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葉殊從睡夢中驚醒了。

幾乎是一瞬間,她由于心悸而引起的驟然心跳,迅速從床上挺腰翻起,不慎觸碰到腰上剛剛愈合還殘留一點肌膚收攏的緊緻感的傷疤——這是她幾個月前的卧底行動留下的“禮物”,傷疤猙獰,如同一片束縛在身上的濕潤枯葉,無法祛除,象征着她曾英勇無畏。

葉殊抿了一口溫水,腦子裏混沌不清。她時而想到了夢裏殘留的一些景象:虛掩的門,門後有人在說話,談話聲音很輕,她好似聽到了什麽驚天的大秘密,驚恐之中捂住了嘴。再然後,就是她的身份快要暴露,于是提前發動緊急紅色追擊警令,和警方裏應外合,抓住了一些販毒團夥裏面的小喽啰,她卻因被人追擊,墜下山崖,九死一生……

葉殊隻記得這麽多了,她因傷到頭,又有心理上的問題,患了心因性失憶症。隻遺忘了一部分卧底的生活,日常的人與事卻還是曆曆在目。所以,并不影響她現在的刑警工作。

“叮鈴鈴”電話倏忽響起。

葉殊将手機夾在肩與臉頰之間,細聲問:“喂?”

“葉老大,我啊,小甯。”

葉殊問:“怎麽突然想到打電話給我?現在才早上五點吧?”

小甯是她以前在警校裏認識的朋友,現在被分到她所在的重案組裏。

“徐隊長讓我跟你說,今天務必要把紀先生接到手。”

“得令,讓徐隊長瞧好了,我保證完成任務。”葉殊笑了一聲,說,“不過就是接個人而已,需要我親自去嗎?這紀先生架子可真大啊。”

“還真就得你親自去,誰叫隊裏就咱倆兩個女的。我肯定是不合适了,最近在跟着徐隊長辦别的案子,也就你能去了。”

葉殊皺眉,不解:“你等會兒,紀先生還要挑人?”

“我也不太懂這些彎彎道道,反正徐隊長就這麽一說。他和紀先生是老朋友了,總是知曉他一些習慣和秉性的,我在想,難道是要你用美色誘惑?誰知道呢,别問這麽多了,去見見就知道了。”小甯打了個哈欠,“才早上五點,我繼續睡了,待會兒還得去派出所裏報道,就這樣,祝你好運。”

葉殊聽到手機裏發出“嘟”的一聲盲音,心裏打了個突,總覺得今天接人的事會一波三折,不那麽順利。

至于這個紀先生,她也聽說過,對他的印象就是——這個名叫紀零的男人是生物化學方面的專家,也是調香師,更擁有世界上最靈敏的鼻子。

有他,就連警犬都是多餘的。

至于其他,她是什麽印象都沒有了。

五點時分,當黎明的第一縷日光染黃湖面,葉殊就出發了。

葉殊穿的是警員制服,天冷,已經是初冬了,所以她在外套了一件灰色内夾薄棉的呢子大衣,一路驅車繞進山裏。

紀零住的偏僻,地理位置難尋,像是隐匿在荒無人煙的苦寒之地的隐士,讓聞名而來的客人都預先做好三顧茅廬的準備。

葉殊扒着方向盤,眉頭微微蹙起,不免覺得煩悶。

山裏霧重,清晨時刻,每一片纖薄的綠葉尖端都覆上了一層絨絨的白霜,乍一看去,銀裝素裹,混淆着人的視線。

葉殊像是闖入了迷霧之中,完全找不到方向。

這裏幾乎沒什麽信号,好幾次車裏的GPS導航器都不起作用。

她想下車抽根煙,但實際上,她根本就不會抽煙,隻是習慣看煙絲上袅袅升起的白色火光,心裏能有一些寄慰。

沒過一會兒,車總算是開入導航裏的大道上。

前方,隐隐出現一座紅瓦小屋,磚上漆滿了明亮的紅色,覆蓋茭茭的白,像是童話故事裏面的偶然闖入的糖果屋,一切顯得格外不真實。

葉殊下車,對照了信箱上的名:Zero,沒錯,完全正确。

恍惚間,她驚鴻一瞥,窺見窗内掠過一個行色匆匆的人,看不清模樣,隻記得他的眼神——似被籠罩入一頂無門的塔内,朝上望去,一層層圈形的塔樓鱗次栉比,黑漆漆的,浮現出某種特别的清冷質感,讓人脊背發寒。

是紀零嗎?

