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聖銮至京,被選中的秀女還在儲秀宮中,上記名的兩名女子就在聖駕回京的當日接進後宮。
“答應,聽說今年上記名的兩名女子已經伺候了皇上。這後宮多少女子眼巴巴盼着皇上,倒被她們兩個搶了先,隻怕這下要惹了衆怒。”宮女紅月低着聲道。
陳敏慧淡淡一笑,“與她們何幹,不過是宜妃等高位娘娘用她們讨好皇上罷了。”
紅月又道:“雖如此,别些個妃嫔娘娘可管不了這麽多。還是答應好,能得德妃娘娘庇護,平日能得諸多賞賜不說,還能時常見到皇上。”
不過各取所需罷了,德妃已經不侍寝,不過那她們這些年輕的答應們籠絡皇上,她們身份低,得德妃庇佑,也得德妃推薦伺候皇上。宮中的日子難熬,一年才能伺候皇上幾回,大多數的時候,她都是伺候德妃,像個宮女一樣,給德妃捶腿捶背,好在德妃也大方,經常賞賜些珠寶首飾布料子,到也不令她過得才寒酸。宮裏捧高踩低,她得德妃看重,内務府分過來的分例從來不少,别的答應貴人見到了,也并不爲難她,除了清閑,也能過下去了,隻是家裏人盼望着她入宮後便飛黃騰達的想法隻怕要破滅了,她自顧不暇,如何能帶契家裏?隻盼着父母放下這等幻想,好生對待底下幾個妹妹。
“答應,您想什麽呢?我喊你好幾聲都沒應。”耳邊傳來紅月的聲音,陳敏慧忙道,“剛發呆了,你去将我昨日繡好的炕屏拿出來,我去德妃娘娘一趟。”
“好的,奴婢這就去。”紅月立刻快步走了。
陳敏慧看着她活潑的身影,眼神帶笑,宮中的女子,不管是嫔妃,還是宮女,都是規矩到骨子裏,難得見到這樣活潑的,隻怕紅月家裏還是有些門道的,分到她這裏,圖的是事少,能平安守到25歲出宮。宮中日子無聊,有個活潑的宮女,也能添點生機,是以陳敏慧從不責罰紅月,随她性情,反正她便是再活躍,也是層層訓練出來的,該知道的規矩都知道,不會在外面惹禍reads;。
陳敏慧到了永和宮正殿,立刻拿過宮女手中的小竹錘子給德妃捶腿,德妃原是閉着眼休息的,伺候的人一換了,她立刻睜了眼,看見陳敏慧,道:“這些活就交給宮女來做。你快坐下。”
陳敏慧道:“能伺候娘娘,是我的榮幸,就怕娘娘嫌棄我粗手粗腳。”
德妃淡淡一笑,宮裏多少女子,多少人想要上趕着伺候她,能讓陳答應伺候,确實是她的機會,這陳答應能明白眉高眼低,也不枉她平日的擡舉。
德妃又道:“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是幅炕屏,我看娘娘現在用的這幅有些陳舊,便自作主張繡了一幅,娘娘看可合适?”陳敏慧說着,将竹捶交給宮女,自己将繡品展開。
“不錯,花花鳥鳥,熱鬧又鮮活。你有心了。王嬷嬷,你拿去燒個炕屏,也不枉陳答應一份心思。”德妃點着頭道。原先那副繡的是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圖,她兒女已有,也不再侍寝,這幅确實過時了,現在這幅繡的黃鹂芍藥圖,與她身份合适,又活潑熱鬧,定是讨喜。
“娘娘喜歡便好。”陳敏慧歡歡喜喜道。
“你是四十二年進的宮?”德妃突然問道。
陳敏慧恭敬答道:“娘娘記性好,我正是三年前進宮的。”
“當時好像你還有個表妹,進了四阿哥府中?”
雖不知德妃提宜綿表妹做什麽,但是陳敏慧不敢隐瞞,連忙答道:“正是,我姑姑家中的表妹,進四阿哥府中做格格。”
德妃淡淡道:“三年未見到家人,隻怕也想念。若是想見一面你這表妹一面,等到過年的時候,我跟老四提一句,讓他将人帶進宮,你們表姐妹說說話。”
“多謝娘娘恩賜,隻是娘娘待我好,我倒是不是很想家人,再者表妹身份低,進宮隻怕要拘束。”陳敏慧推拒道。能見表妹一面當然好,隻是她們身份都低,見面了都膽戰心驚的,生怕行錯一步惹了事。表妹以格格身份進宮,太顯眼。而且她用這繡品換來跟表妹見一面,也太浪費。
德妃不過随口一提,見陳敏慧拒了,便不再說。這事對她而言不過舉手而勞,但對身份低的人來說,卻當做天大的事,不免多想,這心情她在做宮女的時候再能理解。這陳答應是個謹慎的,隻怕也能有些造化,倒是能再擡舉兩分。
德妃正思量,便聽到太監高聲唱到,“皇上駕到。”她連忙起身接駕。
陳敏慧不妨皇上過來,連忙道:“娘娘見諒,奴婢告退了。”
“别走。”德妃低着聲道,也顧不得跟她多說便往前走。
心中慌張了一瞬間,陳敏慧便鎮定了,低着頭跟在德妃身後接駕。
康熙将行禮的德妃扶起,又看到跪在一旁的陳敏慧,驚訝道:“這是陳答應?”
