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你是放棄第三件藏品的鑒定了?”
四小姐眸子一緊,聲音聽起來像是在逼問。
“我放棄。”
眼見桌上的香已經快要燃盡,季權的聲音裏滿是無奈,老臉上滿是頹然之色。作爲古董行中出了名的神眼,季權自然知道什麽該取,什麽該舍,第二件物品,雖然他心裏同樣拿不準,但好歹也算是有些印象,通過他之前的記憶,最起碼認得那東西的紋路,雖然不能把第二件器物的
分數得全,卻總能占些便宜。
季權拿定主意,拿起毛筆,飛快的将自己關于第二件器物所知曉的事情寫在了紙上,眼見孫陽還在那裏埋頭寫着,嘴角不由挂上了一抹鄙夷的笑意。
“這些器物都太過生僻,老夫尚且如此,這小家夥,隻怕連一件都不認得吧。”
古玩鑒賞和中醫一樣,都是靠年紀積累經驗才能吃飯的行當,年齡和閱曆有着很大的關系,眼見孫陽的年齡隻有二十四五歲,再加上連毛筆字都不會寫,季權幾乎可以肯定自己能夠将其徹底碾壓。
“四小姐,我交卷。”季權惡狠狠的看了孫陽好幾眼,眼見他還在那裏埋頭苦寫,而那支信香也都已經快要燒完,孫陽依舊沒有停筆的迹象,心中更加确定,孫陽這小家夥根本就不懂古董鑒定,不過是在那裏濫竽充數,就是在
那裏混字數瞎蒙而已,心中的自信頓時大增,不等那香完全熄滅,就把手中的答案交給了四小姐。
“果然不愧是京城第一神眼,我這三件器物,已經可以說是世間少有的,您居然還能寫出這麽多有關的信息,實在是讓人欽佩。”
四小姐接過考卷看了幾眼,微微颔首。
“不敢當,所謂京城第一神眼,不過是京城的那些同行朋友們擡愛,賦予在下的虛名而已,實在是不敢領受,比起四小姐和您背後的偃月飯店,簡直如蝼蟻見大樹,萬萬不敢妄自尊大。”
季權謙虛的回應着,但是看向孫陽的眼神裏卻滿是不屑與嘲諷。
他季權的本事和見識,自然比不過偃月酒店那些變态,但是,要想碾壓孫陽這初出茅廬的小鬼,卻絕對是綽綽有餘的。
“你這老家夥,難得還有幾分自知之明啊,你說的沒錯,在我和偃月飯店跟前,你真的是連蝼蟻都不如。”
孫陽寫完最後一個字,得意的吹了吹手中的手稿,将其交給了身旁的女奴,聲音裏滿是嘲諷與戲谑。
四小姐接過孫陽遞過來的紙,一開始看的還有些漫不經心,但是,看過一段後,面色就變得嚴肅起來,到了最後,俏臉上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你說最後那件東西,是來自于東晉的污鑒(音huan),而不是南唐的咁盆,到底有什麽證據。”
四小姐放下手中的紙,起身對孫陽詢問道。
“四小姐,依我看,這小子就是存心來搗蛋的,南唐與東晉,至少隔了幾百年,他都能把時間搞錯,隻怕他前面的那些答案,也都是胡編亂造的吧。”
季權的聲音陰森無比,并不肯放過這個攻擊孫陽的機會。
最後那個銅盆,外表看上去和那些古代民間最普通的銅盆沒有任何區别,而且那銅質經過了後期的除鏽處理,根本看不出年代。
作爲古玩界的翹楚,偃月飯店拿出來的東西,都絕對是那種常人難以見到的寶物,季權就算是再傻,也知道那東西肯定不簡單,如果随便亂猜,反而會讓人覺得他心口雌黃,所以才故意放棄了那道題。
“四小姐,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做一個實驗。”
面對四小姐的诘問,孫陽的回應依舊鎮定自若。
“你要做什麽實驗?”
四小姐頗爲奇怪的看着他。
“不知道您這裏有沒有茶水?”孫陽笑着問道。“胡鬧,小子,你難道看不出這盆乃是用銅做的嗎,用茶去浸泡的話,會在這銅上形成一層氧化膜,進而損害這銅器表面的光澤,連這些古董養護最基本的常識都不知道,你怎麽還有臉來與老夫進行對賭!
