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聲音很輕,聽在耳中,甚至還帶着點兒溫柔。
就算是在最狼狽的時候,他還是保持着足夠的冷靜和自持,甚至還能用那種低啞而磁性的嗓音幫她分析利弊,一字一句,邏輯清晰……仿佛眼下是她唯一一個可以逃離他的機會。
如果她放棄了這次機會,那麽就會像他說的那樣……他一輩子都不可能松手,不可能放她離開。
莫微羽睜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一下子失去了反應,連手裏的力道都漸漸地松了下來,像是受到了他的蠱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緩慢得像是流沙在心田裏靜靜淌過,掩蓋了内心深處最爲炙熱濃烈的情感,隻剩下一絲絲針尖紮刺般的痛楚在不斷地蔓延……一路自胸口的位置,蔓延到身體的四肢百骸。
沉默間,山裏林風簌簌,卻反而将氣氛襯托得愈發死寂。
得不到莫微羽的回應,霍霆琛眼底的眸光一點點黯了下去,原本就稀薄而微弱的一線希冀徹底沒入湖中,沉入湖底。
心口随之一寸寸地緊攥、揪起,那是一種窒息般的痛楚,宛如一個被關在黑暗囚牢裏的人逐漸失去了生命中最後的一線光亮,直至徹底墜落深淵、陷入無盡而永恒的絕望。
他一次次的試探,換來的……不過是她的沉默以對、他的遍體鱗傷。
緊緊收攏五指,像是承受不住這種鋪天蓋地侵襲而來的巨大痛楚,霍霆琛死死攥着身前的方向盤,指尖用力地發出‘咔咔’的響聲,幾乎要将整個方向盤卸下擰斷!
隻是片刻的時間,卻煎熬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霍霆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随即緩緩松開手,回過身拾起先前掉回腳邊的那份《離婚協議書》,轉而一條一條當着莫微羽的面,将其撕成了碎片。
勾了勾嘴角,霍霆琛深眸幽暗,于眼底散發出偏執的殘忍和陰戾。
霎時間,連帶着口吻都變得冷鸷了起來,宛如浸到了冰桶裏,從冰渣子中過了一遍那般刺骨寒涼——
“微微,你聽好了……在我的戶口本裏,沒有離異,隻有喪偶。”
聽到這話,莫微羽渾身一震!
蒼白的小臉上寫滿了驚駭的表情。
她動了動嘴唇,想要說些什麽,喉嚨卻像是啞了一般,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所以……你走吧。”
霍霆琛緩緩閉上了眼睛,不去看她,也不去思考他說出這番話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他的聲音甚至十分平靜,全然不像是徘徊在生死邊緣的人該有的反應,因爲他知道,他的胸腔已經空了。
沒有了心,自然就不會覺得痛了。
他灰敗着臉色,薄唇蒼白如冰,如同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霜。
“這是我唯一可以給你的機會……你現在不走,這輩子就隻能待在我的身邊,哪裏都别想去……如果你想逃走,我隻能折斷你的翅膀,讓你飛不出去……”
“我雖然讨厭裴子修,但也不得不承認,他确實是個很好的男人。”
“他對你溫柔,體貼,從來不會強迫你什麽……哪怕他愛你愛到了骨子裏,甯願自己死也要爲你擋那一槍,可他還是尊重你的選擇和意願,一直都隻是默默地護着你……”
“他對你那麽好,好得連我都嫉妒了,難道你就真的忍心眼睜睜地看他死在這裏嗎?”
“你看,他流了好多的血,把整個地面都染紅了……你要是再不趕緊把他送去醫院搶救,他就真的救不活了。”
……
男人嘶啞的嗓音像是有着蠱惑人心的魔力,莫微羽緩緩回過頭,看着那個平躺在地上的男人,一動不動地倒在泥濘的淺水坑中。
在他身下,是一大灘刺目的鮮紅,血水順着凹凸不平的地表漫延開來,彙聚成細小的血流淌向道路另一側的窪地。
莫微羽細細地顫動着肩膀,腦子裏浮現出了十年前的那場爆炸和大火。
那是她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觸死亡。
在看到桑老師的身影被沖天的火焰吞噬的刹那,便仿佛連靈魂都被生生地抽走了一樣!
“不要……不要……不可以死!不可以死……”
陡然間,仿佛受到了什麽的刺激,莫微羽突然站起身來,飛快地朝着躺在地上的裴子修跑了過去!
踉踉跄跄的步伐,伴随着凄切慘淡的叫喚……仿佛置身于崩潰的邊緣,已然無法自主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和理智,更無法做出正常的思考和反應。
腦子裏不斷湧上一個強烈的念頭,那就是——
一定要救裴子修!一定要救他!他不能死,絕對不可以……
聽着莫微羽的腳步聲匆匆走遠,霍霆琛自始至終閉着眼睛沒有睜開,明明以爲胸口已經空空蕩蕩了,可是爲什麽還會在聽到汽車的引擎聲發動的時候,一寸一寸……反複着撕成碎片?
山風停止了呼嘯,雨過了便是天晴。
一束陽光穿透重重疊疊的雲霾,高高地投射在了崎岖的山路上,将地面凜凜的水光反射得有些刺目。
霍霆琛置身在那一束和煦的陽光下,卻感覺不到一絲絲的暖意。
整個人宛如墜到了萬丈的深淵之中,周身唯有無盡的黑暗與徹骨的寒冷……冷得像是連血液都要凝固,連骨頭都要凍裂,連活下去的慾望……都徹徹底底地喪失了……
在他的逼迫下,她終究還是丢下他一個人,帶着别的男人離開了。
沒錯,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但在汽車引擎聲消失在山路轉角的那一刹,他還是不可自抑地痛徹心扉,那是他從來都沒有經曆過的……像是要将他整個人都生生撕裂的巨大痛感,甚至于比死還要更甚百倍。
沉寂的山林中,再無半聲人響。
強撐着最後僅存的一點體力,霍霆琛揀起購物袋裏的襯衫,像是在進行着最後的儀式,把莫微羽親自爲他挑選的那件襯衫穿到了身上。
然後顫着幾乎失去力氣的手,把戒指從盒子裏取了出來,抖抖着想要戴在自己的無名指上。
‘叮’。
指尖一顫,戒指忽然掉了下去,落到了泥濘的地面上。
黯下眸色,霍霆琛艱難地俯下身,試圖去撿那枚戒指——
下一秒。
卻見一道人影緩緩行近跟前,先他一步俯下身,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那枚男士對戒。
“琛哥……戒指有了,我們結婚好不好?”
拿着指尖的那枚男戒,夏思绮眉眼彎彎,笑得甜美動人……仿佛之前所發生和經曆過的一切全都不存在,她還是那個滿懷少女的憧憬和喜悅,期待着和心愛的男人舉行婚禮的準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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