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于叔明很自然地回道“管,當然管,不然驿站怎麽維持下去?朝廷每年都有專款供給給各州府,各州府又讓‘捉錢人’拿去放貸,盈餘補充驿館所需。”
“我擦,這還給整岔劈了。”高漢一拍腦門子,“我說的是朝廷允許這麽大吃大喝麽?”
鮮于奇怪地看了高漢一眼,“這很正常啊,要是官員吃不飽,哪有精力處理政事?番邦來使吃不好,還不得說我天朝無禮少儀?再者,大唐有律,不論當朝還是外放官員必有相應的待遇,不吃不喝會被同僚瞅不起,說你沽名釣譽,自覺不配享用,弄不好還會被參上一本。”
“我了個去。”高漢暴汗,弄了半天人家這還是自上到下的制度化**,公款吃喝無罪,吃出花樣反而是功。既然如此……
高漢心中五味雜陳地朝外大喝道:“再給我來兩翁牛肉,這點東西都不夠小爺我塞牙縫的!最好再炒兩個菜,除了煮就是生吃、燒烤,小爺都吃膩了……”
高漢的要求即刻得到了滿足,兩大翁牛肉不大一會兒全送來了。看來這個地方的道路确實不好,經常死牛,在這山高皇帝遠的地方也沒誰會對一天死幾頭牛較真。
隻不過高漢要的炒菜可把經驗豐富的驿廚給難住了,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這個“炒”是怎麽個作法。見多識廣的竹靈倩也是一頭霧水,沒招了隻得陪着笑臉來向高漢請教。
别說他,就是在坐的章仇、鮮于、汪子華和折朵也頭一回聽到“炒菜”這個詞,一臉好奇地看着高漢怎麽解釋。
看着面前五個好奇寶寶,高漢頭都大了,這一不小說走嘴了,人家這裏根本就不流行炒菜,連炒菜的家夥什都沒有,拿啥炒?
炒菜是技術活兒,光說不行,得實際操作。
君子遠庖廚,這是文士曲解孟子真意從而僞善或者偷懶的主張,不過到唐代,偶爾親自下一次廚房倒成了文人墨客的雅趣,所以一大幫子人全跟着高漢來廚房裏看熱鬧。
原世打工太多的辛苦到這時卻體現出優勢來了,高漢還真在餐館裏幹過,不是主竈,隻在後廚打雜三個月,倒也混出點廚藝,用來唬弄這些沒見識過炒菜的唐人還說的過去。
最拿手的就兩樣,一個是炒雞蛋,一個是炒土豆絲。前者省事,符合高漢從前的個性。後者主要是被好心的大廚硬逼着練習刀功練出來的副産品。
雞蛋是現成的,土豆卻沒有,那玩意還得再過七八百年後才能傳到漢地。這不要緊,所謂一法通萬法通,已經開竅的高漢随即以鮮筍代替。沒有重要的澱粉?捏一段蓮藕搗碎了用水泡上一會就有澱粉可用。
其他佐料全可滿足作這兩樣菜的要求,就是沒有辣椒讓高漢覺得有點遺憾,野山椒倒有,不過這時的人都拿它當毒藥看,從來不采摘、食用。
炒菜專用的馬勺和炒勺根本沒有,隻有幾口用來蒸煮的大鍋和攪拌用的長柄鐵鏟。
“哎,将就着用吧。”高漢這個無奈,好在鍋上有用來擡的把手,倒可抓來颠勺之用。
這邊把一應東西準備好,那邊鍋裏麻油也剛好燒到時候,高漢單手拎起大鍋開颠,鍋中蛋菜翻飛、爐上火氣四冒,一衆人等哪見過這樣的烹調手法?一個個都看直了。
“我的乖乖,這刀功好快好精湛!”驿站的大廚子瞅的眼花缭亂,兩隻眼睛都快瞪出來了,“那可是八刃鍋,咱們如何能象這位公子一樣颠起來?”
要說還是竹靈倩這個當領導的腦袋好使,一拍大廚的後腦勺兒,“死腦筋,咱不會讓卓家鐵鋪給咱做小點、好颠的?”