“回皇上,奴婢正是。”
“起吧。”康熙淡淡道。
“陳答應剛過來送給臣妾做的炕屏,她一手好繡技,心思又靈巧,我都甚是喜歡她。”德妃說着,将還在案幾上的繡品擺開,笑着給康熙道。
康熙随便掃了一眼,道:“繡得不錯。”
“皇上平日裏見到的是天下最精巧的繡品,能得皇上一句誇獎,你這輩子也值了reads;。”德妃笑着對陳敏慧。
陳敏慧有心想要表現自己的靈巧,又怕德妃忌憚,又一時想不出什麽得體的話來說,隻得低着頭,恭恭敬敬道:“奴婢惶恐。”
“看這孩子,都被皇上的威嚴吓得話都不會說了。”德妃笑着替她解圍。
康熙看了陳敏慧一眼,道:“行了,你下去吧。”
陳敏慧立刻告退。
她走後,康熙對德妃道:“倒是難得見你這樣擡舉人。”
德妃一字一句鄭重道:“臣妾看她性子沉靜,人也知分寸,又一心愛慕皇上,才擡舉一二。臣妾自己不能伺候皇上,自是希望皇上這裏有好人伺候着。臣妾心中,總是以皇上爲重。”
康熙看了鄭重的德妃一眼,緩緩道:“你的忠心朕知道。你歇息吧,朕去陳答應那裏。”
“恭送皇上。”德妃俯身行禮,待康熙的身影消失在視線才起。皇上他是信了她吧?四阿哥的事,牽連不到她和十四阿哥身上吧?
自皇上回京後,四阿哥每日上折子請安求見,可是一直沒被召見,他卻不敢不去等着,頭上的鍘刀總是要落下來的。焦慮、惶恐、期盼、奢望,各種情緒輪番在他心裏轉悠,生生逼得他瘦了好多斤,如今臉上隻剩了骨頭,偏偏眼神越見犀利,讓那些想要圍攻他的人,看得膽戰心驚。
“四阿哥,聖上宣你進去呢。”傳旨太監響亮道,打破了四阿哥的沉思。
“多謝公公。”四阿哥拱拱手,大跨步進了乾清宮,一進去,便跪地行禮,“兒臣胤禛給皇阿瑪請安,願皇阿瑪萬壽無疆。”
康熙放下手中的折子,目光從高高的金銮座上往下看,聲音沉重,“老四,你可給皇阿瑪惹了□□煩。”
初初聽到四阿哥爲了熱河避暑山莊籌銀子像大臣逼債,康熙是惱怒的,想殺了這個兒子的心都起了。要知道,事情雖然不是他指使的,最後也要落到他這個皇上頭上。一是,籌集銀子是給他用的,二來,這個是他兒子,做了什麽事,他這個父親難逃罪責,三來,他是天下之君,臣子的舉動都是他的責任。不管是地方的貪官污吏還是京中的奸官蠹役,天下人都會認爲是他的錯。四阿哥不善不慈,便是他不善不慈。隻是惱怒之後,康熙便冷靜了。這是他的兒子,他便是再惱怒,也不能直接殺了,若不然他的聲明更受損害。事情發生了,重要的是想應對之策。他要聽聽老四如何說,才決定如何處置他。
四阿哥趴在地上,頭又低了幾分:“兒臣罪該萬死,請皇阿瑪責罰。”
康熙又道:“若你不是我兒子,這刻隻怕就在午門等着斬首了。”
這不是假話,四阿哥頭更低了,“兒臣罪該萬死。”
“你何止罪該萬死。看看這些折子吧。”康熙說着,将手上的折子都扔到地上。
四阿哥跪行幾步,翻開折子,頭一份便是莊親王的,罵他是畜生,不顧人倫強逼皇叔,這等不孝不善之人便該被雷劈死。莊親王聽說不愛漢文,能寫出這樣一篇慷慨激昂義憤填膺的折子來,隻怕使壞了好幾個謀士。翻開了一個,四阿哥也不再翻,隻怕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多番無益。
四阿哥低着頭又請罪:“兒臣給皇阿瑪惹了麻煩,兒臣罪該萬死。隻是皇阿瑪請聽兒臣辯解一句。”
“你說。”康熙道。
“兒臣被皇阿瑪派到戶部,一直不敢辜負皇恩,隻想好生做一番事,也讓皇阿瑪知道兒臣能耐。戶部無庫銀,工部又來要銀子,兒臣作爲戶部一員,追讨債務,撥款給工部,不過是職責所在,便是萬千指責,兒臣亦于心無愧reads;。隻是兒臣惹了衆怒,讓皇阿瑪爲難,皇阿瑪便處置了兒臣吧。”四阿哥懇切道。
他沒提籌銀子給聖駕回京、修建避暑山莊這類表忠心的話,因爲提了隻會讓皇上惱羞成怒。
