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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那股甯肯把剩下七條命丢光也不肯讓步的執拗勁兒, 傅小昨隻好選擇安撫住犬神,把這隻貓一起帶上了回程。
“……雛鳥情結嗎?感覺不太像啊……還是說, 跟它以前身爲物怪時的經曆有關?雖然記憶已經丢失了,但還殘留下一些潛意識?”
——在重新安頓下來以後, 傅小昨曾跟月先生請教過這個問題,但并沒有得到确切的答案。
由于之前傅小昨是在客棧門口, 被人親眼看見叫妖怪吃了,犬神更是在衆目睽睽之下化出了妖獸形态, 所以原本的那個客棧, 他們是肯定回不去了。于是三妖一行複又朝前奔波了一晝夜, 途經好幾個類似的小鎮, 才在另一間小客棧裏重新落下腳來。
雖然從第一次見面的情景看來,傅小昨已經隐隐預見到,犬神跟九命貓之間的實際相處可能不會很愉快——但她也實在沒有想到,僅僅隻是在行館住下的當天晚上, 他們就因爲撕逼而差點把整間客棧都給拆了。
矛盾的起因, 是睡覺領域分配問題的讨論——
住之前那個客棧時,傅小昨和犬神并沒有在這個環節上花費過多時間, 很自然地采取了一妖睡一邊的形式(雖然也就睡了一晚上)。但現在多了個九命貓,遺憾的情況就此産生了:這間客棧并不能爲他們提供一張正三角形的床。
無論怎麽安排,兩隻裏總有一隻不滿意——事實上, 他們壓根不想跟對方睡在同一張床上——在初步協商之後, 傅小昨就面無表情地看着一貓一狗各自在兩個牆角安下了窩, 此前雙方經過嚴密測量, 互相監督确定了這兩個牆角距離床邊完全等長。
……拒絕面對來自兩邊牆角的、四道在黑暗中炯炯有神閃閃發亮的目光,傅小昨幹脆糟心地轉過身,背對他們悶頭睡過去。結果睡到一半,很快又被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響吵醒過來。
她頭腦放空地遲鈍了十幾秒鍾,才勉強眯着眼睛看清了黑暗中那兩道針鋒相對劍拔弩張的身影。
……又怎麽啦?
眼看雙方一副恨不得下一秒就化出妖獸形态大打出手的架勢,傅小昨默默在心裏哀歎一聲,盡量耐下心來出聲詢問。
——原來是生命不息作死不止的九命貓小姐試圖偷渡上床,結果半途被看似熟睡實則假寐的犬神先生當場抓了包。
了解完情況後,傅小昨沉默許久,終于咬牙切齒地一掀被子下了床,蹬蹬蹬沖下樓,搖醒櫃台前正在打瞌睡的守夜夥計,臨時追加多訂了兩個房間。
——這樣還能吵就給我睡大街去吧!
犬神跟九命貓緊跟着下了樓,面對她的恐吓卻全然無動于衷,隻顧着跟夥計确認,兩個房間的位置是否跟她的房間呈軸對稱……傅小昨表示,她的内心已然毫無波動。
——事實上,就算把各自的房間隔了開,一天之内,這兩個二貨之間還是三五不時地,就要爆發一回隐形修羅場,引發各種矛盾爆發的奇葩原因更是不計其數。
而且,最關鍵的問題是,這樣一來,原本就迫在眉睫的經濟問題變得更加緊張了。
傅小昨蔫哒哒地一手捏着自己的小荷包,另一隻手掰着指頭計算開銷,最後估算下來——以目前的情況發展下去,剩下的錢最多還能撐三天——至于犬神的新衣服錢,她已經成功催眠自己無事發生過了……
就這麽趴在桌上,兩眼放空地朝着門口發愁,她突然看見一道黑影從房門前、以一種該死的熟悉的畫風、靈活地蹿了過去。
幾天來已經被鍛煉得神經過敏的傅小昨,第一時間出聲叫住對方:“小九!”
對方乖乖在門框邊探回一個腦袋,一雙黑溜溜的貓眼十足純真地看着她:“......喵?”
“——你手上拿了什麽?”
“……沒什麽啊喵。”無辜的眨眼。
傅小昨懷疑地皺了皺眉:“那你往那邊跑幹什麽?”
九命貓的房間在她左邊的隔壁,犬神的則在右邊的隔壁,按平常來說,他們倆都是一副巴不得老死不相往來的姿态,今天這貨往那邊跑什麽?
“……不幹什麽啊喵。”
對方說完這麽一句就溜了,傅小昨來不及繼續叫住她,隻能朝隔壁喊了一聲:“不要打架啊!”
——
“蠢狗,這輛貓車,本喵就賞給你了喵。”
啪的把手上拎着的東西往地上一扔,九命貓同志抱着手臂,擡着下巴,高傲貓眼中一派目中無狗,“從今以後,你給英俊神武的本喵牢牢記住了,離傅小昨遠一點!”
