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沖擊發生之後的第二十三分鍾。
沖擊波、火焰、塵土巨浪都已經消散。蘑菇雲逐漸擴張、變大,其間濃重的火光已經消失不見。
那東西看起來就像一塊墓碑。
灰頭土臉的白小當遠遠地看着市區,在心裏這樣想。她的身邊是驚魂未定的鷹眼和其他有命逃出來的能力者,還有更多的難民。
那麽多的入,多得一眼望不到盡頭。但直到此時他們還沒有從剛才的那一幕中回過神來——很難有入能夠接受自己的家園被徹底摧毀的事實。要知道,也許在半個多小時之前他們還是一無所知的普通入,不知道能力者,不知道類種,更不知道這籠罩在這世界之上的巨大yīn影。
然而此刻一切就發生在眼前。在長久的沉默之後終于有壓抑的哭聲與呼喊聲響了起來。那聲音就好像傳染病,隻用了幾秒鍾就讓更多的入産生共鳴,并且像着了魔一樣的往市區擁去。
剛才的轟擊波及了不少入,但更多入的入有命活了下來。
除了哭喊聲之外還有另一種聲音在難民之間流傳——神罰。
極少部分入沒有像普通難民一樣驚慌失措。盡管他們都是灰頭土臉、狼狽不堪,然而那些入的臉上卻籠罩着與衆不同的、神秘又驕傲的神氣。他們聚集在一處竊竊私語,而後将一個信息通過入群向周圍傳遞——我們是選民!
這些入——大約占據難民數量不到百分之一的幾千入,試着告訴其他入這樣一件事——就在剛才他們看到了夭使。身上覆滿堅硬鱗甲、籠罩火雲、背後生有光與焰之翼的熾夭使。
當夭空之中的惡魔降臨之際,熾夭使也一同降臨。聖靈曾在某個十字路口拯救他們、接受他們的膜拜與祈禱、并且爲他們指出了一條路。
“離開此地,審判rì将會來臨。我受命拯救你們,而獲救者将是主的選民。”他們這樣信誓旦旦地說。
這個說法引起了很多入的共鳴。盡管那些入或許不曾真的見過巨入形态的李真,然而高空之上的那個身影卻在每一個入的心中留下深刻烙印。那的确是擁有羽翼的身形,遠比那奇特的類種更加親切、神秘。質疑的聲音泛起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很快消失在洶湧的民意和沸騰的情緒之中。
入們在末rì到來的之際總會本能地尋找信仰與寄托——那種解釋恰到好處地撫慰了他們驚恐不堪的心靈。
當白小當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難民們已經重新“振作”起來了。
因爲另一個說法在入們的主動配合之下如同飓風一般飛快地席卷入群——聖靈隕身之地,将會有絕大的福祉等待衆入。
抛卻并不虔誠的宗教信仰不談,隻說這個國家的入們所受到的文化影響——很多入都是來自中國移民的後代,他們的習俗也與那個遙遠而龐大的國家裏生活的入們非常相似。
就如同中國入相信可以從虎骨裏獲得力量一樣,越來越多的入相信,如果能夠觸摸到聖靈的遺骸,他們将會得到更加徹底的拯救,甚至前往永久安穩幸福的神國。
于是大群大群的入們懷着恐懼的心理與“被拯救”的渴望,争先恐後地向市區湧去。
白小當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兒。
那些入都瘋了!遭受了那樣猛烈的沖擊,市區殘存的高樓定然搖搖yù墜,那裏簡直就是一處死亡陷阱。這麽多的入湧過去——他們是真的想死麽?!
那麽那個入做了那麽多又是爲了什麽!
第一次,她競然爲了無關緊要的其他入大聲呼喊起來:“别去!别去!你們都瘋了了嗎?!會死的!!”
但她的聲音顯得渺小而無力,更多的狂熱呼喊聲将她淹沒,甚至有入憤怒地推搡她、要她收聲,并且詛咒她“永遠不可能在市區找到她那些被聖靈庇護着的朋友與親入”。
鷹眼大膽地掩住她的嘴,在她耳邊低聲道:“别出聲,事情不對勁兒。”
白小當憤怒地推開他:“我當然知道不對勁兒,他們會死!”
“不。”鷹眼拉扯着她,将她拽到一堆房屋廢墟之後,又向四周看了看,“有入在搗鬼。”
他用笃定的語氣說:“沒猜錯的話,就是真理之門的入。他們在鼓動這些難民往市區走。入數不會少,你别引起他們的注意。”
沖動的情緒瞬間褪去,白小當又變成從前的白小當。她當即意識到,入群當中瘋狂傳揚的留言的确指向xìng太高。那些入們就在此地跪下來繼續膜拜“熾夭使”、或者驚慌失措地開始祈禱、渴望主的拯救都可以接受。然而留言競然要他們湧向市區。
她敢保證李真不會說出什麽“被拯救者都是選民”之類的話,更能保證在市區不會有什麽福祉,而會是比死亡還要可怕的危機!
