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預謀


孟家。

吃年夜飯這晚, 梁孟兩家同桌。

孟殷的哥哥孟成瀾比喬奈他們早一天到家,許久沒見,孟成瀾外貌沒有多少變化,和孟殷站一塊, 明明相似的臉卻乍看時分别完全陌生, 可能因爲兩人氣質性情太不同的緣故。

見到喬奈和孟殷一起, 孟成瀾沒有驚訝,據說他今年整個夏天參加戶外長跑運動,膚色被紫外線染成淺一點的像咖啡豆的顔色, 這直接導緻沒人看出他是否有黑臉。

他穿着麻灰色的背夾西裝, 坐得端直, 有些沉默。

關于這頓年夜飯是由孟老爺子計劃,一臉沒有看到自己的小乖孫,孟老爺子思念得緊, 沒顧得上孟殷怎麽帶喬奈回來的問題。

等顧上的時候, 突然想到他們回來的今天是團年夜。

既然喬奈在, 孟老爺子想着自己過去和隔壁梁家說一聲,梁父和梁母對于喬奈回來都是一臉懵,他們習慣性地以爲梁貞會安排。

聽到喬奈一直逗留學校,要不是孟殷擅作主張,喬奈可能在學校過年,梁父和梁母一陣内疚, 但現在孩子大了, 以前的隔閡沒有梁貞在中間作緩沖, 他們面對喬奈也隻有生疏。

孟老爺子提議:“不如兩家一塊兒過年。”

問題迎刃而解,梁父和梁母喜得同意。

酒店孟老爺子提前訂好,上次兩家人一起過團年夜是五年前的事,同樣選的這家,酒店的裝修風格已然變化,換成現在流行的波西米亞風。

牆壁熱情的枚紅色,桌邊白底玫瑰花紋路,道道拱門,爲突出年味,桌椅全采用的紅色。

菜肴被魚貫而入的服務員一道一道上齊,長桌上鋪得滿滿當當。

外面很遠的地方傳來依稀的炮火聲。這幾年北城的年味越來越淡,過年期間晚上正常營業的店鋪越來越多,外面街道上有許多年輕人散步逛街。

這裏屬孟老爺子輩分最高,孟老爺子起頭碰杯慶酒,大家一一舉杯迎合,然而随着杯子輕輕砰的一聲,無聲的寂靜籠罩着整個宴席,酒店外頭的熱鬧清清楚楚地傳進。

孟殷話少,以往大人眼中健談的孟成瀾此次意外地冷淡,梁父梁母開席前和喬奈試探地交流,他們不知道喬奈的喜好,問來問去,還是和從前一樣隻有學業和學校的話題。

總是聊這個又有什麽意思,梁父和梁母對視一眼,紛紛從彼此眼神讀出無可奈何,孟老爺子對梁父梁母說,“吃完飯,我們去江灘邊看看。”

每年過年都有煙火表演,一年比一年規模大。

求之不得,梁父和梁母露出輕松些的神情。

孟老爺子轉向身邊的孟殷:“二殷,你去嗎?”

孟殷皺眉和盤子裏的蒸魚魚刺較勁,他仔細把魚肉裏的刺剔幹淨,夾到左手邊坐着的喬奈碗裏,嘴上回:“天冷,不去。”

這小兔崽子,眼裏除了喬奈還放得下誰,孟老爺子用鼻子哼了聲,轉頭希冀地看向對面的孟成瀾:“大瀾,你去嗎?”

以往他隻要一個眼神,孟成瀾從不會讓他失望。

這次落空了,孟成瀾頭也未擡,連理由都懶得附加,幹淨利索:“不去。”

孟老爺子:“……”

吃到差不多的時間,長輩們前腳一走,這包下來清場的樓層更加安靜,服務員站不遠處如沒有他們的指示不會輕易靠過來。

喬奈有種不妙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這孟家兩兄弟如虎狼對視,隔着的桌子像戰争一觸即發的楚漢界。

她緊張地放下筷子,右看看孟殷,對面看看孟大哥,孟成瀾的臉色說不上好壞,他把自己的親弟弟當作空氣,對喬奈态度反而不錯。

“梁貞最近有和你聯系嗎?”他問。

喬奈說:“沒有。”

語氣顯而易見低落的。

孟成瀾摘掉脖子下的餐巾,“他應該很想聯系你,恐怕身不由己。”

喬奈不明白,孟成瀾說:“他兩個月前出國,東非那邊國際局勢不是很安穩,通訊比較麻煩,我上一次記和他聯系差不多也是兩個月前。”