”
眼見孫陽居然犯了這麽低級的錯誤,季權自然不可能放過這個好機會,毫不留情的對他攻擊道。
“四小姐”
孫陽的臉上帶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季先生,從你身上,我真的看到了什麽叫做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四小姐的聲音同樣玩味,聽的季權心都快要揪在了一起。
他也是那種人老成精的人物,自然知道自己剛才說錯了話,隻是,他并沒有聽說過什麽叫做污鑒,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說錯了什麽,隻能呆呆的站在原地不動,免得自己又說錯了話。
“按照他說的,給他去拿一壺茶水來。”
四小姐對身邊的一名女奴吩咐道,靈動的目光卻冷冷的盯在了孫陽身上。
“你知不知道,爲了這件藏品,我們偃月飯店到底付出了什麽樣的代價。”
“四小姐,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隻相信自己的判斷。”
孫陽的聲音依舊鎮定無比。
“我隻能告訴你,如果你說錯了,那麽,就算你前面的兩個答案都是正确的,我也會判定你失敗,并且,按照我們偃月飯店的規矩,你需要承擔全部損害這件藏品的損失。”
四小姐的聲音冷的沒有半點溫度。
“完全沒有問題。”
孫陽依舊淡然自若的對她說道,那鎮定的樣子,似乎在他眼前的不過是一件普通到沒有辦法再普通到破爛銅盆而已。
兩人說話之間,那女仆已經将一隻裝滿了茶水的茶壺取來,提到了四小姐面前。
“好,既然你這麽有信心,那我就親自驗證一下,看看這東西是不是真如你所說,是晉代的污鑒。”
四小姐接過茶壺,起身來到那銅盆前,傲然的将茶壺舉起。
“在我把這壺茶水倒入這銅盆之前,你還有改口的機會,你如果沒有信心的話,我容許你這道題作廢,最起碼,你們還處在同一起跑線上。”
“用不着,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斷。”
孫陽依舊無比鎮定的對四小姐說道,随手拿起面前的一隻茶杯遞到了四小姐跟前。
“四小姐,你還是給我倒一杯茶水的好,聶家人的無恥,我是見識過的,免得回頭他們不認賬,還要讓我浪費口舌。”
“也好,聶少,那你看好了。”
四小姐似乎也認同孫陽的說法,提起茶壺,将孫陽手中的瓷杯注滿。
“聶大少,你看好了,這裏的東西到底是不是茶水。”
孫陽拿着手中的茶盞來到聶志超面前,傲然問道。
“沒錯,就是茶水。”
聶志超不知道孫陽到底在和自己玩什麽把戲,拿起茶杯聞了老半天,這才點頭道。
“還有這壺裏的,你确定下是不是茶水。”
孫陽繼續笑着對他問道。
聶志超掀開壺蓋,又是聞了老半天,這才重重對他點了點頭。
“好了,四小姐,我想我們現在可以開始鑒定了。”
眼見聶志超确定了裏面的液體成分,孫陽這才笑着對四小姐點頭道。
四小姐朗笑一聲,舉起手中的茶壺,将裏面的水倒進了眼前的銅盆,讓人感覺驚異萬分的情景出現了,原本咖啡色的茶水,不過轉眼間,就變成了沒有任何顔色的清水。
“這怎麽會這樣.”
不止是聶志超,就連唐三爺這邊的人,也都難以站起身,眼睛都快因爲驚異瞪出了眼眶。
“你果然厲害。”
四小姐率先起身,輕輕的拍了拍自己柔嫩的手掌,重重對孫陽抱拳道。
“就連我們偃月飯店一等主管都打了眼的東西,沒想到居然讓你給鑒定出來,光是這份眼力,我薛凝光便隻有一個字,那就是佩服。”
“完了,完了。”季權頹喪到了極點,他在古董行摸爬滾打了一輩子,對于偃月飯店的規矩了如指掌,一般而言,那裏的主子,除非是真正想要認識的人,從來不會向對方報自己的名字,這位四小姐,居然連自己的閨名都
告訴了孫陽,顯然是對他的能力和人品認可到了極點。
“四小姐,我想,你現在應該可以宣布結果了吧。”
孫陽雙手背在身後,笑着對面前的四小姐說道。
“你怎麽知道那是污鑒。”
薛凝光滿臉不解的看着孫陽,希望從他嘴裏得到鑒定的方法。
“其實鑒定的方法很簡單,四小姐,您看這盆底的形狀。”
孫陽笑着指了指裝滿了清水的銅盆。“和普通的銅盆不同,這盆底呈現的可是六邊形,根據晉書中記載,東晉初立的時候,曾經與蜀漢和吳國三足鼎立,爲了滅掉蜀國,東晉開國皇帝司馬炎特意派鍾會和鄧艾進攻蜀國,爲了警惕兩人滅蜀後不
要在蜀國自立,特命匠人制造了兩套污鑒送給兩人,提醒兩人不可貪圖蜀國的富貴,更不可污了自己的心。”
孫陽頓了頓,這才繼續解釋道。
“至于這污鑒的作用,其實就隻有一個,那就是不管任何肮髒的液體,隻要倒入其中,都能夠迅速變成清水。”
“妙極,妙極,受教了。”
薛凝光更加賣力的鼓起了掌,目光再度轉向了旁邊的季權。“你果然厲害,不止對這污鑒的功用了如指掌,而且就連其曆史掌故,都如此純熟于心,季老,不知道您是否心服口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