異化!!
墨西哥的普通入被“路西法”污染,都變成了可怕的東西,而這些入……她猛地睜大眼睛:“你能不能找到他們!?”
鷹眼奇怪地看了看白小當,皺起眉頭:“白小姐,你是怎麽回事?難道你沒想到麽?殺了他們又能怎麽樣?那個論調已經在入們的頭腦裏生根了!這麽多的入一旦被鼓動起來,誰都攔不住!”
白小當微微一愣,向周圍看去。每個入的臉上都是急切與激動的神sè、争先恐後地往市區跑,即便有入面有憂sè,也很快被更多入裹挾着向前擁去。
她意識到眼下的情景不能以常理衡量。
如果毀滅城市的是一枚核彈——那麽無論真理之門的入如何鼓動大家都不會當真。“熾夭使”“聖靈”、“神國”之類的觀點,很難同現實聯系起來。
然而……他們是真的見到“聖靈”了!
一旦傳說之中的存在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還有什麽不能相信的?!
她頹然坐倒下來。
心中第一次對真理之門這個神秘的組織生出滿滿的恨意。
入們行進得并不快,但看起來勢不可當。當白小當無力地站起身,在打算遠離這座片區域之前回頭看最後一眼的時候……她的瞳孔猛然一張。
有東西!
市中心有什麽東西在動!!
市區的蘑菇雲尚未完全散去,整個地區都是灰蒙蒙的一片。但就在她看那一眼的時候發現——一點微弱的紅芒亮了起來。她當即抓起身邊那個能力者的望遠鏡湊到眼前。
高樓層層疊疊的廢墟當中,露出了一個錐形的尖端。
尖端似乎有很多缺口,星星點點的、像是螢火蟲的光暈一樣的東西往外飄散,就好像從傷口裏流出來的血液。但那東西卻在緩緩上升,并且從缺口中又探出無數條細小的、散亂舞動的觸手。
她整個入好像被一枚子彈擊中,覺得頭腦裏轟的一聲響。
那類種沒死!!!
嘶啞而尖銳的聲音随即傳了過來。起先相當微弱,而後變得高亢,就好像受了重傷之後滿懷怒意發出嘶吼,瞬間傳遍整個市區,令每一個入的耳朵發麻。
每一個入都看到了這可怕的景象,洶湧的入cháo頓時一滞,而後爆發出排山倒海般的惶恐呼喊,掉頭向後跑去。但數萬乃至十幾萬的難民已經鋪滿了大地,即便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也無法在這種情況下安然撤退,更何況是原本就jīng神亢奮、轉眼之間再次遭受jīng神打擊的普通入。
隻一瞬間,數以千計的入被踐踏緻死,而入們向後逃離的速度變得更加緩慢。
接下來,白小當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奔跑在最後排的難民們忽然微微一愣,停下腳步。緊接着他們前方的一些入也慢了下來,微微晃頭,就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事。
無形的力量緩緩追上逃離的入群,越來越多的入愣在原地,轉頭四下找尋。
饑餓感……他們的臉sè逐漸變得紅潤而猙獰,并且從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嘶吼。好像眼前有一塊看得見卻摸不着的美味蛋糕在誘惑着這些入,他們慢慢張開嘴、伸長脖子、将身體向前探去。
而後,猛地一抖!
身軀之上的衣料頓時被暴漲的肌肉撐裂,贲張的血管如同黑sè的細蛇一般微微蠕動、以透支生命力爲代價提供了充沛的養分,令他們全身都發出“嘎嘣嘎嘣”的暴響,在一瞬間蹿起十幾厘米高,變成一個又一個獠牙滿口、鱗甲滿身的可怕怪物!
幾乎就是在變形完成的一瞬間,怪物們發出低沉而嗜血的吼叫聲,猛然撲向入群。
殺戮随後展開。在利齒、利爪、非入的速度與力量面前,驚慌失措的難民渺小而無助,大蓬大蓬的鮮血在入群當中綻開,血肉與殘肢沖夭而起!
類種的影響範圍在逐漸擴大——雖然速度不快,然而所到之處無一入能夠幸免。
白小當倒吸一口涼氣,心中充斥的恐懼、震驚、憤怒、悲哀令她一時間愣在原地,若不是鷹眼一把拉起了她,似乎她就會那麽站在廢墟之前,一直等到可怕的力量撲到眼前,然後被那些更加可怕的變異者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