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這種不能驗證的猜忌最是傷人心魄,可是卻又不能真的潇灑放手,姬揚覺得矛盾極了。一方面想要快點知道是怎麽回事,一方面又覺得如果是最壞的那種情況,自己究竟能不能承受得來。

姬揚不知道對于現在的自己,究竟是陳染移情别戀更讓人難過還是最開始的源頭便是他曲意逢迎、謀奪姬家财産更讓人心痛。

前者是愛過卻抵不過時間的殘酷,後者則是自始至終未曾愛過。

姬揚久久地停留在原地,不肯也不敢離開一步,生怕錯過命運的宣判。

其實姬揚想要躲起來的,躲到卧室躲去閣樓,甚至是躲回到那待了三年的畫像中去,可是姬揚知道自己不能躲,即使是最壞的結果,最大的背叛,姬揚也不能有一絲一毫怯懦。

因爲她的骨血,她的秉性,她一生中所承載的愛與責任都不允許她成爲一個懦弱的人。

姬揚想起小時候不小心打碎了父親的一隻古董花瓶,而她盡管當時年幼也知道那是已經去世的母親親手拍下來的結婚紀念日禮物。

姬揚吓得要死,腦中轉過不少推卸責任的想法,從家裏的貓到傭人或是前來作客的小夥伴,姬揚都想過把過失推到他們身上。可是最終還是站在原地守着那些碎片,不肯離開,直到父親下班回來。

看到低頭戰戰兢兢立着的姬揚,腳邊是一堆玻璃碎片,脾氣雖急躁的姬武烈并沒有發火,隻是長歎口氣,然後面無表情地說:“你做得對,以後肯定會遇到很多更讓你害怕,想要逃避的事情,你可以怕,但永遠不要躲開,要勇敢而不要怯懦,你是我姬武烈的女兒,注定不許是個懦夫!”

姬揚那時候似懂非懂,但還是堅定地點頭,姬武烈摸摸她的頭發:“出去玩吧。”

後來姬揚想起那個晚上父親沒有下樓吃飯,也沒有去找人修複那個花瓶,而是珍而重之地将所有的碎片收在一個檀木匣子裏,放在身後的書架上。

爸爸,怎麽辦?我真的很——姬揚哽咽住,下面的話不想說出口,好像一說出來就是失敗。

姬揚沒能等到陳染,等來的是——梁宣。他最近養成的新的睡前習慣就是過來盯着屏幕中床上的自己看一會,然後再去睡覺,熟不知姬揚往往和他并排站在一起。

你說“我”會醒過來嗎?

“你一定會醒過來的,很快。”身邊的男人低語出聲,恰好和姬揚的思緒連成問答,唬的後者一愣,還以爲自己被發現或者終于實現腦電波交流了呢。

“别天真了,我都不敢肯定的事,你又憑什麽言之鑿鑿!”姬揚沒有好氣地說,頭都懶得歪一下,明知道自己是遷怒,卻又控制不住。

“這次,我絕對不會放手。”男人接下來的話,尤其是那種肯定的語氣讓姬揚猛然側頭,想去看看男人到底是在怎樣的一種表情下說着這樣的話。

姬揚開始真正意義上地好奇起來,我們究竟有過怎樣的接觸,讓你如此念念不忘而我卻一無所知?

姬揚等不到陳染,就連梁宣也都去睡了,幽藍的屏幕光線照亮了了書房的一小片天地,卻照不出她的身影。

夏初的太陽升的很早,窗外漸漸明亮起來,早已經不需要睡眠的姬揚感覺不出什麽異樣,隻是心緒上因爲熬了一夜而有些怠憊。

姬揚揉揉眼睛,試圖讓自己更加清醒一些,卻對現在的自己好像沒有什麽大用。

姬揚忽然想起自己的一個同樣家境優渥的朋友講述大學畢業執意去當警察的故事,本以爲會過的像影片裏描述的那樣驚險刺激,懲惡揚善,沒成想費勁巴拉進了刑警支隊,每天的工作就是對着各種場所的攝像頭記錄的影像,尋找線索,排查可疑人員。

錄像經常是一看一天,碰上案情緊急的,還要加班加點來看,卻常常看完卻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線索。最後,朋友熬不住,自己請辭回家接手家族企業了,理由是打算幹點短期就會有成就感的事情。

後來那朋友幹得不錯,生意場上的長輩提起來總要誇上那麽一兩句。有一次朋友爸爸喝得開心,說漏嘴:“他要當警察我不攔他,但是老子有的是手段不讓他出外勤,下現場!”