康熙坐在上頭審視着這個兒子,他一直跟着太子,可知道太子所作所爲?他是順着太子意思來對他這個皇上發難,讓他得罪群臣,顯示出儲君的仁慈,還是他被太子利用?康熙又想着四阿哥從小到大的事情,這個兒子讀書勤奮弓馬騎射也用功,拼命想要趕上太子和大阿哥,隻是他天賦不行,文不如太子和三阿哥,武不如大阿哥,在衆多兒子中并不突出,而且沖動又藏不住脾氣的,沒有别的兒子圓滑,所以丢了好名聲不說,又惹惱了他這個皇阿瑪,這個是對他百無一利。他應該是被利用了而不自知。
康熙憐憫地看了四阿哥一眼,語重心長道:“你從小便是這樣較真的性子。朕屢屢教誨,你卻不知悔改。這回惹了□□煩,讓朕如何周全你?”
“兒臣不僅不能爲皇阿瑪分憂,還讓皇阿瑪擔憂,兒臣沒有臉面讓皇阿瑪周全。”
康熙做出慈愛的表情,“你是朕的兒子,便是錯的再厲害,朕也不能不管,這些折子朕都壓下,隻當這事沒發生。”
四阿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兒臣辜負了皇阿瑪的心思,皇阿瑪還一力袒護,兒臣羞愧不已。”
“好了,哭哭啼啼的,實在丢臉,你回去反省吧,戶部你也别去了,你性子太死闆,不适合在那裏任職。”說完,康熙擺擺手,四阿哥戴着滿臉的孺慕之情磕頭跪安,直到出了宮門才恢複冷冰冰的臉。回到府中,他長舒了口氣,心中放松了很多,又覺得失落。皇阿瑪輕拿輕放,隻是撤了他的差事,自然是好事,可是他的算盤也落空了,皇阿瑪并不打算用他來分化太子陣營。是皇阿瑪看透了他的心思,還是有别的打算呢?不會的,他所作所爲,損己不利人,皇阿瑪是個聰明人,一定不會看出他打算。或許是還不到時候。皇阿瑪還沒有下定決心如何處置太子,所以才沒想到他的用處。所以,他要耐心等待。
四阿哥出宮之後,太子被宣進乾清宮。
太子行禮後,康熙語氣和藹道:“保成過來了,朕還有幾份折子要處理,你先坐着等一會兒。”比起對四阿哥的恩威并施,這便是完完全全的慈父口吻,語氣輕柔,像是對着幾歲的孩子。
三十二歲的太子也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沖動,“那兒子便坐了,皇阿瑪忙着便是。兒子口渴了,跟皇阿瑪讨杯茶喝。”
不等康熙說話,乾清宮伺候的太監立刻給太子上茶。
康熙雖然盯着折子,可是目光掃過穩穩當當坐在下首的太子,心中卻在思量,在乾清宮穩當坐着的,便是他和這個兒子了。别的兒子也好,大臣也好,都不敢坐踏實了。這是父子間的親近,還是太子已經不掩飾他的野心?康熙又掃過拿着杯子優雅放松喝着茶的太子,目光更發沉,這乾清宮這樣悠閑,分明已經不将他放在眼裏了。
這個兒子已經太大,心也大了,他已經不甘于隻做個太子,而是看重了他屁.股底下的位置,他在開始向他挑戰,他敗壞他的聲名,掠奪他的财富。戶部借去的銀兩,一半流入太子口袋中,這些銀兩隻怕用來招兵買馬在某處潛伏着,好給他緻命一擊。想到這裏,康熙憤怒,又傷心。隻是心中情緒越翻湧,康熙臉上越是放松。他不過十六,就能滿面笑容除去權傾一時的輔政大臣鳌拜,如今更是能一臉笑容面對敢于挑戰他的兒子。
康熙笑着道:“你啊,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一進了這乾清宮就要茶喝。”
“這是因爲乾清宮的茶好喝。”太子答道。這樣引起誤會的話,他說來一點兒不顧忌。因爲他知道父子之間已經不能善了,就算他再謹慎也無用了。他大了,雄獅卻尚未老,總有一場決鬥要進行。輸了,就是身首異處,赢了,便能坐擁這天下。太子早想賭了,現在才開始行動,已經是念及父子情分,壓抑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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