這樣一個擁有犀利眼神的男人。

葉殊嘀咕一聲,總覺得自己的預想料對了一半。她幹這一行的,最擅長看一個人的眼睛,眼是心靈的窗戶,這句話的确是至理名言。

“紀先生,請問你在家嗎?”葉殊客套地問,腹诽一句:明知故問。

然而,沒人回答她。

葉殊又按了一聲門鈴,喊:“我是徐隊長派來接您去協助刑事工作的,聽說您昨天剛回國,今天就來叨擾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四周寂靜無聲,依舊是沒有回音。

突然,她感受到一股暖融融的光,自頭頂照下。

下意識的,葉殊擡起頭,正對上那個男人灼灼似火的目光——他的眼珠子很黑,眸光很深,仿佛亘古不變的雕塑一般,很久未曾轉動。

察覺到葉殊的視線,他微微側了側頭,動作與弧度精準到幾乎用規尺測量的程度,像是一座每隔一小時才會搖曳鍾擺的木座老鍾,有自己的衡量與準則,輕易不出聲提醒這個世界。

“紀先生?”葉殊夢呓一般呢喃自語。

“有事?”他沒否認他是紀零,說話态度雖冷淡,卻并不疏離漠然,而是帶着十成十的疑惑。

他的目光貪婪地橫掃葉殊渾身上下,半晌,做出一丁點他感興趣的結論:“強迫症,袖口沒有一絲褶皺,紐扣隻扭第一枚,上面有習慣性的脫線痕迹;你的身上沒有充滿惡意的香水味,很湊巧,在第一面的情況下,你博取了我的好感。我并不讨厭雪花霜的味道,這比一些護膚品上刺鼻的酒精味和諧太多;你的指甲裏嵌入了阿莫西林的藥粉味道,是用來消炎的,你最近受傷了嗎?腰部還有殘留的腥味,子彈那股甜滋滋的金屬味,甚至是濃烈的酒精味,是槍傷嗎?”

他的每一句詢問都不像是沖着葉殊來的,反倒是自己對自己的推測進行自我質問,企圖從與自身的探讨中獲得某種肯定行爲的答案。

葉殊一聲不吭,靜候他中止那喋喋不休到莫名其妙的言論。

凡是天才,都很瘋狂。

單憑他嗅覺靈敏這一點,還是勉強承認他的成就,謬贊他是天才吧。

葉殊感覺冷了,山風卷入她的衣領,讓她環抱手臂,哆嗦了一下。陽光還未來得及融化這些白雪一樣的霧絮,昏黃燈光将那些紛紛揚揚的霧霭,照得如同折入銀光的蛛絲,一寸寸,松針一般蟄入人的皮膚。

紀零的瞳孔微縮,按下了窗邊的按鈕裝置,“啪嗒”一聲,打開了樓下的門。

他雖一言不發,但葉殊也能從他的行爲舉止中了解到,這是邀請的意思。

她二話不說,擡步跨入這間質感特别的小洋房裏。

屋内有一張長桌,由年代久遠的厚實木闆搭建,上面擺放着一些蒸餾的玻璃器皿以及各類碾壓草本物的瓷囊,與小搗錘。桌後是一個抛光過的木櫃子,裏頭擺滿了成千上萬的瓶瓶罐罐,從那一絲縫隙裏,偶爾流出一線隐秘的辛香。

葉殊對他感到好奇,走近一看,卻發現那些瓶内裝着古怪的事物:譬如一顆乳牙,下面擺着一張精緻的标簽,滾了銀邊,上頭寫了“六歲軀體的廢棄物”;又或者是一滴血,标簽上記錄着“吸血公爵的食物”,等等,諸如此類。

她猜不透這個男人的意圖了,隻知道他不但神秘,還有些偏執。

“你喜歡這些味道嗎?”突然,在她身後傳來一個低啞的男人聲音。

葉殊猛地回頭,對上紀零清冷的灰茶色雙瞳時,心底蓦地一驚,微笑:“紀先生收集這些東西是做什麽?”

“記錄氣味,害怕遺忘,”紀零冷漠地說道,“我會記錄所有出現在我生命裏的氣息,也包括今天擅自闖入的你。”

葉殊聞言,頭皮發麻。她總有種異常不适的感覺,這種觸感難以言喻,如同被一根細密的針貫穿了心髒,那銀絲不足以刺穿她的毛細血管,卻也能散發力量,紮在最深處,隐隐作痛。

紀零的目光就是有這樣透徹的剖析能力,窺讀她的七情六欲,所有的内心百态。

“記錄我的味道?”她呢喃自語,哂笑,“我能怎麽被記錄呢?又或者說,我是什麽味道的?”

“你的味道很新,我并不排斥。相反的,我對你有某種強烈的控制欲。”紀零忽的走近幾步,他纖長的指尖撫過木制桌面最上一層,白潤的指腹像是一顆玻璃珠一般,轱辘轱辘沿着陡峭不平的脈絡,一寸寸逼近,最終觸上葉殊的耳側。

他的氣息很清新,帶有古怪的草木味,近在咫尺,逼得葉殊不得已閉上眼睛,仿佛刻意忽略入侵者的侵犯,允許對方攻城掠地似的。

就在葉殊做好準備之際,紀零又垂下手,帶起一股和煦的氣流,由上至下。

他低聲說:“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迄今爲止,這個世上所有的味道,我幾乎是過‘鼻’不忘。可唯獨你,暫時讓我覺得有些棘手。如果你讓我一直聞着你的味道的話,那麽,我就答應幫你做事。這是交易,你我之間的交易。”

這個怪人……

葉殊适時蹙眉,換一個人對她說這種話,她都可以當機立斷擰下那個臭流氓的手臂,可獨獨紀零,讓她頗有些束手無策。

他的眼底是一種近乎癡迷的神态,不瘋狂,卻興趣盎然,看她如同看一件最精緻的物品,渴望欣賞,甚至是占有。

葉殊沒回答,隻是下意識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肩窩以及腋下……她哪有什麽稀奇古怪的味道,隻是警服裏放過兩顆樟腦丸,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獨一無二的氣息?國外沒有樟腦丸嗎?

