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少年人熟悉的面容, 陸雨清心頭巨震。
穿一身青蓮色長衫的少年眉眼溫潤俊朗,還帶着幾分少年的青澀稚氣, 卻已經能看到長大後的影子,但最重要的是, 這張面孔他在幾個小時前剛見過!
裴遠, 那個從他記憶中消失的人竟然是裴遠!
陸雨清瞬間明白了爲什麽自初見起裴遠一直對他那麽好,卻不願意說出具體原因, 因爲早在十年前他就同裴遠見過面,甚至已經是關系很好的朋友, 裴遠一定早就認出了他, 但他卻完全不記得那段記憶!
困擾他良久的衆多問題終于找到了答案,卻有更多的問題出現,陸雨清屏息,等待迷夢繼續。
少年裴遠看到小陸雨清醒來, 含淚的雙眸突然發出璀璨的光, 他握着小陸雨清的手,語調激動道:“小陸你醒了!還覺得哪裏不舒服嗎?”
小陸雨清靜靜地感受了一會兒,此時他雖然依舊渾身無力,卻已經不再疼痛,他搖搖頭作爲回答, 然後問道:“遠哥哥,你沒事吧?”
裴遠的表情似哭似笑, 像是懊惱又像是感動, 良久, 他扯出個笑容道:“我沒事,你放心。”
小陸雨清抿着嘴唇,露出個淡淡的笑容,唇角旁淺淺的梨渦此時也漾着笑意,他輕聲道:“那就好,遠哥哥,我能保護你啦。”
裴遠近乎哽咽地應道:“嗯,你能保護我啦,但是以後不許再逞強,不許擅自行動,下一次應該輪到我保護你了,知道嗎?”
小陸雨清眨眨眼睛思索片刻,乖巧應道:“好。”他畢竟被魔族折磨良久,又是個沒有法術護體的孩子,此時再次脫力,有些昏昏欲睡。
“小遠,你過來一下。”就在小陸雨清神智昏沉時,陌生的中年男人突然叫住裴遠。
裴遠戀戀不舍地放下了陸雨清的手,轉身向中年男人走去,陸雨清盡力傾聽,卻也隻能模糊地聽個大概。
中年男人道:“小遠,是時候走了。”
裴遠似乎有些激動,反駁道:“爹,小陸的身體還沒有治好,我不走。”
“小遠!”中年男人的語氣沉下來道:“你這次被綁架後已經失蹤了三個月,家裏都急瘋了,别鬧脾氣,盡快和我走。”
裴遠卻不妥協,揚聲道:“既然已經失蹤了三個月,還在乎這幾天嗎?”
中年人沉默片刻,終于歎息道:“小遠,你知道我們一旦離開,就要消除你那位小朋友的記憶吧?”
久久的沉默後,裴遠終于道:“知道。”
“那你何必再多逗留?”
裴遠的聲音平穩下來,他平靜卻堅定地開口道:“我知道按照修真界的規矩,不能讓普通人知曉修真界的存在,但是我想再多留下幾天,等我看到小陸身體恢複,等我與他告個别,我就回家。”
中年男人歎息一聲,終于妥協。
裴遠松了口氣道:“謝謝爹。”
然後他重新跑回陸雨清身旁,剛經曆過非人的折磨,陸雨清此時極其缺乏安全感,躺着時的姿勢微微蜷縮,裴遠将他攬在自己懷裏,低聲耳語道:“小陸别怕,有我在。”
小陸雨清在昏睡中隐約聽到了他的話,緊蹙的眉頭舒展開,肌肉也漸漸放松,終于能好好地睡一覺。
之後幾天陸雨清一直高燒昏迷,他年齡太小身體又受傷嚴重,即使裴槐小心地用法訣治療,依舊用了幾天才讓他恢複健康。
小陸雨清持續幾天的高熱終于退去後,裴遠松了口氣,但喜悅隻在他面上維持極短暫的一瞬,然後就被憂郁取代。
他在陸雨清床前守了一天,下午時分陸雨清終于醒來,裴遠盡量讓自己做出欣喜的表情來慶祝對方康複,他不想讓陸雨清知道清楚記憶的事,提前就爲此傷心。
陸雨清卻直接問道:“遠哥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裴遠一怔,緩緩點頭。
陸雨清直直地看着裴遠,又問道:“我是不是很快就會忘記你了?”
裴遠沉默着,再度點頭。
陸雨清握住裴遠的手,輕聲道:“你來對我施展遺忘法訣,好不好?”
裴遠聲音發澀:“好。”
陸雨清笑了笑,九歲的孩子眉眼還十分稚嫩,但五官精緻而漂亮,此時微微彎起眼睛,更顯得面容生動明豔。
他帶着笑容,鄭重地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遠哥哥,你别忘了我,還不好。”
少年伸手撫過孩子柔軟的黑發,笑容溫柔,同樣鄭重地答應道:“好,我不會忘。”他頓了頓,試圖用一句調侃緩解氣氛,“我們小陸眉眼這麽漂亮,遠哥哥怎麽可能忘記呢。”
陸雨清心中感慨,裴遠竟然将這句調侃般的話當做一個承諾去執行,他真的沒有忘,甚至在兩人初次見面,擦肩而過對彼此隻有匆匆一瞥時,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陸雨清突然感到口中泛起淡淡的血腥氣,他反應片刻才意識到這味道不是來自于迷夢,而來自于真實的現實世界。
伴随着血腥氣息,熟悉的眩暈感再度降臨,意識漸漸脫離迷夢的控制。
陸雨清最後看到裴遠施展了消除記憶的法訣,裴遠面無表情緊抿着嘴唇,眉眼間盡是嚴肅,褪去了所有的少年青澀,直到法訣結束後他終于合上雙目,似乎有一滴淚滴落。
小陸雨清再度睡去,等醒來後他會驚異地發現自己失去了陰陽眼,并且不明原因地覺得世界無比乏味,卻會對哈利波特描繪的世界感到有趣。
眼前的場景再次在天旋地轉中消失,化成一片單純的黑暗,陸雨清怔了怔,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迷夢,回到了簡單的睡夢中。
意識回籠,感覺也漸漸恢複,陸雨清突然感覺到嘴唇上有個溫潤的觸感,口腔中彌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道,他迷糊間舔了舔唇。
下一瞬,陸雨清徹底驚醒,他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覆在自己嘴唇上,連忙睜開眼睛,就看到了裴遠那張放大的俊顔。
“你……”陸雨清說出一個字就陷入語塞。
“小陸你醒了!”裴遠卻全無占别人便宜被發現的窘迫,而是很驚喜地開口道。
陸雨清漸漸冷靜下來,問道:“剛才……怎麽回事?”