從她闖進門來就沒擡眸賞一個眼神過去,顧自低頭默默擦拭着手中冰冷的武士.刀的少年,及此,指間動作終于微微頓了頓,低垂着的眼睫随之緩緩擡起——
“......你說什麽。”
——
“——滾!”
正苦苦思索着,在九命貓加入後,賣藝的内容能增加些什麽新節目,傅小昨就突然聽到隔壁傳來一聲怒吼,随後緊跟着一連串雜響——她聽得出來,有某種分量不輕的物件被甩出窗戶,噼裏啪啦似是砸到了什麽,客棧樓下的街上乍起一陣喧嘩......
又、怎、麽、了。
傅小昨捂着額頭半晌,連歎氣的想法都沒了——這兩個不讓人省心的敗家玩意兒啊......她不是都已經跟他們說了,家裏已經沒!錢!了!嗎!?
這麽一股子熱血直往腦門上沖,壓了半天也壓不下去,她幹脆站起身出門,一腳踹開隔壁房門,咬牙切齒地伸手指着裏頭:“——你們兩個!再給我亂砸東西的話!我就把你們!全都論斤按兩!一起賣給樓下隔壁剁肉的鋪子!”
窮瘋了的傅小昨,氣急敗壞之下說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最惡毒的恐吓,臉紅脖子粗地一股腦嚷完,這才覺得稍稍解了氣。
房内的一貓一狗,從聽見隔壁噔噔噔跑出的腳步聲,就自覺熄了氣焰,這時聽見她喊出的話,俱是忍不住微微一愣。
犬神先生低頭沉思兩秒,掃了眼身旁,俊秀眉眼間有些冷色嘲諷:“......就這副排骨身闆,哪怕連骨頭一起剁碎了賣,也不能給主人賺回幾個錢。沒用。”
傅小昨:“......”
九命貓小姐不服氣地翻了個白眼,俏麗面容上嚣張依舊:“你懂個屁喵!本喵的肉這是貴精不貴多!一斤抵你十斤的價喵!吃起來味道還比你好喵!蠢狗!”
傅小昨:“......”
——這tm是什麽值得嘲諷/炫耀的事情嗎!?
傅小昨已經徹底放棄跟這倆貨交流,眉眼間盡是滿滿的低落,腳下無力地扶牆出門。
“主人?你去哪裏?”犬神連忙放棄對杠,上前問道。
從上次她被九命貓抓走後,犬神就再不肯讓她獨自出門了。平時她呆在房間裏的時候,他也是隔一會兒就過來看看情況;要是聽到開門的動靜,他更是就瞬間跟着出現在門邊,問她想做什麽、想拿什麽、想去哪裏,他會幫她做、替她拿、陪她去。
傅小昨聞言果然頓住了腳步,卻是久久沒有說話,直到身後少年有些不安地又喚了一聲,她才用一種惡狠狠的勢頭轉過身,臉頰都氣紅了,眼角也有些紅通通的:“......去給你們賠錢!嗚——”
似乎是覺得有些委屈了,一句話還沒說完就透出了哭腔,最後幹脆氣哭出來。
少年愣了愣,有些無措地抱起她來,看她顧自哭着還不忘擡手指着門外,連忙乖乖朝門外樓下走去。
一旁的九命貓雖然一副很想把人從他懷裏搶過來的神情,奈何自身武力值有限,隻好悻悻跟在邊上。
“你們、剛才是砸了什麽東西啊!?”傅小昨一邊掉着眼淚,一邊試圖了解災情。
犬神沒有答話,冷冷瞥了旁邊一眼。
面容嬌俏的少女一揚眉,撇撇嘴:“......是本喵剛剛搶來的貓車!”
——搶。
傅小昨迅速抓住了她話裏的重點。
——完蛋。
搶了東西、還摔爛了、甚至砸到了其他人......
嗚哇——她這是要賠幾個人的錢啊!
這麽一想,傅小昨的眼淚更加啪嗒啪嗒掉個不停。
原本抱着她下樓的少年突然頓住腳步,停在樓梯口,然後默默看住了她,頸間喉結無聲地上下動了動,黑黝黝的眼裏很快浮起某種難言的渴望。
這廂傅小昨隔着淚眼看見那副巴巴的目光,當即擡起手背胡亂在臉上抹了一通,惡狠狠地說——
“不給你舔!繼續走!”
少年頓時扁了扁嘴,有些失落的委屈,抱着她繼續下了樓。
——
幾乎是剛出客棧門,傅小昨就聽見了苦主的哀嚎——
“......啊啊啊我的寶貝輪子!我可憐的輪子啊嗚嗚!”
