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四寶的雙腿漸漸停止了掙紮,兩隻死魚一般突出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元劍鋒,元劍鋒不自覺的挪動着腳步,想要躲開他的視線,但發覺都是徒勞,這讓元劍鋒不由自主的感覺到寒氣從腳底升起,很快蔓延到全身,之前報複的快感蕩然無存。
幾個日本憲兵将吳四寶的屍體放下來,解開他頸間的繩索,赫然露出的嵌進肌肉中的紫青傷痕,讓元劍鋒險些吐了出來,他強忍住胸腹間翻江倒海的感覺,吩咐手下的人,“快點照相,蠢材,解開手铐再照,記得下午把稿子發了,對外口徑一定要一緻,吳四寶是畏罪自殺,口供也要準備好!”
身後的牢房中忽然傳來一聲輕笑,這讓元劍鋒不自覺的打了個哆嗦,他退後兩步,問身邊的手下,“這屋子裏關的是誰?”
手下搖搖頭,趕忙去問日本憲兵,回來禀告元劍鋒,“是之前抓的那個**,姓安的!”
元劍鋒向牢房中看看,但這邊沒有窗戶,裏邊光線被完全遮擋了,什麽也看不到。
元劍鋒下意識的想走近些,牢房中卻忽然響起一個懶洋洋的聲音,“你找我?”
模糊中,一個黑影蹒跚着慢慢從黑影中顯現出來,長長的頭發遮住了面孔,随着他的靠近,一股腐臭的味道随即充滿了元劍鋒的鼻孔。
元劍鋒捂住鼻子,看着這個衣衫褴褛、滿身傷痕的男人撩起長發,兩隻依舊明亮的眼睛緊緊的盯住了自己,帶着磁性的聲音響起,“你們還真是肮髒啊!”
“一隻替罪羊就這麽被你們抛出去了?”安義明帶些戲谑的味道問。
元劍鋒咳嗽了兩聲,答非所問,“你怎麽樣,還好嗎?”
安義明懶洋洋的回答道:“可惜,沒死!”
“活着終歸是好的!”元劍鋒想了半天,實在是想不出該說什麽才好。
安義明灑脫的笑了笑,“我的時間定在哪天?”
元劍鋒想了想,“應該是最近,日本人很清楚,從你的嘴裏得不到他們想要的,你也知道,他們不會……”。
安義明笑了,“我明白。問你個事情,歡顔在哪裏?”
“你們會見面的,等到了那一天。”元劍鋒回答道,邊說話,邊将口袋裏的半盒香煙從鐵欄杆的間隙中塞了進去。
日本憲兵和元劍鋒的影子剛剛消失,安義明又躺回牢房中的木床,用火柴點燃了一支香煙,臉上漸漸露出一絲笑意。
……
柯華的辦公室内,尚芝在收拾着林笑棠的行李,但臉上卻帶着掩飾不住的擔憂。之前,林笑棠就收到了來自于重慶軍統總部的加急電報,讓他在春節前趕到重慶報到,參加軍統召開的全國站長以上軍官會議,會議中心是商議日美開戰後,如何配合**完成下一年度軍事任務,同時根據大本營的戰略計劃,設定本年度的工作内容。
聽起來是符合常規的,但尚芝在這一年中已經跻身于上海軍統的高層會議,對于這一次軍統全國會議的目的她很清楚。
不僅是林笑棠要參加,南京的尚懷士、青島鄧毅夫、北平常歡、天津劉保家,上海方面也要有人參加,加上目前已經在軍統報備的一些城市分站的負責人(這些都是林笑棠和寓公委派的人員),都要準時奔赴重慶參加會議,如此一來,林笑棠安插在淪陷區内各個城市的主管将被抽調一空,如果戴笠在重慶猝起發難,林笑棠的組織将面臨滅頂之災。
目前的淪陷區,已經漸趨平靜,吳四寶死之後,李士群很輕巧的和之前的事情切斷了聯系,一身輕松的趕赴南京赴任,他身兼警政部長和七十六号主任兩個職務,一時間聲勢達到頂峰。周佛海、唐生明、莊崇先,聯手逼迫李士群自斷一臂之後,也不敢過于步步緊逼,現在都已經偃旗息鼓,上海的局勢總算穩定下來,七十六号目前的大權還在李士群手中,鑒于元劍鋒之前的表現優異,所以将暫時打理七十六号的日常事務。
但七十六号内部也是派系林立,對于元劍鋒這樣一個外來戶來說,目前最好的選擇就是多做少說,元劍鋒也領會到了這一點,所以,七十六号目前處于一種難得的平靜之中。
辦公室的門打開,林笑棠走了進來,他邊走邊看報紙,渾沒注意屋中尚芝的存在,直到尚芝将他脖子上的圍脖取下來,他這才錯愕的一回頭,卻發現尚芝眉目間的憂色。
“小芝,怎麽了,誰惹你生氣了?”林笑棠坐下來,喝了口熱咖啡,半開玩笑似的說道。
尚芝搖搖頭,繼續收拾衣服。林笑棠剛要繼續問下去,火眼卻匆匆走了進來,“七哥,剛得到的消息,安義明他們,他們,今天上路!”
