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啷”一聲,章仇兼瓊失手打碎了酒碗,皇甫惟明一閉眼睛,牙齒咬的咯吱響。
驚聞之下,任章仇兼瓊城府再深也不禁有所表現,畢竟他的長項是政務和軍備,外交經驗暫時還差了點。
其實也不能怪章仇兼瓊人前失态,這事兒他知之甚詳,有些事兒就是他主辦的。但這尚屬機密,聯盟如何能精準地知道這許多?隻是這樣一來就等于默認了大唐的策略,讓大唐失去了還價的餘地。
墨志子提這些無非就是敲山震虎,指出大唐的弱點,爲已方争取利益最大化。
大唐現在弱嗎?總體不弱,局部艱難,尤其是這場對大唐來說突如其來的大規模戰争,讓大唐很爲難。
無他,隻因安樂太久,文官武将警惕漸失。或者說是不作爲、亂作爲的官兒多了,在邊疆搞出的紛争也多了。雖然大部分壓制了下來,但矛盾也慢慢積攢了下來。
這回壓制不住的卻是個大麻煩,讓吐蕃和突騎施以有心算無心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慌了手腳,加上北方各部并不安分,讓大唐國力、兵力捉襟見肘,不得不四外找援。
太平安樂多膏粱,且有朝阙出亂相。溫柔鄉外邊烽起,睡虎倉促對群狼。
在戰與和的曆史反複中,漢地之民以充足的智慧營造、積累了又一個盛世。然而盛世繁華,看似天朝氣象,可誰又能理解盛唐也有盛唐的無奈?
聯盟其實對當前的形勢并不十分掌握,衆人基本上還是着眼于眼前利益,并不想如何過分,墨志子的說辭隻讓絕大部分人覺得聯盟又多了個索要好處的借口而已。
墨者遍行天下、耳目衆多,把各路消息經過彙總、分析,墨志子對大唐眼下的尴尬可謂知之堪深。對墨者來說,這是爲官者給百姓帶來的災禍,能理解卻不同情,所以墨志子才在談判中把兩位唐使逼上絕路,實有怒其不争之意。
“墨老啊,你是要刺激一下大唐,希望唐庭能及早醒悟過來,可惜你的這番苦心未必能得到大唐朝廷的呼應。如果他們理解偏了,那你的這些舉措便是在給聯盟拉仇恨呐。或許大唐暫時能夠答應,但一旦危機過去了,哪天讓人把這老底兒翻出來,難保不會對聯盟下手!”
高漢在一邊急的如坐針氈,頻頻向墨志子打眼色,墨志子卻視而不見,不予理會。
“算了,愛咋地咋地吧,咱不掌權,也論不到咱操這個心。”
高漢不理他們了,坐在椅子上閉目傷神。說不操心是瞎話,這場突發的戰争隻暴露大唐虛弱的一角,也正是從這場戰争中,各邊邦異部意識到大唐的虛弱,從此蠢蠢欲動。想及政昏令渾、讓人揪心的曆史就要從現在開始了,這讓高漢心裏愈發激越難平。
身爲唐皇近臣,皇甫惟明比章仇兼瓊更明了當前的局勢,墨志子的話讓他即無奈又憤怒,左右衡量一番之後長身而語。
“聯盟之請我即刻着人六百裏加急回報,但某在此有一言奉勸諸位:落井下石非安邦之策,真心歸附才是恤民之本。此爲朋友私交之敬告,非是我大唐官方警示,還望諸位多多思量。”
皇甫惟明說完沖衆人一抱拳轉身便走,章仇兼瓊也默默地站了起來拱拱手,随即追尋而去。
山再空也是山,大唐現在對其他邊邦尚有巨大的威懾力,兩位唐使憤然離席,讓聯盟衆人不免心有慽慽。
賓就惴惴不安地問墨志子:“墨老,咱們是不是過了?皇甫此人可不比章仇,聽說文治武功樣樣精通,而且聖眷甚隆,我怕将來……”
墨志子撫須一笑:“不逼他看不出大唐對咱們的真實意願,也顯不出來聯盟的重要性,茲事體大,咱們不能不讓大唐明确表态。等诏令一到,便知大唐對聯盟是虛與委蛇還是真心收納了,到時如何取舍再行商議吧。”
會散人走,跟着墨志子回到住所,高漢一屁股坐下直盯盯地瞅墨志不出聲。
墨志子好笑道:“想聽我解釋?”
“嗯呐,我不相信你這麽做隻是爲了驗明大唐的态度。”高漢沉聲悶語。
墨志子面色一整,“天要變,世要亂。”
“我知道,你早說過了。”
“你知道什麽?”墨志子瞪了他一眼,“本來不想跟你說的,但你非要現在明白我就告訴你。此亂非是眼下這場戰争,而是隐憂,關乎漢地今後的安危。綜合各種迹象,我進行了推算,以現有之局,漢地十數載之後必有一場山河倒轉、百姓塗炭的大亂,禍起應在北方。”
墨志子的話讓高漢大駭,不知道此老是如何作出這個準确的推斷的,他說的大亂想必就是“安史之亂”!
“大唐根禍早種,此亂必起,非一般人力可阻。所以我想利用大唐國力尚可之際,借助大唐之力讓聯盟盡快壯大起來,以作奇兵。到時以勤王之兵入漢,兩地即可融合無隙、不分彼此了。當然,我會一直在這裏,盡力先輔佐聯盟和飛鳳使其不爲私得所蒙蔽,脫離漢統,也不讓它們被吐蕃所用。”
高漢愣了,實在沒想到最終墨志子打的是這個主意,要知道自己可是站在曆冊之上回頭襄助、改變曆史的啊!盡管墨志子的推算範圍還是有些小了,但此老隻憑分析便把握了曆史的脈搏?而且,此舉與自己所求甚爲吻合。
“此非天災乃是**,既然有人以天下爲局出招投子了,爲黎民生計,我墨者當然不願自甘寂寞!”
墨志子說到最後霸氣凜然,讓高漢爲之一震。
“不過,我年數大了,有些事可能心有餘力不足亦。幸好賺得你爲新一任巨子,等我布好局,你得接手繼續做下去,勿讓我漢地之民再受戰火之苦。此爲大義,身爲墨者不能不擔。”
高漢眼前一黑,此老前番又是作戲又是威逼,現在又曉之情動之以理,弄了半天竟是讓自己幹這個!
高漢有點欲哭無淚:“您老是不是高看我了,我這小肩膀可擔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