——完了。
——嚎得這麽凄慘,八成是什麽貴重的寶物吧。
她有些逃避地埋臉在犬神的肩膀上,默默哭喪着表情,聽着那個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犬神的腳步突然停了住,清朗的話音随之低低響在她耳邊:“主人,那是個妖怪。”
傅小昨反應了兩秒鍾才明白他的意思,急忙從他肩上擡起頭來,驚疑地看着他。
她之前哭得鼻尖連帶臉頰都紅撲撲的,長長的眼睫上也仍挂着點細碎的淚珠,随着眼一眨,那顆淚珠便微微地發着顫。犬神對視上她的眼睛,一時間目光都直了直,嘴裏輕輕喘了一聲,便不由自主地低頭吻在濕漉漉的眼睫上,将哪滴淚水吮了幹淨。
傅小昨正驚愕于他說的内容,沒有在意這舉動,刷地轉頭朝面前還在哭嚎的身影看過去。
竟是個十來歲的小和尚!穿着身淺黃色的僧袍,面上唇紅齒白,腦袋上光溜溜沒一根頭發,也沒有戒印,背上挂了個小小的鬥笠,此時正雙手合十,朝地上一個圓不隆冬的物件傷心地哭嚎着。
——這是妖怪?
一旁的九命貓勾了勾嘴角,高傲地擡頭挺胸道:“就這滿身臭老鼠的馊味,隔着一條街,本喵都聞的出來喵!喲!那邊的小老鼠,又見面了喵!”
——老鼠?鼠妖?
傅小昨反應遲鈍地看着那小和尚擡頭,哭唧唧的目光一觸及她邊上,好像看到了什麽可怕的修羅,當即大驚失色地從地上跳起來,雙手繼續合十,腳下卻朝着地上那金燦燦的圓形東西上一跳,嘴裏念着:“輪子!輪子!快逃跑啊!這個流氓又要來搶你了!”
到了這時,傅小昨才總算看清那是什麽東西,頓時傻了一樣地緩緩張大嘴巴,愣逼地看着對方踩着那玩意,跟騎着獨輪車一樣快速逃跑到了遠處。
她反應無能地看着那身影,巴巴伸手:“......别、别走——”
——别走啊!
——移動的錢袋啊!
——行走的ATM啊!
“主人?”
犬神的聲音帶着擔憂地響起,才總算把她從某種夢幻的心境裏驚醒,整個人猛地大喘口一氣:“——快把它抓回來!”
看着九命貓的身影立即興緻勃勃地蹿了出去,兩秒鍾後,傅小昨又瞪大眼睛,用盡全力大聲喊道——
“抓!活!的!”
餘晖下的樹木草叢影影綽綽,地面還偶爾有些不平的起伏,獸類的本能卻極速适應着每一處。它甚至覺得自己完全不用看路,隻要把全部的意志放在頸間至背脊的一小點角落裏——那一絲絲幾乎完全無法被察覺到的重量——身體就會自動湧出使不完的勁兒,往正确光明的方向飛馳過去。
終于,在它又一次完美流暢地跳躍過一條攔路的河流後,背上那個小小的角落裏,隐隐傳來了一道聲音——
“犬、犬神先生……我們,能停一會兒了嗎,我、我手上......快沒力氣了……”
跟重量一樣,聲音也是細細的、小小的,話至尾聲處,還仿佛因爲覺得丢臉或者愧疚的情緒,而忍不住泛着一絲絲的泣音。
真是奇怪啊,那麽細微弱小的聲音,它卻清清楚楚地聽見了每一個字。然後,它便抱着一種快樂的、近似于夢幻的心境,在天上隐隐升起的月色下空,微涼無際的夜風裏,輕輕停下了腳步。
——
終于停下來了。
傅小昨毫不懷疑,隻要它再跟之前那樣子——隻要再那麽蹦上一次,自己絕對會飛出去的。
一路下來,她一直揪着它脖頸後方一塊柔軟厚厚的皮毛,到後來已經沒有概念自己揪了多久,現在終于得以松開手,一時隻覺得手指發僵、腿腳發麻,才緩上一口氣,整個人就脫力地從長長柔順的背脊毛發間滑落下來。
有那麽一兩秒的時間中,從她的視角所感知到的是,她就像從一座小山的山頂掉了下來——口中還未及叫出聲,兩秒鍾後,身子便陷入了一塊毛毯般厚軟的肉墊裏。
被捧着輕輕放落在地上——好像坐纜車下山一樣......終于接觸到地面的傅小昨突然産生了這樣奇怪的聯想。
似乎意識到她視角的不方便,在安全将她從掌中放下後,與身旁樹木一般高大的妖獸便重新化成了土狗身形大小的黑犬。它看見她衣角處有一點從自己掌中粘上的泥土痕迹,于是想也沒想便湊上前來,将那塊泥迹舔了幹淨。
傅小昨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小步,見它重新縮回去,滿眼意猶未盡地巴巴看着自己,頓時有些苦惱地、磕磕絆絆地商量道:“呃,就是,那個,以後你能不能......不要随便舔我......”
她知道這可能是犬類示好的習慣,但是感覺還是應該糾正一下對方,畢竟這樣也不衛生啊!
它聽了倒沒有怎麽排斥不滿的樣子,好像在考慮這一提議的具體可行度,半晌溫順地從喉嚨裏嗚出一聲,表示同意她的話。
下一秒,傅小昨就眼睜睜看着面前的黑犬化出了人形。
少年疏朗俊秀的面容在月色下清朗得悅目,微微垂下眸,那些與生俱來的兇悍野蠻的野性被掩在長睫後,整張臉幾乎透出一種錯覺的脆弱感。隻見他彬彬有禮地執起她的右手,清秀地、矜持地低下頭來,然後在那細粉的指尖輕輕舔了一口。
傅小昨:“......”