都是好熟的菜,高漢分分鍾搞定,倒了兩大盆足夠十數人吃的量。
把大鍋放下倒上水,高漢一指大廚,“這兩盤我拿走,剩下的就犒勞你們了。”
“多謝公子。”
在後廚的千恩萬謝中高漢洗手走人,竹靈倩親自端着兩盤菜不快不慢地就跟在高漢後頭磨蹭。
高漢自然知道這個很有心計的人打的是什麽主意,從他手裏接過菜,“哎,相逢即是緣,你去找兩張紙,我把炒菜之法給你寫下來。”
筆墨紙硯很快送了上來,高漢刷刷把炒菜的流程和用具寫了一張,在别一張紙上則隻寫了一行字:重築安甯城,謹防爨部害命。
竹靈倩歡喜之餘并未仔細觀看,樂颠地拿着東西走了。離高漢較近的鮮于叔明看到後一張上的字後卻是一愣,沉吟起來若有所思。
這頓吃了一個多時辰,賓主都很滿意,其他人對高漢的手藝更是贊不絕口。
高漢對他們的稱譽倒沒往心裏去,知道自己的手藝算不得高超,大衆而已。不過終于吃上了炒菜了,這熟悉的口味和熟悉的吃喝氛圍,很有點在原世跟狐朋狗友一起厮混的感覺,這讓高漢很欣慰,連帶着一壇子老酒有半數都進了高漢的肚子。
“怪不得都說李白鬥酒詩百篇呢,這玩意也就十多度,喝着跟飲料似的。”
初見大唐飲食文化,高漢覺得跟原世相比差的太遠了,不過劍南燒春喝多了也醉人,而且一醉數日是常事。高漢體質不錯,耐酒力,沒象那兩個當官的醉倒不起,但說話有點大舌頭了,身體也有點打晃。
“沒想到這後勁兒還挺大。”
“你以爲呢?”汪子華這回很聰明,心裏有事兒,沒跟他們拼酒,神智相當清醒,“咱們是不是去驿邸看看那個不二兄?”
“走,去看看那到底是那路神仙敢取這麽牛的名字。”高漢借着酒勁兒也是興趣大增。
一出驿館正趕上卓川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折朵留在雅州府了,他得等把案子結了才能回來。見到二人聽明去意卓川自然大喜,引着他們到了那間名爲“雅閑居”的旅邸。
“這也是我卓家的産業,讓這麽個渾人住在外頭我不放心呐,讓他住在這裏幫我照看一下,也算是幹點正事兒,可是掌櫃的說這小子從來就沒管過,平常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研究小說,不到吃喝拉撒之時從不出門半步。”
卓川這個兄長對弟弟真是沒話說,想的相當周到,可那富家公子還真不給面子。
“娘的,不管到啥時候有錢人都這麽任性。”高漢不滿地嘟囔了一句。
掌櫃的一看東家領着客人來了,趕緊招呼三位在榻上坐下,吩咐夥計燒水煎茶。
汪子華躍躍欲試道:“你們先在這裏等一會兒,我先去打個前站先領教一下這位不二兄。”
原世落下陰影了,高漢對這類人有點仇富心理,不太感冒,揮揮手道:“去吧,聽卓川兄的意思你跟他的品性差不多,都一個吊樣,或許能說通,那也用不着我去費口舌了。”
汪子華由掌櫃的帶去找卓不二,茶飲也煎得了,滿滿的兩大碗。沒吃飯的卓川端起嗞嗞地喝着,酒勁上湧的高漢卻看着碗裏的油花、聞着蔥姜花椒等等一系列香料的混合濃香直反胃,好懸沒把桌子給掀了。
“夥計,麻煩給我來壺熱水,再拿點茶葉過來。”高漢有氣無力地叫道。
“客人是喝不慣這種煎茶吧?要不要我重新給公子加工一下?”夥計很機靈地說,在這四通八達之地,南來北往的客人見多了,自然看得出上下來。
“别,千萬不要,隻把茶葉和水給我就行,我自己弄。”
高漢趕緊阻止他的好心,陸茶仙還未出世,他所說的加工無非就是簡化一下,去掉佐料加上鹽巴而已,高漢現在需要解渴不需要灌生理鹽水來調解電解質。
在卓川和夥計怪異的注視下,高漢自己掰開一塊茶餅,沖了兩碗大碗茶,待水稍涼後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有點苦澀過多,茶餅加工少了程序,好象隻是烘幹了攢到一塊似的,根本就沒殺過青,也沒有二次發酵的過程,跟樹葉子差不多。下下品,隻能先湊合着喝了。”
高漢不滿地嘟囔着,把卓川和夥計聽愣了,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
卓川正要詢問,卻見汪子華地從樓上下來,一臉激憤,地走過來抓起另一碗茶水猛灌。
“噗——”茶水才進口汪子華就噴了,“這什麽東西,藥湯子嗎?”
“茶,不滿意的話,你喝這碗。”高漢把沒喝的那碗複雜的茶飲遞了過去。
汪子華直晃腦袋,“這又是什麽玩意兒?油乎乎的一看就膩死人了,能喝?我還是喝你在雪域作的茶順口。”
“别說沒用的了,看這樣子你沒勸明白?”
“勸?”汪子華眼睛瞪的比包子還大,“那位爺比我還吊,我一張口‘子曰……’,就看他頭都不擡一下地回了一句:‘狗屁!’。我又說‘詩雲:……’,他接道:‘廢話!’。我再說‘聖語……’,這回他更痛快,直接告訴我:‘滾!’這樣的人二的奇葩的很,根本就沒法溝通。”
“還真是個敢離經叛道的妙人。”高漢一拍汪子華的肩膀,“你們這些酸儒讀書腦子都讀壞了,異人得用異法接觸,非能以常理度之。且坐坐,我去會會他。”
“切,就你能?上樓左轉最裏間,天字一号房。保重,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