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要拒絕!”随着話音,林笑棠大踏步走了進來,身後跟着門口值勤護衛的憲兵小隊長以及商務部的一個職員。
周思靜的沒有一皺,“請問您是哪位?我們這裏是商會年會,您怎麽未經許可就闖進來了呢?”
商務部的職員緊跑幾步,湊到周思靜的身前,“周部長,實在是抱歉,這位是南京隆盛公司的老闆林笑棠先生,他剛剛在我們北平注冊公司,所以也就自動成爲北平商會的會員。得知正在召開年會,就趕過來。”
職員特意小聲的告訴周思靜,“部長,他們第一筆投資就達到了五十萬法币!真金白銀!”
周思靜一愣,這年頭,雖然日本人明令禁止法币在淪陷區的流通,但事實上根本未能禁絕,相比較滿天飛的一文不值的聯合券、軍用票等,商人、老百姓甚至是僞政府都更願意使用相對來說更爲保值的法币。
周思靜的臉上馬上展開笑容,“原來是林老闆,久仰久仰,不知道林老闆對白先生就任商會會長一事有什麽看法呢?”
林笑棠禮貌的和周思靜一握手,“周部長和諸位有所不知,隆盛已經和白先生達成協議,白先生的百草廳将向隆盛公司注資,具體金額我就不便透露了。我們的第一個計劃是将在北平投資成立全國第一家電器公司,建設一條全亞洲最先進的空調産品生産線,德國的西門公司已經和我們取得聯系,未來他們也将注資進來。可以告訴周部長,隆盛是有日資背景的,到時,這家電器公司就将是三國聯合投資,共同運營,而白先生已經被确定爲這個計劃的總負責人。所以很抱歉,爲了我們公司的發展大業,我希望周部長收回剛才的建議。”
一旁的憲兵小隊長插話道:“林先生之前已經到憲兵司令部報備了日中合資公司的申請,根據我們的資料顯示,隆盛的确有大阪财團的背景,總部在南京,而且在上海還有分部,所以會得到帝國駐軍的保護。”
林笑棠接着說道:“北平商會人才濟濟,相信周部長一定會找到更爲适合擔任會長的人選,還請周部長給我個面子,就不要給白老先生再壓擔子了,好嗎?”
看着林笑棠笑意盈盈的模樣,周思靜忽然有一種全力揮拳卻忽然打空的感覺,這是從哪裏殺出來一個程咬金,将自己苦心謀劃的計劃轉瞬間弄得面目全非,偏偏自己還無能爲力。人家可是有日本人撐腰的啊!
周思靜雖然氣餒,但并不慌亂,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就算不能利用百草廳,那眼前的這個人倒也是個合适的人選,财雄勢大不說,還有日本人的背景,如果能籠絡一下,說不定自己的計劃就可以着落在他的身上,這樣對那兩邊也算有個交代。
想到這裏,周思靜馬上換上一副笑容,“林老闆說哪裏話,周某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既然林老闆接下來要仰仗白先生大展拳腳,那也是對北平經濟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啊,周某身在商務部,自然要全力支持!”
林笑棠沖周思靜點點頭,“如此,就多謝周部長了!”
說完,徑直坐到了白景琦的身邊。
白景琦斜斜眼,“小子,我還用不着你來幫我解圍!”
林笑棠陪笑道:“那是,七爺可千萬别怪我多事啊!”
兩人相對一笑。
……
“真是趕巧了!”回到白家後,林笑棠面對這白景琦不依不饒的追問,隻能無奈的回答道。
白景琦人老成精,這麽巧合的事情打死他也不會相信。任憑林笑棠怎麽解釋,這老頭始終半信半疑。
“七爺!”林笑棠開解道:“說實話,我在門外聽到周思靜要逼你做商會會長就是一驚,你是北平商界的老前輩,一旦上了這條賊船,個人聲譽受損事小,隻怕日後遺患無窮啊!”