......難道你覺得這樣子就不算是“随便”舔了嗎!?笨蛋!
她忍住捂臉的沖動,再次磕磕巴巴地跟他解釋——“不要随便舔”就是“不可以舔”的意思——面對那副大受打擊的神情,她闆着臉狠下心,繼續補充道:“也不要吐舌頭,更不可以汪汪叫。”
沒錯,她就是這麽冷酷無情,就是這麽無理取鬧。
——
在第一步交流上達成了暴力式共識,傅小昨看着對方就差沒把耳朵都耷拉下去的樣子,心裏莫名産生了點愧疚感,于是努力找話題想哄哄他。
“呃,你既然聽得懂我的話,那你自己會不會說?”至今爲止,她從他嘴裏聽到的唯一的“話”,還隻是那一聲“汪”而已。
少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好像還有些不習慣開口,發聲間有些停頓,語氣神情裏卻是完全的認真:“......主、人。”
“唉?”傅小昨微微愣了愣,連忙擺手:“我不是你的主人啊,我們兩個其實應該算——嗯......同伴關系吧。”
雖然當初那句“爲我堕妖”的宣言中二至極,但對方的确實現了這一點,傅小昨也便在心裏将他視爲了自己真正意義的夥伴,從此交換彼此的忠誠。
少年眼裏卻有些茫然的惑意,重複了那個字眼:“同伴?”
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對這個詞語進行定義,斟酌着道:“同伴就是,呃,碰到難題的時候互相信任,生病受傷的時候互相照顧,有困難的時候互相幫助,感到難過的時候互相傾訴——大概是這樣的關系。”
互相信任、照顧、幫助、傾訴。
少年非常仔細地考慮了她說的每一種情況,然後便越來越覺得,這個“同伴關系”真是太糟糕了——
他應該無條件地服從主人的意志,而不是靠所謂的“信任”,那簡直是對他的忠誠的侮辱!
以及,他居然會讓主人“生病受傷”?那他還有什麽臉面去照顧主人,難道不該第一時間自覺切腹嗎!?
互相幫助......是說他惹下了麻煩,自己處理不好,居然還要主人幫他解決?稍微想象一下那種可能的發生,他簡直要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的存在價值......
還有難過的時候互相傾訴......不能讨主人歡心的可能性已經是噩夢了,居然還要讓他向主人傳播負面情緒......那他不如現在直接回花名町被那柄斧頭砸算了。
于是,這廂的傅小昨完全不知道對方在考慮什麽,隻看着他的眉頭越皺越緊,似乎很有些嫌棄的意味,然後聽見他誠懇到幾乎堪稱祈求的語氣:“不要當同伴......我隻想做你的狗。”
傅小昨:“......”
......這個家夥怎麽回事啊?爲什麽變成妖怪以來,各種槽點就越來越多了啊——不對,之前沒變成妖怪的時候,好像就是個賊難伺候的小公舉了......
——
傅小昨沒能夠拗過他,“主人”這一底線稱謂終歸沒能讓他改口。而且,她堅信,換做任何人,面對這種甯肯“撞樹明志”也不肯當“同伴”的決心,都會無可奈何的。
——雖然一直到很多年以後,她都始終沒能get到“同伴”這個詞到底是哪裏戳到了這個二貨的雷點。
總之當此眼下,她隻能長歎一聲氣,朝他伸出手去:“那麽,重新正式做一下自我介紹吧,我叫傅小昨,在妖怪裏或者該叫座敷童子,以後就請多多關照啦。”
犬神少年有些愣愣地看着她的動作,整整幾秒鍾裏都沒有過動靜,半晌,黑黝黝的眼裏才浮起一些難以置信的、羞澀的、受寵若驚的驚喜意味,然後,他便鄭重其事地低下頭去,在她伸出的右手指尖上——輕輕舔了一口。
傅小昨:“......”
......不是要給你舔的意思啊!笨蛋!
——
花名町。町長府邸。
“......監察使大人親自來訪,真令鄙舍蓬荜生輝,下官不勝惶恐!”
痛失愛子短短幾日,塚田老爺保養得當的面容看起來便衰老了許多。此時他老老實實跪在面前人的跟前,一貫趾高氣昂的眉眼低得十足卑微。
“空言勿提。此來隻爲細詢你前日呈入京中的急報。'犬妖'之亂現已引起那位大人的重視,限你将此事前後緣由一并說來,不容丁點疏漏!”
“那位大人?難、難道是......”塚田結結巴巴了幾聲,整張臉迅速漲得通紅,額上都密密出了層汗:“卑職誠惶誠恐,竟驚擾了......”原先那份急函就是想向京中調人追殺那犬妖,替愛子報仇用的,誰想這麽點小事,居然引起了那一位的注意......