她遲疑地問:“或許,紀先生聞到的是……”

“并不是樟腦丸,也不是杏仁沐浴露味。你的指尖上還殘留了一點牛奶的乳香,甚至是煙草的粗粝氣息……我想說的都不是這些,而是你身上的味道。我可以真誠地說,我喜歡你的味道,渴求占有,或是收集這種味道。”

葉殊嘴角一抽:“你要把我收進罐子裏?”

紀零不作聲,不置可否。

好吧,看來他真的想過。

葉殊幾乎是在瞬間想起小甯說的話——一定要不擇手段把人帶回警隊。

于是,她堅定地點點頭,說:“你可以無時無刻跟着我,聞……呃,我的味道。但是我也有要求,你不能觸碰到我的身體,也不可以根據自己的需求做任何奇怪的事情。”

“好。”他無異議,歪了一下頭,任憑燈光的灰影打在他的鼻側,不動聲色地注視着葉殊,仿佛他荒蕪的世界裏僅剩她一個人。

第二集

紀零說難纏,也并沒有她想象中的棘手,反倒是太輕易能降服了,倒讓葉殊有些惴惴不安。

葉殊握住方向盤,回想起先前的場景還有些郁悶——紀零好像在生活方面的智商爲零,就連衣服都不知該如何挑選,出門應急所需的必備品也不知該帶些什麽,光是站在浴室門前,就深思了足足一個小時,最終選擇打電話給他遠在意大利的傭人,詢問相關物品的擺放位置。

最後,還是葉殊看不下去了,她眼疾手快取了他的牙膏毛巾之類的塞入行李箱内打包,在關箱前,還囫囵提了兩件男士的四角内褲塞進其中……

現在想起來,葉殊也是一個頭兩個大,她側頭時不時用餘光瞥一眼紀零——他正單手撐頭,眼珠一瞬不瞬盯着她。疏朗的眉目間隐隐有一絲倦色,卻不肯閉目休憩,生怕遺漏她臉上的精彩絕倫的微表情。

她有什麽好看的?

葉殊被這目光搞得莫名其妙的,甚至是無所适從。

她不由自主地燙了耳根,原本白皙的肌膚被高溫燒成了绯紅色,觸目驚心。

紀零伸出手,指尖離她的耳垂僅僅隻有一寸之遙,他迷茫地道:“高溫會讓氣味變質,變得溫和婉轉,你的味道好像也出現了一點變化……”

“紀先生,請你閉上嘴,專心坐車。”葉殊從剛開始就窩火,現在忍無可忍,甚至有點惱羞成怒。任誰注意到别人害羞的情緒,都是緘默不語,而不是直刺白咧地說出來,還這樣點評一番。

紀零聽話地閉嘴,坐直了身子,目視前方,世界終于清靜了一會兒。

下山的路上,山體滑坡,造成了路阻。

葉殊迫不得已從車上下來,她敲了敲副駕駛座的車窗——紀零側頭靠在上面,額頭與玻璃闆相接的部位突顯出細膩的一片肌膚,這樣近的距離,卻也沒發現他有任何可見的毛孔,毫無瑕疵。

紀零醒來,眨了眨深黑尖塔一般的睫羽,迷糊地問:“怎麽了?”

“堵車了,下來休息一下吧,車裏悶。”葉殊必須時刻關照好他,畢竟他是徐隊長親自吩咐要招待的刑偵顧問,能不能破案就靠他了。

紀零薄涼的唇微微抿起,勒出一線漸變色,許久,他才啓唇,說:“有沒有水?我渴了。”

葉殊有點犯難,車上水倒是有,隻是她喝過了,沒有新開的。

“隻有我喝過的。”她的言下之意就是沒水了。

“哦,麻煩拿給我。”紀零卻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還堅持要水。

葉殊無奈地說:“現在沒水了,等下山我給你買吧?”

紀零擡眸,輕描淡寫掃她一眼,“不是還有你的嗎?”

“我的?”他的意思難道是要喝她喝過的水?這不太合适吧?

不過轉念一想,葉殊以前和師兄弟一起過體能檢測的時候,喝水也幾乎不分你我,仰着頭,隔空就倒,淋嘴裏淋頭上,怎樣暢快淋漓怎樣來。

或許紀零也沒她想的那麽嬌氣,爲了應急,仰頭喝個水還是會的。

她把礦泉水遞給紀零,恍惚間居然聯想到了水流從紀零唇邊溢出的畫面,他潮紅着眼,水漬潤濕了鎖骨,擱淺了一線水珠,竟也有些秀色可餐。

咳,想歪了。

親友文/《他所聞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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