的魂再次凝聚起來有多麽的不容易, 但是事關自己的妹妹, 别說是人了,妖也是有私心的。
趙夕鳴道:“這全是我一個人的罪過,我認了,今日回到這裏,月越山和記憶中的越發相像了。”
自從趙夕鳴離開單州奔赴京城之後,他再也沒有回來過,如今回來了,但是山神能看出來,他似乎要走了。
“這事情,其實也并不全怪你。”時隔多年,這句話終于還是說了出來。
這都是命,月越山注定有此一劫,若非是趙夕鳴,恐也有旁人,她妹妹的死,已經不可挽回,還活在世上的人,不該一輩子受其影響。
并且,若是妹妹還在,就以她的性子,怕是也不會責怪趙夕鳴,因爲,她愛他。
“多謝,已經叨擾多時,告辭了。”趙夕鳴畢恭畢敬的對着古樹一拜,他的模樣端正虔誠,像是在拜古樹,又像是在拜什麽。
拜當年冤死的妖精,拜從此一蹶不振的月越山,拜一位痛失妹妹的姐姐。
回到帝都的半個月後,曝光出來一系列的問題,趙夕鳴貪污枉法一事已經是闆上釘釘,皇帝親自下旨,押往天牢,不日問斬。
簡餘卿曾去天牢看望過趙夕鳴,他對這個人說不上來什麽感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也是個可憐人。
“你後悔嗎?”
後不後悔當年認識了那位善良的山神,後不後悔做了那麽多喪盡天良的事情最後斷送仕途落得如此下場。
趙夕鳴不答,他穿着一身囚服,坐在肮髒的監獄之中,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面。
簡餘卿等了半響,沒有等到回複,最後隻能放棄,他準備離開,卻在轉身的一刻聽見趙夕鳴道:“我輸了。”
簡餘卿看向趙夕鳴似乎還在等着他接着說下去,但是趙夕鳴沒再講話,他似乎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
三日後,是趙夕鳴問斬的那天,行刑之前,簡餘卿去了,他也站在人群中,趙夕鳴被人帶上了刑場,下面人聲鼎沸,若非官兵還在維護現場的秩序,百姓們可能都要往台上扔白菜了。
執法官扔了牌子到地上,趙夕鳴跪了下來,他的表情無悲無喜,反而好像還帶着些解脫,隔着重重人海,他看到了簡餘卿。
四目相對,趙夕鳴笑了,他沖簡餘卿說了一句話,周圍明明那麽喧嚣,但是簡餘卿卻看懂了他的口型。
“不悔。”
劊子手的刀落,趙夕鳴去了,一個自從來到帝都之後就一直伴随着他疑問的人,似乎就如此輕松簡單的消失掉了。
簡餘卿感到了不真實,他恍恍惚惚的去了宮裏,準備和陛下好好的彙報一下,哪知還沒進去就聽到小皇帝道:“朕不準!朕還沒長大,皇叔不能走!”
簡餘卿:……
什麽情況?這鬧得是哪一出?
他走進室内,一大一小都在看他,小皇帝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簡卿,快來給朕評評理,朕還小呢,皇叔就要離京去雲南!”