喬奈心情不是很好,“我壓根沒聽他提起。

孟成瀾:“他大概不想你擔心,本來一個禮拜會回來,但項目有了點麻煩,在那邊缺一個負責人,他隻能臨時留下。”

“會有危險嗎?”在安危面前,喬奈覺得梁貞對她的隐瞞也沒有多令人生氣。

這點孟成瀾沒有把握:“目前沒有,大使館裏有他的朋友,如有麻煩應該會幫他解決。”

喬奈放不下心,面前這些菜跟着變得寡然無味,她沒有再動筷子,目帶乞求般地說道:“要是他聯系你,你一定第一時間告知我。”

孟成瀾答應。

時間不早了,他暫時沒有适應時差,昨天到現在根本沒有真正睡好過,他用眼神剜了一眼垂頭不發一言的孟殷,話還是對喬奈說:“你慢慢吃,我先在這裏找個房間休息一會。”

喬奈道:“好的,等會要是他們回來,我去叫你。”

叮——勺子跌落碗裏的脆響,孟殷斯文地取下胸前的餐斤,用桌上的濕紙擦手,末了,将紙揉成一團扔在桌面。

他狀若思考地看着喬奈:“你好像忘記一件事。”

孟成瀾這時已經在樓上的房間裏躺下。

喬奈看見他幽深得沒有洩露情緒的眼睛,背後發毛,“你說。”

“接你回來的人是我。”他說,“爲什麽你的眼裏心裏,隻有那個梁貞?”

喬奈表情無語:“他現在人在東非失去聯系……關心難道有錯?”

當然錯,大錯,錯得恨不得将那個人永遠留在東非。黑暗面像恐怖的野獸随時能吞沒理智,而孟殷的表面上風輕雲淡,主動低頭,“是我太計較。喬奈,我隻想你的關心唯獨屬于我。”

喬奈:“……”

吃飽,久坐無易,她逃避這個話題起身,“我有點犯困,先去樓上。”

但她手腕被孟殷拽住,明明她是俯視的角度,然而孟殷的氣勢直接壓她一頭,她被用力一拉輕易坐回位置。

下一秒對方另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吻得深入,她無法推動,強迫地接受這個吻的結束。

手背一抹嘴邊,疼得吸氣,黏黏的濕意,她低頭看,有血——孟殷居然敢下嘴咬。

“孟殷!”她氣的眼睛裏冒火。

孟殷伸出細尖的紅舌舔掉殘留自己嘴邊的血迹,撐着下巴笑,“這是懲罰。”

喬奈扔給她一團擦過的手巾,又羞又怒地跑上樓。

餐桌邊一切都是靜悄悄的,窗外的車水馬龍像流動的一幅風景畫,他的笑意逐漸消失,浮出他真實的冰冷面孔。

黑發黑眸白色的西服襯衫,他一動不動維持撐着下巴的模樣猶如面無表情的人偶,處處精雕細琢。

桌面的手機屏幕亮起。

他伸出一根食指懶散地滑動,點開對方發送過來的語音——女人性感的煙嗓:

“新年好,我最愛的二殷。”

孟殷看一眼時間,原來剛好轉鍾。

語音一起接連三條:

“所有電影和通告我安排人全部推掉。”

“你放心過年,隻要喬奈合同沒到期一天,她便一天不會在娛樂圈露面。”

孟殷清除聊天記錄,不留半點痕迹。

黑空中盛開無數朵顔色豔麗的煙花,他愉悅地準備走上樓拉喬奈一起觀看。

樓梯口遇上孟成瀾,如今兩人身高個頭等同,膚色一黑一白,看着對方,像看見鏡子映出自己的相反一面。

“你成功了不是嗎?”孟成瀾語氣陰寒,“瞧瞧你得意的樣子。”

事實上孟殷的臉色毫無變化。

可沒人比他更了解這個弟弟,他斜眼端倪,“兩年前我找不出證據證明你撒謊,但不代表你沒有做過。”

他壓抑着想打孟殷一拳的沖動,“我對你存有的最後一絲親情徹底泯滅,你根本就是個沒有人性的魔鬼。”

終于孟殷的神情出現松動,卻問的是:“你說完了嗎?”

孟成瀾忍不住地提起他的衣領,“你敢動梁貞一根指頭試試!”

