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地，四下驟然死寂一片。
沒有人敢開口說話，任由山風在頭頂呼嘯刮過，吹動沙沙的枝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莫微羽豁然擡頭，對上夜宇下男人那雙幽深如海的黑瞳，銀色的月光灑在他棱角分明的俊臉上，将他微微繃緊的面部線條清晰地勾勒在眼前。
他眼角微挑，揚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隻是眼底晦暗一片，不見半絲笑意。
莫微羽僵直脊背。
掌心下是冰涼的器械，透着刺骨的寒意，手背上是男人微溫的大掌，宛如第一次教她拿槍時的姿勢……修長而有力的五指緊緊包裹住她的，握得那樣緊，那樣用力！
用力得她的手指關節都痛了。
裴子修雙腿中槍，跪在地上流血不止，英俊的面容在劇痛的侵襲下慘白一片，額上冷汗淋漓，不過片刻便已濕透了他的發梢。
此時此刻，目睹眼前的一幕……他竟是連申吟都忘了。
他沒想到，霍霆琛竟然會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心髒，甚而字字句句……逼着莫微羽動手！
這個男人，他到底想幹什麽？
剛才的那兩槍，裴子修隻當霍霆琛心狠手辣，卻不想……他不僅對别人狠，對自己更狠！
“霍霆琛……你松手！”
僵立片刻，莫微羽才像陡然回過神來，下意識就要抽開手。
掙紮間，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淌滿了整張臉頰，甚至就連聲音都染上了濃濃的哽咽，“求求你了，你放我走……放我走好不好……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最初，讓他們走到一起的契機，便是孩子。
後來，經曆了種種波折，依然将他們維系在一起的……還是孩子。
直到最後，促使他們關系徹底破裂的，仍舊是孩子。
那個孩子驗出的血型有問題，是對霍霆琛的巨大打擊，而孩子的死……對她而言更是痛徹心扉的折磨，他們無法敞開心扉，無法信任彼此，甚至無法相互依賴，尋求對方的慰藉。
就像是兩隻傷痕累累的刺猬，想要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卻隻會把對方刺得更加遍體鱗傷。
擡起另一隻手，霍霆琛輕輕刮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輕柔而溫存。
唯獨聲音依舊酷冷。
“如果我說，沒有你，我會活不下去……你也還是要走，還是要離開我嗎？”
聞言，莫微羽心頭一震！
她緩緩擡起頭，眸中淚光爍爍。
“霆琛，你别這樣……人活一世，從來沒有誰離開誰就不能活的，你不要自己逼自己，也不要逼我……我把孩子留給你，難道還不夠嗎？”
聽到最後那句話，霍霆琛瞳孔驟緊，幽深的眼底霎時湧起飓風般的驚濤狂瀾！
手下的力道猛然加重，仿佛要将她的手骨生生擰斷。
“可是……我要的人是你！我隻要你，我隻要你一個！你到底……明不明白？！”
莫微羽垂下眼睑，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悲恸之中。
纖瘦的肩膀輕輕顫動，難以自抑。
見她默然不言，霍霆琛忽而涼涼一笑，揚手捏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臉緩緩擡起，正對着自己。
“微微……你愛過我嗎？”
男人嗓音低啞，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透着幾分微沙。
“哪怕隻有一點點，你有沒有……愛過我？”
一句問話，從男人的薄唇中輕吐而出，口吻是從未有過的低聲下氣……那種低到了塵埃裏的姿态，聽在耳裏，便仿佛是在哀求一般。
那一瞬間，莫微羽隻覺得心髒被狠狠攥緊，痛得她說不出話。
可她還是聽到自己的聲音，清晰而又殘忍地響起在耳邊——
“沒有。”
“是嗎？”
聽到她的回答，霍霆琛的反應卻是出奇的平靜，他緩緩松開她的下巴，轉而揚手攬過她的腦袋，低下頭湊近她的唇邊……溫柔而又缱绻地在她柔軟的唇瓣上印下一個淺淺的吻。
“可是……我愛你。”
‘砰！’
話音落地的刹那，槍聲驟然響起！
霎時驚住了在場的衆人，一下子宛如冰雕僵立原地。
莫微羽陡然撐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霍霆琛緩緩從身前倒下……他終于松開了她的手，卻是以一種如此極端的方式。
槍支‘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
衆人驟然如夢驚醒，立刻大步奔了上來，扶住霍霆琛倒下的身子大聲呼喝！
“霍少？！霍少？！！！”
莫微羽駭然立在原地，指尖是從男人胸口迸出的溫熱液體……他的血那麽燙，燙得像是要把她的肌膚灼傷，可是那一刻她的心卻那麽冷，冷得像是直直掉進了冰窖裏，刹那間冰凍九尺，霜寒十裏。
‘吱——’
混亂中，山路上突然極速駛來幾輛車子，爾後以一種緊急的态勢刹車在了他們的面前。
車子上立刻下來一個女人，大步流星地奔到霍霆琛的身邊！
一低頭，就看到了男人胸口涓涓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内裏的白色襯衫……冷下眸色，墨顔目光淩厲，宛如利劍般直指眼前那個早已呆住的單薄身影。
“莫微羽，你真下得了手！好，你行……你行！”
惱羞成怒地叱了兩句，墨顔當機立斷，厲聲下令。
“愣着幹什麽？！還不快把阿琛擡上車！他要是死了，你們一個個都别想活着！我讓你們保護他，你們就是這麽保護的嗎？！眼睜睜地看着他胸口被打了一槍，都不知道上去攔一下？！”
在女人的厲喝下，幾個保镖動作迅速，眨眼便将霍霆琛送上了車！
墨顔緊随其後上了車，臨着關門前狠狠掃了莫微羽一眼！
“你最好祈禱阿琛能救回來，否則……我一定拉你給他陪葬！”
‘嘭’的一聲重重摔上門，車子瞬間飛速駛離，眨眼便就隐入了深深的夜色中，再也看不見影子……前前後後加起來，整個過程還不到三分鍾。
莫微羽癱坐在地，仿佛瞬間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氣。
她緩緩伸出手，去摸那把掉在地上的手槍……槍口還散發着燙人的溫度，一下子還來不及散去。
“微微！不要——”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