裴遠這才恍然醒悟,白皙的臉皮有些泛紅,連連擺手澄清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陸雨清挑眉。
裴遠努力平複心情道:“迷夢會帶人回到最不想經曆的一段回憶中,進入迷夢的人需要盡早擺脫夢境醒來,否則法力與生命力就會不斷流失,我看你這麽久都沒有醒有些心急,所以想幫幫你。”
陸雨清直視裴遠,問道:“這種幫忙方式?”
裴遠摸不準陸雨清是不是在生氣,躊躇道:“修真者的舌尖血蘊含着豐富的精力與法力,我想給你喂一點舌尖血好彌補損失的法力,而現在沒有好的條件,隻能用這樣的方法。”
陸雨清沉默地聽着裴遠解釋,良久沒有應聲,直到裴遠有些不安地瞄他的反應時,他才終于放過裴遠,低聲道:“謝謝。還有,我沒想到你竟然真的沒有忘。”
裴遠愣住,一時沒有反應出陸雨清在說什麽。
陸雨清躺在單人床上,微微揚着頭定定地看向裴遠,嘴角難得地帶着冰雪消融的笑容,長大後已經不再明顯的梨渦都随之出現,他一字一頓,很認真地對裴遠道:“遠哥哥。”
出乎陸雨清的預料,聽見這話後裴遠既沒有欣喜若狂也沒有絲毫尴尬,反而睜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慌張,接連向陸雨清身上甩了幾個探測法訣。
看到一片象征着健康的綠光時,裴遠才終于覺得自己的嗓子不再發緊到難以開口,他拉住陸雨清确定道:“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陸雨清一陣莫名其妙,搖搖頭。
裴遠的表情空白了兩秒,才終于想到要高興,他神色驚喜地握着陸雨清的手道:“你想起來了?”
陸雨清搖頭,坦誠道:“隻想到了幾件事,更多的事情還要你來說明。”
裴遠欣喜的神色收斂了些,但眼前的情況依舊遠超他最好的預期,他平複片刻,解釋道:“強行解除記憶封印對腦子不好,嚴重些甚至會導緻不可逆轉的腦損傷,所以我剛才才會那麽緊張。”
陸雨清點頭道:“放心,我沒事。”
裴遠帶着春風和煦的笑容道:“你記起我了,并且你沒有事,真是太好了。”
裴遠問道:“你有什麽事需要我說明?”
裴遠終于能毫不遮掩自己的态度,他之前不能對陸雨清說出自己關心他的真實理由,正是因爲擔心刺激到陸雨清打開記憶封印,從而對陸雨清造成損傷,此時陸雨清已經記起他,他自然不需要再有所顧慮。
陸雨清問道:“我們當初,是怎麽認識的?”
裴遠回憶着往事,不由自主地笑笑,道:“九年前我被魔族綁架,雖然找機會逃了出來,卻耗空了全部法力,無法聯系裴家,并且還被一群妖魔鬼怪追殺,于是隻能跑進設有結界的孤兒院躲避。”
“我法力消耗過度,沒有幾個月根本不可能恢複,而那時整座城市遍布想殺我的妖魔,幸好還有孤兒院這個安全區,于是我在裏面住了三個月。”
“妖魔們很快發現了我的位置,他們無法穿過孤兒院的結界,于是每天在外面怨毒地看着我,那時的你很敏如地發現了異常,找到了我。”
“很快我們成爲了朋友,三個月後我法力恢複,決定聯系家裏,但聯系裴家需要走出結界,你爲了幫我,設下一計,作爲誘餌以身犯險,自己卻被魔族抓去折磨。”
裴遠語氣慶幸:“幸好我與爹來得及救你。”
陸雨清心中驚奇,他一直覺得自己生來就處事懶散待人涼薄,沒想到竟然還有這麽舍己爲人的時候,或許在他忘記的記憶裏,裴遠表現出了足夠讓他做出這樣犧牲的品質。
裴遠笑意漸斂,道:“其實我沒有想過還能再同你見面,但我答應過不會忘記你,所以我始終牢記你的眉眼,在第一次見面時就知道了你的身份。”
陸雨清突然問道:“你怎麽知道我長大了會是什麽樣子?”九年前他隻有九歲,長相與現在差别巨大。
裴遠頓了頓,才答道:“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清除你記憶的一幕夜夜入我夢中,後來我學習了繪畫,專門用來畫你,我想象你長大後的樣子,并将每一種猜想的樣子都畫出來記住。”
裴遠勾了勾唇角:“不過即使是我畫得最好看的一幅畫,也比不上你現在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