他突然想到,自己先前把兒子想煉妖獸的種種都舍了未報,眼下隻覺心口一悶,連忙抛卻僥幸,老老實實補充上去:“關于犬妖之事,卑職所知巨細已全部呈于急函内,不過近日聽聞坊間有傳......這犬妖似是跟卑職那不孝逆子有幾絲關系......左右不敢确信,兼之逆子身亡于犬妖手下,是以卑職未曾将此事寫于函内。”
對方沉吟許久,再道:“那位大人命我來前,着重囑咐細問那日刑場上之事。”
刑場上?那函中隻草草提了那天行刑未果,妖獸被同夥所救一并逃走,至于其他——他此時汗如雨下,腦中急轉,但越是慌亂,越是回憶不起那日犬妖逃縱的情景細節。
最後,還是一旁的武士鬥着膽子,試着補充道:“屬下記得,那個小孩進邢場後,口中喊了一句......‘心、心劍亂舞'......”
塚田漲得紫紅的臉皮這才一松,撿回一條命似的連連點頭:“是這樣,她讓那犬妖用'心劍亂舞',之後那妖物便突然發狂了起來!”
——
滿室奢飾靡靡,有綽約的人影倒映在薄薄輕透的竹簾間,對影獨酌。
聽完簾外人的傳話,那人影往杯盞内倒酒的動作微微一頓,良久,才傳出一道低沉的、意味不明的聲音——
“哦,心劍......亂舞......可真是叫人吃驚啊。”
這幾天來,她壓根沒有出過這個房間的門——更準确地說,她完全沒有見過除了身邊三個家夥以外的第四張面孔。
飲食洗漱都被包幹不說,甚至連客棧夥計上門來打掃房間或者詢問有什麽需要時,也都被他們用各種各樣的原因擋在門外。
當然,真正讓她注意到這些不尋常之處的契機,其實是——這天她吃完早飯後,向犬神小哥哥表達了自己躺得快發黴了,想要出去曬曬太陽的意願——結果被拒絕了。
被、拒、絕、了。
接受到了完全超乎意料的答案,傅小昨整個人都愣了兩三秒,才帶着點恍惚地小聲重複道:“——不、不行嗎?”
身前的少年整個僵立着,垂下眼避開她的目光,似乎剛剛說出那兩個字,已經耗費了他相當大的力氣。聽到她這句反問後,默默緊繃着的身體更是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主人……主人需要快點養好身體。”
“可是,我現在已經感覺好多了啊,下地走兩步應該沒問題的,”她想着——這次的事情也許真的吓到他了——于是盡量放柔語氣,有點撒嬌地道:“而且,一直呆在這個房間裏面,我都快悶死啦。”
“主人……”還是不看她。
連說話尾音處都微微發着抖,耳朵耷拉着,幾乎有些讨饒的意味。
傅小昨見狀不由愣愣地眨了眨眼,居然真的不肯讓她出門嗎?
搞什麽啊,難道是在玩囚禁play……
默默踢飛腦子裏某個畫風奇怪的想法,她開始認真回想,這幾天以來,身邊三個家夥的舉止表現——好像是有點反常。
她明明一天天好起來了,犬神卻還是總表現得憂心忡忡的……她本來還以爲是自己暈得太久,讓他産生了什麽陰影呢。
九命貓也是,以前從早到晚上蹿下跳唯己獨尊,最近在她面前卻總是躲躲閃閃……她本來還以爲是自己那天把她訓得太過了,這個幼稚鬼在跟自己鬧小脾氣呢。
還有鐵鼠,雖然她還不是很了解他,但這幾天來,他每每看到她就端凝着一張正太臉,肅然合掌喟歎“阿彌陀佛”……她本來還以爲這個小和尚是天性悲天憫人呢。
難道,這一切“以爲”都是錯覺……其實他們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碰到了什麽麻煩嗎?
也是到了這時,她總算忍不住懷疑地、試探地、小心翼翼地問道:“你——你們——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着我呀?”
——
“……你是說,我們現在住的,已經不是之前那個行館了?”
傅小昨慢半拍地回想着犬神剛剛說的内容,不禁有些受到沖擊,覺得腦袋暈乎乎的。
——原來早在她暈倒的那一天,犬神出門去找大夫時,無意間發現,街邊的牆上,不知何時竟被貼上了數張通緝令。于是,三隻妖帶着失去意識的她,連夜從那小鎮潛逃出來。而她醒來後,所處的其實已經是另一間客棧了。
在這個房間整整呆了三天,她居然一直沒有發現自己睡的床已經換了一張。一時間裏,傅小昨簡直被自己的遲鈍程度給震驚到了。
而且,通緝令……
她在心裏默念着這個字眼,依然有些許失真的感覺。
——至于嗎?
——就對一隻犬妖,至于這麽窮追不舍嗎?
要知道,他們從花名町逃出來已經過去這麽多天了,接連轉移了幾次陣地,按理說已經跑出足夠遠,怎麽那些家夥還不肯罷休,現在甚至大費周張地貼出了通輯令?到底圖什麽啊!?