姬揚當時在場,聽到這話也隻是笑笑,因爲那時候自己也當上了姬氏的中層經理,知道像他們這種家庭出來的人總要有些事情雖千萬人神往但于己卻是情非得已。

看了一夜實時影像,卻像是面對的是一幀幀靜态的圖片,幾無變化。

就當姬揚灰心喪氣,打算離開屏幕,換個位置休息一會兒的時候,陳染重新出現在了屏幕當中!

果不其然,那書架正是機關所在,以書架中心立柱爲軸,旋轉了大概有三十度,陳染便從一側形成的空隙當中穿了過來。

陳染,身上的衣服已經不是昨天那件了。

姬揚不知道爲什麽,明明自己的心髒在是床上的那具身體上跳動着,可現在那個位置爲什麽會有一種不斷下沉着的悶悶的痛感。

即使是再不想承認,姬揚也知道不能在欺騙自己了,陳染他是真的有事情瞞着自己,而她,再也不可以毫無不留地信着那個謙和端方,溫潤如玉的男人了。

姬揚不想在這個時候繼續看下去了,心髒位置傳來的痛感讓人無法繼續忍受。

爸爸,我這不是怯懦地逃避,我隻是需要一點時間,一點點時間。

姬揚透牆而過,往日裏石灰漿裏穿行的感覺竟然也不甚明顯,也對,心裏痛成那樣,又怎麽顧得上這些細枝末節。

樓下,梁宣正在吃早餐,襯衫卷到手肘,露出堅實有力的前臂,刀叉用的很好,明顯是世家子的那種儀态,卻又比他們多一種對食物的熱愛的感覺,總之看起來吃得很香的樣子。

姬揚心下稍稍覺得有點寬慰,盡管令人害怕,令人沮喪,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如此之多,但世上總有人可以把生活過的簡單無畏。

或許自己也一樣可以做到。

姬揚在過道停留片刻,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把一切煩心之事暫時隔絕屋外,還心靈一點平靜。

情緒的調節大概就是典型的螺旋式上升,前一刻姬揚覺得沒什麽大不了,人生或者說“魂”生總要繼續;下一秒姬揚又再次跌入傷心絕望的晦暗境地,整個人低落的不行。

這兩種情緒交替出現,互不相讓,撕扯着姬揚的靈魂,妄圖占據高地。

這真是痛苦的經曆。

姬揚不知道獨自呆在這間窗簾緊閉的卧室到底多長時間,可是感覺起來竟好像不比那牆上三年時間來的短。

姬揚想起以前不食人間疾苦地嘲笑失戀的朋友:“不過是個男人而已,至于要死要活,不肯見人嘛!”

對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反擊:“你是初戀奔婚姻,自然不會懂,等你碰上你就懂了!”

好在螺旋式的上升即使曲折也是上升,姬揚覺得應該感謝姬武烈的從小教育,自己終于有勇氣走出這間屋子,去繼續面對接下來的一切可能,不管是好,還是壞。

姬揚穿過客廳,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夏陽燦爛,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不會也是如此。

忽然,一陣巨大的眩暈襲來,緊接着是猛烈的疼痛,就像是有人拿着鑿子敲錘柔軟的大腦,又像是一把鋼針直插心髒,這是姬揚失去身體後頭次經曆如此強烈的感受,強到難以承受,以至于姬揚又一次體會到暈過去的感覺。

短暫的喪失意識之後,姬揚清醒過來,疑惑地想:意識也可是失去意識嗎?

啊,爲什麽!我看不見了!姬揚驚恐地想要大喊,發現竟然不能像過去那樣做到;身體,身體也是沉重無力,不複往日的輕盈。

姬揚很快意識到這不同尋常,因爲耳邊傳來了一道女聲:姬揚小姐今天一切正常,各項護理也已完成。

回到身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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