林笑棠一愣,手中的報紙滑落在地。
……
太陽躲在厚厚的雲層中不肯出來,嗚咽的寒風打着卷吹拂着上海郊外的刑場,全副武裝的憲兵已經站在了各個角落,就連山坡也埋設了好幾挺機槍,封鎖了刑場的各個出口。
一隊汽車沿着起伏不平的小路開進刑場,依次停在山坡下的行刑場地的外圍。
元劍鋒從第一輛車上下來,直奔身後的轎車,和林少佐一起将矢澤慎一搬下車來,矢澤慎一臉色還有些蒼白。
當日在彙中飯店,安義明所開的兩槍,由于是在酒桌的下面射擊,一槍打在了他的小腹上,另一槍卻打在了他的大腿根部,也因爲如此,他到現在還要依靠着輪椅出行。還有,醫生懷疑,矢澤慎一作爲男性的特征也受到了一定的傷害,換句話說,他喪失了作爲男人絕大部分的權力。
矢澤慎一陰沉着臉,由林少佐推着輪椅來到行刑場地。
此時,安義明已經被帶了過來,摘掉蒙在頭上的黑布之後,安義明适應了一下光線,卻一眼看到面前坐在輪椅上的矢澤慎一,“你也活着?”
矢澤慎一的手掌緊按着輪椅的扶手,臉上的肌肉有些扭曲,“我一定要看着你死!”
安義明笑了笑,“如你所願!”
這時,身後又是一陣鐐铐聲響。安義明回頭一看,柔情爬上臉龐。
歡顔的腳下拖着鐐铐,已經悄然來到安義明的身後,雙眼凝視着他,帶着鐐铐的雙手艱難的擡起來,在安義明的臉頰上摩挲着,“你還是來了!”
安義明雙目眨也不眨的落在她的身上,“你早該知道,我這輩子不會再離開你!”
林少佐指揮着士兵将安義明、歡顔還有幾名犯人的鐐铐都一一摘下,将他們驅趕到山坡下的行刑場。
安義明緊緊拉着歡顔的手,雙眼卻在四下裏尋找着什麽,忽然,他的眼睛一亮,松開手,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摘下這冬日裏不多見的一朵黃色的小野花。
安義明輕輕的将野花折成一個指環,拉起歡顔的手,“這個時候,不要再計較我們的身份,不管我們是哪個黨派,哪個組織,任誰也阻止不了我們在一起。”
歡顔的眼中閃爍着幸福的光芒,忽然露出一種少女的嬌羞,“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這麽肉麻的話。”
安義明輕輕捏着小花,眨了眨眼,“那麽,歡顔女士,你能夠接受我的求婚嗎?”說完,他徑直單腿跪在了歡顔的面前。
歡顔驚喜的叫出聲來。
矢澤慎一一拍輪椅的扶手,大聲喊叫起來,聲音竟然有些尖利,“他們這是在幹什麽,立刻行刑!立刻!”
行刑的日本憲兵将手中的步槍整齊劃一的舉了起來。
“慢!”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矢澤慎一等人回頭看去,卻是佐佐木在幾名士兵的衛護下匆匆趕來。
佐佐木走到矢澤慎一的旁邊,“矢澤君,今天的天氣很冷,你應該好好的休養,而不是到這裏來!”
矢澤慎一的眼中閃着寒光,惡狠狠的看向安義明,“是他毀掉了我的一切,我一定要看着他倒下!”
佐佐木笑着搖搖頭,“矢澤君,别忘了,我們是帝國的軍官,作爲敵人,他們能堅持到最後一刻,我們就應對他們表示最大的寬容和敬意。雖然是對手,但我們都是軍人,就把這作爲對軍人榮譽的一種尊重吧!”
矢澤慎一咬着嘴唇,最終眼神複雜的點點頭。
此次行刑的還有幾名犯人,卻都是金發碧眼的洋人,身上都穿着殘破的軍裝,看到安義明下跪求婚,頓時鼓起掌來,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歡顔含着眼淚,感激的看看他們,随即接過“戒指”,戴在自己的手指上,哽咽着說道:“我願意!”
“我想,你們或許缺少一名牧師!“一個身影在人群中站出來。
高大的身軀,雖然一身都是傷口和血迹,但腰身依舊挺拔,“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戴維,英國皇家海軍軍官,我很樂意爲兩位主持儀式,并作爲婚禮的見證人!”
安義明和歡顔互相看看,同時笑着說出來,“謝謝,非常感謝!”
戴維問過兩人的姓名,臉上頓時露出驚詫的表情,“是你們,哦,上帝,我在獄中聽說過你們,太不可思議了,你們是最棒的一對,你們的結合一定是上帝顯現出來的神迹!”
戴維站到兩人的身前,莊重的問安義明,“安義明先生,您願意娶歡顔小姐作爲合法妻子嗎?無論是順境或者逆境,富裕或者貧窮,健康或者疾病,快樂或者憂愁,您都将毫無保留的愛她,直到永遠嗎?”
安義明重重的點點頭,“我願意!”
戴維又轉向歡顔,問出同樣的問題,歡顔點點頭,眼含熱淚,“我願意!”
戴維笑了,“恭喜兩位,現在,安先生,您可以親吻您的新娘了!”
安義明輕輕捧起歡顔的臉頰,兩人的淚水順着臉頰滑落下來,兩張顫抖的嘴唇慢慢的貼在一起,變得火熱。
“從此以後,你不再被濕冷雨水所淋,因爲你們成爲彼此遮蔽的屏障!
從此以後,你不再覺得寒冷,因爲你們互相溫暖彼此的心靈!
從此以後,不再有孤單寂寞,
從此以後,你們依然是兩個人,但隻有一個生命,惟願你們的日子天長地久知道永遠!”
佐佐木看着場中的一幕,臉上還是沒有一絲感情的波動,就在安義明和歡顔熱吻之時,佐佐木沖着兩人微一鞠躬,随即舉起手,用力的向下一揮。
槍聲響起,伴随着祝福的話語,久久萦繞在行刑場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