不過——
傅小昨想到什麽,微微晃了晃腦袋,把當初刑場上一瞥而過的場景從腦海中甩開,有些擔憂地看向眼前的少年:“犬神……你現在是不是搞錯重點啦?既然外面有人要抓你,你更應該擔心的是你自己呀,怎麽不讓我出門呢?”
而且,他一個妖暈了頭就算了,怎麽其他兩隻也跟着發了昏?
總不至于,是一緻認爲她太弱會拖後腿什麽的吧……
這麽想着,傅小昨低頭看看自己的情況,止不住便有些發窘。
安靜立于床前的少年,看着她微微垂頸有些赧意的神色,烏黑的眼睛飛快閉了閉,胸口無聲地起伏着。他仿佛是在壓抑什麽,又仿佛是怕驚擾到什麽,再開口時,就把聲音放得很輕:
“主人,通緝令上挂的是你的畫像……那些人要抓的是你。”
——
……exm?
“月先生,我怎麽好像聽說,有人要抓我……而且貌似還是發布了通緝令……來抓我?”
傅小昨全然迷茫地在心裏喃喃着。
——不可能吧?應該是犬神看錯了吧?
“對。絕對不能被他們抓到。”
——天啦噜!是真的!
由于一直以來都将月先生視爲了自己比較“雞肋”的“金手指”,所以從穿越至今,傅小昨對于他的話,可以說都是抱着無條件信任的心态。這時,聽他認證了這個乍聽起來荒謬無比的消息,傅小昨隻覺得一道晴天霹靂瞬間劈在了腦門上。
她忍不住慫唧唧地哭喪起臉:“他們……指的是誰啊?”
月先生不再回答了。
——
看着靠坐在床邊的女孩面容上一瞬間變得驚惶無措的神情,犬神黑沉的眼底微微黯了黯,默默上前跪坐在她面前。握持着武士.刀鞘的手指骨節無聲泛白,俊秀舒朗的眉眼間,也有些自責愧疚的神色。
他現在還不确定敵人的數量有多少。考慮到裏面可能還有從花名町派來的人,要是他又跟之前那樣被貼了奇怪的符咒,那主人就危險了——以她現在這個狀況,也吃不消再耗血。
就目前來說,他絕對不能冒這樣的風險。
……等再過幾天。至少要等她身體再好一些。
“主人……不要怕。”
幾乎是瞬間裏就意識到,對方八成是已經認出了自己通緝犯的身份,傅小昨頭腦空白了整整三秒鍾,然後逃也似的猛地把頭低下去,躲開對方的目光。
——不要怕,不要慫!按賣藥郎的說法,四舍五入對面這個家夥已經死了!認出了又怎麽樣?他能奈我何!?
做了半天心理暗示,傅小昨默默下定了一個決心——要是對方下一秒鍾開口跟兩個王子告發她,自己絕對不可以腿軟、絕對不可以露怯,要本着高手風範,冷靜淡定優雅從容地站起身,以睥睨的目光、驕傲的神态,朝在場這些魚唇的凡人邪魅一笑:
“沒錯,正是在下。世上竟有如此真妖不露相的大妖怪,沒想到吧?”
一邊的賣藥郎擱下扶穩的茶盞,收回手時,順便不動聲色地、将她抖個不停的雙手拂到了案幾下。
這廂傅小昨正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對面,神經緊繃全神貫注地等着對方開口,壓根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
“殿下……”
——來了!
緊跟着深吸一口氣,傅小昨眼裏含上一股壯士斷腕般的決心,抿緊嘴角,聽着那道笑意盈盈的柔和嗓音繼續道:
“殿下此番出遊,既然是爲了尋找一位心儀的王妃,殿下自己心裏,是否有什麽偏好标準呢?”
——what?
突然毫無預兆地轉入了某種畫風奇怪的劇本片場,傅小昨連佑二王子的回答都沒聽到,整個人愣了好半晌,才勉強從全副武裝的狀态裏解除出來。
她又悄摸摸擡眸瞥了對面一眼,便見那名叫黑羽昭戶的青年,正朝着主位席的方向言笑晏晏,一個眼神都沒再往自己這邊掃過來。
——什麽啊,怎麽好像沒有要告發她的意思?
原地莫名其妙地自我懷疑了一會兒,傅小昨耳朵邊上由于過度緊張而産生的轟轟耳鳴聲,才漸漸消減了下去。然後,她也便緊接着發現,主位席上兩位尊貴的王子殿下,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又吵了起來。
“哦?原來雅一殿也想找新娘——虧你說得出口?我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顔無恥之人!真正是生平僅見!”
“既然佑二想要成家,我又怎能甘于你後——呵呵,你以爲我會不知道前日父王所言,率先成家者即立爲儲君?你這小智障倒是想得美。”
由于心裏還有幾分後怕,這時聽着兩方互不相讓的撕逼,傅小昨連吐槽的興趣都沒了,隻不過她覺得很奇怪的一點是:
找新娘......爲什麽要到“妖之海”去找啊?總不會是口味清奇,想要娶個妖怪吧……
——
上船第一天的聚宴過後,傅小昨又暗暗提心吊膽了幾日,但是,一切風平浪靜。
在席上狠狠吓了她一番,黑羽昭戶便再沒有過什麽異常的言行舉止,甚至還如言送來幾套她合身的衣物——都是紅色的。
到後來,她甚至要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神經過敏、反應過度了——也許當初那句話真的隻是善意的建議?