一個兩個,嘴裏心裏全是梁貞。

真煩啊。孟殷咯咯地笑,“哥,你這麽激動做什麽,我隻是軍校裏普通的學生,梁貞遠在東非,我怎麽動?”

他的笑意和惡魔的獰笑有什麽區别,孟成瀾低吼:“你在我身上使的幺蛾子足夠見識你的本事,高中兩年揚子監獄學校根本是你指使我幫你入學,你分明告訴我你喜歡封閉式管理學校,到頭來全成爲我的責任。”

孟殷歎息:“唉,我們都被學校蒙騙了。”

“呵,你這點謊言也隻夠欺騙心軟的爺爺,想想這件事造成的結果全對你有利不是嗎?”

“哦,”孟殷收起笑,“爺爺一氣之下停了你大學兩年的費用你便憋火成這樣?你又記得在美國你找來心理醫生對我做過的事嗎?”

孟成瀾提着他衣領的握力不由一松,這個間隙孟殷輕松掙開他的束縛,“對方說我具有反社會人格,所以我提前接受‘危險分子’的待遇,每一天每一天被盤問認不認錯。”

孟殷:

“我的錯……”

“錯在我有喜歡的人?”

“錯在我要得到她的這種心情?”

“隻要我反抗,随之而來的就是鎮定劑,那段時間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針眼連我自己看了都想吐。”

“當然,”他走上一步台階,回眸看向自己那位無話可說的哥哥,“最可笑的是你居然要他催眠讓我放棄喜歡喬奈的這段感情。”

“你這段感情……孟殷……它不正常。”

“有什麽不正常。”他一步一步走往高處,螺旋上轉的樓梯類似DNA的符号,“在你眼裏我的一切都是不對的。”

他以最後一句結束和孟成瀾的談話:

“你一直嫉妒着我,你隻是不承認罷了。”

“畢竟媽媽生前最後抱的人是我啊。”

用樓上的角度看着孟成瀾,他記憶裏高大的哥哥縮成能一掌包在手心的大小,好像輕輕一捏便能粉碎。

……

房間裏開着燈。

門未上鎖,孟殷用手一推即開。

床上弓起的被窩裏埋着熟睡不久的人,輕輕撥開喬奈散下來的幾指卷發,她露出的半張側顔弧度柔美,因飯前喝了一點酒,此時泛紅的肌膚像成熟透了的水蜜桃,仿佛指尖用力便能戳出香甜的汁水。

他不會幹擾喬奈的美夢,隻是靜靜地凝視。

……

長輩們回來時天色破曉,城市的灑水車音樂剛響沒多久。

喬奈被人喊醒,她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穿外套和鞋子,眼前清明後看清剛剛叫自己的人。

孟殷站窗簾邊,掀開窗簾一角,說:“天亮了。”

喬奈有點懷疑,“你在這多久?”

“剛過來,”孟殷自然地說,“我睡醒了第一個叫的你。”

喬奈打消疑慮,她聽到門外面梁父和梁母的聲音,看來是要回去了,她去洗手間簡單梳洗一番。出來酒店車已備好,喬奈和梁父梁母同乘,上車前孟殷邀請她:“要不來家玩?”

“不了,”喬奈道,“我今天和一個朋友約好聚餐。”

孟殷沒有強求。

梁父和梁母雖沒說話,但他們贊同喬奈的做法,喬奈如今年紀不小,和男生在一塊偶爾需要避嫌。

而對于喬奈拍電影的行爲,他們始終認爲這不是一個女孩子選擇的好路,依照喬奈的成績和自身條件,她畢業後進入大企業工作,比明星這碗飯端得容易和輕松多。

車上,提起娛樂圈,喬奈直言:“我隻是幫我一個朋友拍戲,對這個行業沒有興趣和目标。”

梁父和梁母總算放心,梁父開起玩笑,他一夜沒睡依然精神抖擻,“你電影上映那兩天到處有記者圍在我辦公室門外想采訪,我天天從後門下班。”

喬奈沒料到會給梁家帶來這種影響,梁母補充:“我也收到不小恐吓郵件和電話。”

那應該是黑粉做的事。

喬奈一陣自責:“對不起,給你們添了不必要的麻煩。”

“不用道歉,”梁父擺擺手,他和梁母一起坐在後座,他說什麽梁母都會迎合着地微笑回望,“我們是一家人。”

他們相信曾經的隔閡都會随着時間變淡,而真情日月積累。

慢慢來,時光還長。

喬奈扭着大衣上的牛角扣,盛放在心中的惡之花,悄然謝落第一片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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