白景琦哼了一聲,“當年北平淪陷,日本人成立商會,第一個找上的就是我,我當場拒絕,前後腳,日本人就把鋪子給封了,把宅子給圍了起來,硬逼着我做這個會長。”
白景琦指指牆上的一張照片,“我那時候走投無路。當吧,這下半輩子就要給人戳着脊梁骨罵,不當,我這一大家子人一個也别想跑,全都得做小日本的刀下鬼。當時,我三叔七十多了,什麽話也沒說,自己個兒跑到憲兵司令部,要求做商會會長。當時把我給氣的,指着他家院子罵他給祖宗丢臉,我三叔和我因爲家産鬥了一輩子,可這次,他一句嘴都沒還。”
白景琦摘下老花鏡,擦擦眼睛,“上任那天,日本人特意把全北平的名流都找了過來,還讓老百姓們看着,要給我三叔當場委任。在場幾千人冷嘲熱諷,罵我三叔是漢奸、老不要臉。我三叔跟沒聽見似的,就坐在前門那觀禮台上,一口紅酒一口醬驢肉,等到日本人把委任狀交給他,他卻一口鮮血噴了上去,當時人就不行了。我這才發現,他吃的哪兒是醬驢肉啊,吃的全他媽是大煙膏子。”
“我三叔快斷氣的時候,緊拉着我的手,對我說:老七,三叔隻能幫你這一次了,咱們再吵再鬧,一筆寫不出倆白字,咱們終究是一家人,可有一點你得給我記住喽,咱們老白家的人,甯死不做亡國奴!”
“我抱着三叔的屍首走回的家,沿街跪的全都是人。那些罵過我三叔的人,在出殡那天,跟着送殡的隊伍,一邊磕頭、一邊抽自己大嘴巴。北平城的人都知道白家人有骨氣,不是孬種!”
白景琦伸出手,沖着林笑棠亮出手心裏的一顆小藥丸,“從那天起,我就随身帶着這個,日本人不會放過我,我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三叔已經替我、替我們全家擋了這一劫,下一個就輪到我了!”
白景琦有些動情,輕輕拍了拍林笑棠的手背,“小七,謝謝你,你今天又替我擋了這一劫!”
林笑棠有些沉重,他看看了照片中那位端坐的老者,心中湧起的卻是無限的敬意和感慨。
誠然,他是聽說了商會要選出新任會長的事情,但并沒有想到周思靜已經心有所指,一門心思想要逼迫白景琦做會長。
而林笑棠恰好要參加年會,才随機應變出手幫助白景琦解了圍。林笑棠很清楚,白景琦無論如何不能做這個商會會長。抗戰終究要勝利,可這之後呢,白家不過是一個商賈世家,如果真做了僞政府的商會會長,那就是一個無法洗去的污點。今後無論是誰當政,揭起這一塊傷疤來,白家都要倒黴,畢竟這是一段不光彩的曆史。
林笑棠勸慰了幾句有些傷感的白景琦,這次以後,相信日本人暫時不會找他的麻煩,白景琦也很明白林笑棠的好意,但就這樣将林笑棠推到前邊去做擋箭牌,他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也有點感覺到沒面子。
林笑棠一笑,“七爺,咱們可是早就說好的,要成爲合作夥伴的,沒有你在北平的人脈和關系,我們可是寸步難行。以後,公司的事情就需要你多費心,另外咱們之間也需要建立一個聯系通道,以後我在上海,你在北平,咱們有事情就通過這個通道來聯系,我做的事情恐怕你也猜得到,隻要你别介意将來會被我連累,我就求之不得了!”
白景琦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小子,别小看你七爺,這種事情如果不算我一份,小心我拿拐棍敲你!”
……
下午的時候,周思靜帶了四個随從,小心翼翼的來到了春來茶館的後門,敲了敲後門,不一會,門打開,顧大明出現在門後。周思靜拔腳走進院子。
顧大明沒想到周思靜會在這個時間到來,頓時對他一反常态的沒有按規矩接頭有些不滿,但還是跟在他後面進了院子。
走進屋裏,周思靜将門掩上,直接對顧大明說道:“通知那邊,開春後,東北方面會發貨。我會想辦法把貨送到上海,要他們到時派人接收!”
顧大明一愣,“原先說的不是在武漢交貨嗎?”
周思靜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這些事情需要你來過問嗎?你隻需要把我的話帶到就行,其他的少打聽。”
顧大明露出一絲不滿,趕忙低下了頭。
周思靜接着吩咐道:“告訴那邊,有消息我會通知,盡量減少聯系的機會。另外上面很不耐煩,到現在他們都沒有一個切實可行的計劃,讓他們快點搞定,盡快給東北一個說法!”
周思靜說完話,剛剛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腳步,“跟你提前透個信,馬上東北方面要過來大批的人手,協助北平追繳反日分子。最近這段時間,恐怕城裏要亂上一陣子。未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你最好小心點,或者幹脆出城去躲幾天,畢竟咱們的事見不得光,一旦出現差池,那些人可是不會手下留情。”
聽到這些話,顧大明的表情才緩和了些,他趕緊的沖周思靜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