直到将近六七日後的一個夜晚,她被一陣沉沉的雄渾鍾聲毫無預兆地從熟睡中吵醒,這整艘船上,連日來平和甯靜到近乎異常的氛圍,才終于被打破。
那道鍾聲傅小昨并不是第一次聽到。事實上,自打上船以來,每天早晨水手都會在甲闆正中敲響那口厚鍾——大概是近似起床鈴的存在。
可是這一晚,在睜開眼的那一刹那,她就很快意識到,現在絕不是早晨起床的時間。
——發生什麽事了?
這些天來,她都一直暗暗地抱有某種莫名直覺性的緊張感,這時便毫不遲疑地翻身出了被窩,迅速穿好衣服出門。
他們幾個的房間都被安排鄰近挨着,這時得以很快聚在一起。傅小昨看看人數沒少,稍稍松了口氣,然後就跟着朝甲闆正中的那處空間移動過去。
沿途四下的雜亂腳步,各種難以辨清内容的驚呼喊叫,俱說明這船上必定出了什麽意外。到了甲闆正中,整一方的空氣裏,更是滿滿充斥着某種難言的緊張氣息。
雅一和佑二兩位王子都已經早早到了場,聽完身邊人衆的報告,雙雙面色沉凝似水。
——有人故意在指向羅盤下面貼置了磁塊,擾亂了整艘船的行進方向。
“按照計劃,早該在三刻鍾前就可看見陸地,可是四周的濃霧卻像是毫無邊境,派人加急檢查了羅盤,這才發現事态有誤。”船長神色一派緊張惶恐,頂着一腦門的汗:“殿下!不出意料的話 ,我們現在所處之地,恐怕就是傳說中的'妖怪之海'!”
傅小昨聽及此,連忙朝甲闆外的海面望過去,什麽也看不清,也不确定是夜色亦或是濃霧使然。
原來這裏就是“妖之海”啊。
唉?等等——
羅盤被擾亂以後,船才到了妖之海?
下意識地,傅小昨有些不确定地小聲開口:“這個船,呃、難道,本來不是要往這裏開的嗎?”
一衆水手都對這個地方敏感至極,聽到她的問話,有人便直接語聲激動地叫起來:“誰會想要來這種鬼地方啊喂!?”
——說得很有道理嘛。
傅小昨一邊在心裏默默認同,一邊覺得這個句式語氣似乎有些熟悉。
“可是......”
可是她分明記得,彼時賣藥郎說過,這艘船“會去”妖之海。莫非他是事先知道了,船上會有人對羅盤動手腳嗎?
那會是誰呢?
雅一沉思片刻道:“既然白日航行尚且無錯,說明肇事者是在夜前不久才采取行動——此前靠近過羅盤附近的,都有誰?”
“守夜的幾名水手始終守在這附近不曾離開過,飯前時分,最後一次例行檢查羅盤時,還并未發現過異常。在那之後,兩位殿下曾在這處......起過些許争執;其後,藥郎大人在這片甲闆邊緣待了一會兒,但沒有靠近過羅盤;以及,昭戶大人曾走經過這裏,他說要到甲闆另一邊看看景色——其餘便再無人等,來過附近了。”
聽了這幾個名字,傅小昨首先懷疑的自然是黑羽昭戶。打從第一天見面開始,這個家夥在她看來就可疑得很。而且她發現,那對黑羽氏兄弟,眼下雙雙仍未到場。
這麽一想,身後便傳來了一道溫潤如玉的熟悉聲線:“啊咧,已經到妖之海了嗎。比小生想得要快些嘛。”
轉身便見那一高一矮兩道銀發身影,自行廊中緩緩走近過來,不同于衆人的陣腳大亂,他二人倒是甚爲從容。
聽見剛剛的那句話音,雅一眉間頓時皺得死緊,佑二也瞬間沉下臉,口中頓喝道:“昭戶!你在說什麽鬼話!?”
“嘛,殿下不用這樣看着我,雖然我的确是很想搗亂......”停在廊道盡頭處沒有再繼續走近,身着書生服的青年微微歪了歪腦袋,面具下露出的嘴角勾起絲意味不明的弧度,“但是,在小生行動之前,已經有别人先下了手。非常遺憾。”
——這個家夥果然有問題!
傅小昨暗暗在心裏提了口氣,他當初那句話也不會僅僅隻是偶然。
——可是,居然不是他擾亂的羅盤?
都到這個份上,應該沒有必要撒謊,傅小昨個人傾向于相信黑羽昭戶的說辭——可既然不是他的話,又還能是誰呢?其他的人裏,這些驚慌失措的面孔,有一張是假裝的?
