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芬說完就轉向汪大姐:“大姐,你别哭了,回去告訴小敏回來幹吧。但是不準她帶兜子來,大的小的兜子都不許帶來。聽見了麽?聽見了麽?”
汪大姐仿佛聽到大赦令一般,立刻激動起來,同時破啼爲笑:“聽見了、聽見了。”
但馬上又生出滿腹的狐疑:“可是,爲什麽不讓她帶兜子呢?難道你們每天來上班也都不帶兜子麽?”
“她是她,我們是我們。”汪芬有些不耐煩。
汪大姐則繼續往下探讨道:“難道衣兜和褲兜也不讓帶麽?”
“你這不是在擡杠麽?!”汪芬不滿了。
汪大姐趕忙爲自己打圓場,“不是,不是……”
“小敏沒跟你說,她是因爲什麽被攆的麽?”汪芬反問道。
“沒,沒有啊。”汪大姐莫名其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汪芬正要往外說的時候,忽見周歆紅正沖她使眼色,便又打住了話頭。
周歆紅覺得小敏沒有将自己被炒鱿魚的真因告訴給家長,說明她還是有羞恥之心的。這應該說是好事。所以,最好就不用在汪大姐跟前再提那個真因了。
否則大姐的面子上下不來,對小敏來說也是一個趕盡殺絕。隻要她從今往後能改邪歸正那就好。想着,就下意識的看了汪芬一眼。但是她絕沒有制止汪芬說話的意思,因爲她沒有那個權力。她隻是商店的一個員工而已。
不過,她還是利用眼前說話的空檔,開始勸汪大姐了。“大姐,我嫂子說的自有我嫂子的道理,你就按她說的去做就行了。别的就不要再問了。實在想問,就回去問小敏吧。她會告訴你一切的。”
汪大姐盯看着周歆紅,忽然頻頻點頭應道:“好的,好的。聽人勸,吃飽飯呐。我就回去問她吧——對了,這位小敏的好姊妹,你的大号是不是叫什麽紅啊?”
“我叫周歆紅。”周歆紅輕聲地應道。
“噢,你就是周歆紅啊?小敏回家說起過你。”汪大姐誇贊道。“沒想到,你的心腸比菩薩的心腸還要仁慈,還要善良啊!小敏能回來,多虧了你啊。謝謝你了啊。”
周歆紅忙道:“不用謝我,隻管謝我嫂子就是了。她要是不答應,我就是說了一火車的好話,也沒用。”
“哎呀哎呀,還是人家小周會說話呀。”汪芬美滋滋地道。“人長得好看,話也說得好聽,話也……”
忽然,她的話戛然而止。隻見她一手扶着櫃台一手撫着額頭,臉色蠟黃的靜止在了那裏。
衆人都莫名其妙驚恐不安起來。周歆紅急奔上前,關心的詢問道:“嫂子,怎麽了?怎麽了?”
汪芬先是騰出一隻手揮了揮,繼而又輕聲地道:“剛才,我突然頭暈了一下,暈的很厲害,眼前都發了黑。要不是我扶住了這櫃台啊,非得磕倒了不行。這是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周歆紅想起那次在江濱那個個體診所裏,嫂子就曾身體突然不适過,這回又出現了類似的症。這可不是什麽好事啊。不由警覺起來:“嫂子,你真得抽空到醫院去好好檢查檢查了,可别再不當回事兒了。”
汪芬歎口氣,道,“嗐,哪有時間啊。哪有時間啊。”
“騰不出時間去檢查,遲早會騰出時間去看病的。”周歆紅極富哲理的說道。
汪芬動容,點頭道:“你說的真對,真對啊!”
第二天一大早,商店還沒開門的時候,小敏就來了。等了老半天,才等來了老姨。
汪芬掃了一眼小敏空空的兩手,不見任何兜子的影兒。嘴角便浮出一絲滿意。愛搭不希理的道:“來了?”
小敏畢恭畢敬地回道,“嗯哪,來了。”
一進商店,小敏立刻就操起掃帚開始掃地,然後又擦櫃台和椅子。
汪芬消遣她道:“改邪歸正了啊,改邪歸正了啊。”
小敏沒有吭聲,隻管低眉順眼地幹她的活。
這時,周歆紅緊繃着臉進了商店。小敏擡頭,心存感激的打了聲招呼:“周姐來了?”
周歆紅面無表情的點了一下頭。
小敏有些誠惶誠恐,低下頭去就繼續幹她的活。
汪芬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問道:“小周啊,今早你想吃什麽啊?”
周歆紅仍然隻是面無表情的點了一下頭。然後就回避似的将目光移開了。
周歆紅的面無表情,在汪芬的眼裏那就是個冷若冰霜。她不明白這個姑奶奶又是怎麽了?想了想,便往周歆紅跟前湊了幾步,滿腹狐疑的試探道:“那就還是跟昨天的一樣啊?”
周歆紅仍然是面無表情,隻點了一下頭而已。
汪芬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這時一小媳婦抱着一個咯咯笑着的小孩進來了。小媳婦也是一副笑開懷的樣子。誰知來到周歆紅跟前時,小孩子的笑聲卻嘎然而止了。
周歆紅肅着臉望着小媳婦,做個手勢,她要表達的意思是:“你想要點啥啊?”
這個意思周歆紅自己當然是再明白不過了,但是人家小媳婦卻是根本就不明白。便有些發懵地問道:“你說什麽?”
周歆紅表情極其嚴肅的又做了一個同樣的手勢。同時又恨着小媳婦的愚鈍。
小媳婦定睛打量了一下周歆紅,忽然滿面的不屑,不滿的喃喃道:“怎麽,還用了一個啞巴來賣貨呢?”
周歆紅欲言又止,欲笑又止。情急之下,便又狠狠的比劃了好幾下。神色也愈加的嚴肅了。
這時,隻聽哇的一聲,小媳婦懷中的那個小孩子就咧着嘴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就手指着門外,喊着:“媽媽,回家、回家,我要回家……”
小媳婦一邊哄孩子,一邊就對周歆紅更加的不滿了,“我又不是聾啞人,跟我比劃個啥啊?我懂你的意思麽?看把孩子吓的。”
又抱怨的相繼瞅了櫃台裏的每個人一眼,然後就抱着孩子朝外面走去了。
汪芬見周歆紅對她不理不睬的,臉孔好象石膏假面一樣地僵硬,這會兒又吓哭了人家的小孩,不但加重了疑惑,還極爲不滿起來。
她這是怎麽了?昨天還好好的呢,今天怎麽突然又變了?難道是因爲又讓小敏回來了?可那不是你兩眼流淚的跟我求情求的麽?
難道又反悔了麽?反悔的話我就再把小敏攆走麽。那還不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事?
隻是再反悔,再有氣,也不應該表現給人家顧客看啊,更不應該吓着人家的小孩子。
想了想,就又趕緊轉身把小敏招呼到到了跟前來,悄聲問道:“你又惹乎周歆紅了麽?是不是?是不是?”
小敏誠惶誠恐莫名其妙的道:“沒有啊。我現在溜她都溜不過來呢,哪敢再得罪她啊?别說她了,現在就連小秀,我也得罪不起了啊。”
汪芬若有所思的自語起來:“那她這是怎麽了?她這是怎麽了?”
轉了一會磨磨之後,忽然掏出一張大票交給小敏道:“好了,不問你了。你去買早飯吧,昨天早上吃的啥,今早還買啥。不用帶我的。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了。要出去一趟了。”
汪芬在外面尋一僻靜處,就在“大哥大”的鍵盤上,急急的撥出了一組号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