這是要割地封王的節奏了,意味着顧舒文要松手朝政讓小皇帝自己一個人掌權了,這事情要是放在其他的皇帝身上怕是做夢都要笑出聲,畢竟沒有哪朝哪代的皇帝不擔心自己的權勢地位被威脅,顧舒文手握大權,就應該是皇帝所忌諱的。
如今顧舒文主動提出來要放權,陛下卻如此激動,簡餘卿感覺道一絲的欣慰,至少不管在副模樣是真實還是僞裝,陛下的心裏總歸還是對他們有一些情分在的,這就夠了。
“陛下不小了。”顧舒文道:“過了今年,來年就要九歲了。”
朝廷之中對小皇帝威脅最大的趙夕鳴已經除了,如今朝中上下所有的勢力都掌握在顧舒文的手中,他可以放心離去,不會有人敢刁難小皇帝,反而都會盡心盡力的輔佐他。
“房将軍會代替本王輔佐陛下。”顧舒文已經将所有的路都已經想好了,如今看似隻是在争取小皇帝的同意,而更大的意義上卻像是在通知。
小皇帝明顯也知道這一點,他看着一旁一言不發的簡餘卿,漸漸消沉了下去,最後,他道:“朕允了。”
既然如此,簡餘卿道:“承蒙陛下厚愛得以重用,臣倍感榮幸,隻是……”
“簡卿要辭官?”小皇帝像是已經知道簡餘卿想說什麽。
簡餘卿當然要辭官了,開什麽玩笑,他可是不想玩異地戀啊,小皇帝的目光在簡餘卿和顧舒文文之間來回遊蕩,最後才道:“朕允了,但是簡卿要時常回來看望朕。”
“這是自然,多謝陛下。”簡餘卿非常感激小皇帝的成人之美,他與王爺的事情其實從來沒想過瞞着陛下,陛下聰慧,想必也已經知道了,此時不點破也算是兩個的默契。
最後簡餘卿跟着顧舒文離開了,小皇帝怨憤的小眼神跟着兩個人的身影離開,就差沒有咬紙巾了,兩個小沒有良心的,就把他給丢下了,嘤嘤嘤,他還沒有玩夠啊。
還想着皇叔多留幾年他好追少銳呢,現下看來以後幾年隻會越來越忙了,雖然皇叔提前走了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不過皇叔最後還給自己留了一手好牌,他心裏還是有些感激的。
不是沒擔憂過攝政王對自己的威脅,不過小皇帝心中一直有數,皇叔對于權勢其實并不看重,他選擇這個時候離開,正好方便他去洗牌,沒了顧舒文,那些老臣才會真的效力與他。
思及此,小皇帝放寬心,他提筆下了聖旨,将雲南交給顧舒文,他琢磨着,估計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夠重新掌握大勢了。
簡餘卿和顧舒文從皇宮裏面出來,他問道:“我們要回雲南嗎?”
顧舒文點頭,卻聽見簡餘卿道:“王爺會後悔嗎?“
會不會後悔自己放棄了那至高無上的權利,會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
顧舒文瞧他一臉不自信的小模樣,他們先後上了馬車,一進了馬車,顧舒文就将人壓在墊子上,他的吻鋪天蓋地的襲來,簡餘卿隻能被動的接受。
顧舒文放肆了個夠之後才餍足的摟着他坐好:“那簡大人可要記得補償我。“
簡餘卿:……
老流氓。
他其實心裏是高興的,終于可以離開這裏了,可以過兩個人的小日子了,沒有陰謀也沒有接踵而來的各種事情。
未來總是會慢慢變好的,他堅信。
攝政王下台了這個消息在一夕之間傳遍了整個帝都,所有的大臣們都對這個消息表示接受無能。
在一個月的期間,先是趙夕鳴倒了,後是攝政王下台了,有大臣們紛紛嘀咕皇帝并不像看上去的那麽昏庸,畢竟能夠輕而易舉的把絆腳石踢掉的這麽輕松年齡還又那麽小,真的是不可小觑。
一開始先是有大臣上書請皇帝再考慮考慮,後來顧舒文已經先斬後奏離開帝都斷了所有人的念想,那廂皇帝在房将軍的幫助之下,又鐵腕風格的除掉了一些有異心的大臣,徹底站住了腳跟,顧舒文這個名字漸漸的消失在大臣們的口中,不敢再提。
三月,雲南。
風光無限好,天空一貧如洗,大理的水清澈明鏡,建築風格無不精緻,當地民風淳樸,百姓安居樂業,不失爲一處世外桃源。
簡餘卿跟着顧舒文到了大理,來到一處宅邸,卻是驚訝的發現,這座宅子的布局幾乎和勤文院的布局一模一樣!
他擡頭看了下牌匾:卿文院
簡餘卿:……
我這世界上走過最深的路,就是王爺的套路。
顧舒文走到他身後,問道:“這可是你親手設計的,喜歡嗎”
顧舒文在很久以後,就想給簡餘卿一個他喜歡的家,他也在勤文院的圖紙出來之後,就安排人在大理開始建宅,在很早以前他就決定。
那時你要離開,我想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你走了,我會如何,是會回到以前心無波瀾的日子,還是會有什麽不同。
我可以克制住自己不去找你,因爲我怕一抓住你,就不會放手了。
可是你回來了,餘卿,這次無論如何,我都會抓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