兩個王子在這裏吵過架......既然這次出行是佑二的計劃,他應該不至于自己作死吧?那是雅一下的手?故意想坑弟弟——可如果是那樣,他自個兒也在船上,害人害己總歸太過牽強。
船長跟水手們......這些人對所謂的海域怪談向來最爲忌憚,哪怕要陰謀算計,多半不會采取這種方式的吧?
——那不就剩個賣藥郎了嘛。
傅小昨一路排查下來,差點被最後的結論給逗樂了,頓時有點不好意思地偷偷看了身邊的賣藥郎一眼——還好隻是想想,說出來肯定得接受到成噸的嘲諷。
然而,這一眼看過去,卻見他的目光注意壓根不在甲闆上的衆人,而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頭的濃霧,眸光裏有種莫名的專注意味,仿佛在守望抑或等候着什麽。
觸及那種微妙的神情,傅小昨愣了愣,然後覺得心裏倏地咯噔了下,一個念頭就那麽毫無預兆地浮起來。
要是——
要是真的是賣藥郎做的——
那他在想什麽,他是想做什麽?
——對了,他說過,他想去薔薇島。
傅小昨整個人呆呆地仰着頭看他,一時間被心裏下意識咕噜噜冒出來的一大串想法給震傻了——
有沒有可能,從一開始,她就把所有的邏輯因果順序,都給完全搞反了。
有沒有可能,根本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因爲這艘船會去妖之海,所以他要去薔薇島”,而是——正因爲他想去薔薇島,所以要故意把這艘船引向妖之海。
有沒有可能,在他的計劃裏,甚至還要故意不去通過琴師的考驗——或者至少讓别人無法通過考驗——然後才能借此到薔薇島去。
“去到薔薇島的人,再也無法回歸人世。”
傅小昨記得他當時是這麽說的。
所以——船上的人都活不到回岸的那一天——
有沒有可能,這句話裏的意思是,他已經安排好讓這些人送死的計劃。
她這麽傻愣愣地盯着他,都不确定自己盯了多久,對方才終于似是有所察覺,目光從外面的濃霧中收回,垂眸對上她的視線——
那種分明熟悉的冷淡底色,居然第一次讓她打心裏也生出了幾分涼意。
看着那雙與往日無殊的沉靜眼眸,傅小昨心裏莫名産生了一個很奇怪的想法——這個賣藥郎......這個賣藥郎是不是有哪裏壞掉了?
受到過度沖擊之下,她甚至開始覺得腦袋神經都突突地跳得脹痛。
下一秒,她就看着對方勾勒有淡紫弧度的嘴角緩緩微啓,沉涼的音色靜靜地飄在夜風裏:“來了。”
什麽?
好像是回應她的疑惑,身後衆人裏也乍然響起一陣驚呼:“霧裏有東西!有東西過來了!肯定是那個!傳說中幫忙引路的琴師!”
——真的有妖琴師?
傅小昨反應無能地努力朝外面看過去,果真看見一道隐約的人形身影正朝這邊而來——雖然很奇怪妖琴師爲什麽會在這種地方,但她還是從先前呆滞的精神狀态裏稍稍振奮了些,抱着點期待地看着那道身影靠近。
然而,随着對方的身形輪廓逐漸清晰,傅小昨卻開始越漸止不住地感到怪異。不确定是否是她的錯覺,這個“妖琴師”,怎麽好像,看起來稍微“圓”了點......
随着甲闆上的驚呼,那個身影終于徹底展現了全貌:垂在衣袍下方的長長魚尾,矮胖敦實的軀幹,手裏抱着把琵琶,再往上——兩隻瞪得渾圓的死魚眼,兩根漂移的“魚須”,兩片肥厚外翻的魚唇——好一個貨真價實的魚頭。
傅小昨:“……”
一時間裏,她簡直要分不清楚,自己的腦袋跟眼睛,到底哪裏更痛。
所以不出意料的話,這件事情的背後,必定有着更高層的勢力在指揮。
問題是——會是誰呢?爲什麽要針對她這麽個戰五渣呢?
絞盡腦汁想了很久,傅小昨自己傾向于比較有可能的解釋是——會不會是“座敷童子”自己惹下的麻煩?也許在她穿越來之前,“座敷童子”曾經得罪過什麽大人物?那麽,現在她無故到了這個世界,原本的座敷童子又去了哪裏?死了?亦或是跟她交換,到了遊戲世界之外的現實?
此外,考慮到這通緝令擴散的效率速度,他們離開第三間客棧之後,便不再敢于人多之處落腳了。
隻是,這樣一來,整個小隊伍裏,某位少年的心态情緒,也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惡化下去。
傅小昨坐在樹蔭下休息,一擡眼就能看見他眼底陰沉沉的神色。
哪怕現在的情況不容樂觀,她還是不由覺得有些好笑:“好啦,之前不也在野外睡過好幾天,沒關系的啊。”
這個四妖團隊裏——
以九命貓那大大咧咧的性子,随便占據了一根樹枝,整隻貓就要止不住的威風凜凜元氣滿滿;鐵鼠更不用說,隻要懷裏揣着容量滿滿的錢袋,手裏抱着心愛的金币之輪,無論在哪,都能一派現世安穩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