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蟄居



小隊長進了家門、在門口踢掉沉重的靴子、将鑰匙輕輕放進鞋櫃上的盤子裏。然後他一句話都沒說,隻愣愣地走進客廳,慢慢坐到沙發上。

現在都已經淩晨一點多了,家裏自然沒開燈。他就盯着牆壁上早已變成裝飾物的電視屏幕、沉默了好一會兒。随後他才又起身走進廚房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這時候他聽到卧室門被打開了。他的妻子端着一支蠟燭走出來,穿着白色的睡衣,但頭發整潔,顯然一直在等他。

“怎麽了?”妻子問,“今晚抓着那個人了?”

她并不擔心自己的丈夫可能會受傷。因爲她很清楚在這座城市裏能夠将他擊傷的人不會超過20個。他的能力或許并不能站在a級的巅峰狀态之上,然而他的戰鬥經驗卻遠非普通人可以比拟——她心中的“普通人”也包括能力者。隻不過那些能力者是通過藥物轉化的“僞劣品”。在那些人爲自己得到了“強大”的力量欣喜雀躍之前很久很久,她和她的丈夫就已經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那種神奇的力量了。

在此之前他們甚至在北方帝國的境内建立過兩個小有名氣的組織——一個叫“翡冷翠”,另一個叫“冷杉與鷹”。

她丈夫在北方帝國檔案裏的代号爲“跳蚤”,她的代号爲“夜鸢”。

但眼下他們隻是這個南部大帝國當中平凡的兩口之家。他們來到南半球隐姓埋名,甘于成爲一個士官和一個信息監控員。在許多人看來這樣的日子并無出彩之處。但這兩個人卻已經對這種生活感到很滿足——他們可以安靜地生活在一起,用不着再提心吊膽地過日子。過往的一切經曆都被埋藏在北方帝國厚厚的檔案堆之中,沒人知道他們曾經做過什麽。

況且,在這裏還可以時不時地聽到那個女孩的消息。隻要知道她過得還很好,他們也就會覺得開心了。

榮樹轉過身,盯着葉知行看了一會兒,說:“沒有。”

葉知行從丈夫的眼睛裏看到了别的情緒,連忙放下燭台将他轉了個身,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你和他交手了?沒留住他?這不對勁兒——”

“我沒事的。”榮樹苦笑,重新轉過來說。“我隻和他遠遠地對視了一眼。但我們之前想錯了——之前隻覺得他是一個有過戰鬥經驗的a級。但現在我覺得……他沒那麽簡單。”

葉知行愣了愣。但也隻是愣了愣而已——丈夫沒有受傷。于是她便不再關心更多的東西。她将手在在廚房的竈台上晃了晃,于是廚房裏亮起燈。

“給你弄點吃的吧。”她說,“明天我休一天假,我不着急睡。”

“好。”榮樹從後面抱了抱她。轉身走出廚房。

但他的眉頭依舊緊皺。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厲害——不是因爲緊張或者恐懼。而是因爲略略的興奮。

那個人……那種眼神……他覺得很熟悉。很像他從前知道的某個人。

然而他想了又想、再看看廚房裏昏黃燈光下的那個身影,決定将自己的猜測深藏在心裏。

現在的日子還不錯,他不想再卷進什麽麻煩當中了。

※※※※※※※※※※※※※※※※※※※※※※※※※※※※※※※※※

首都防務大臣王啓年早早就進了宮。在微寒的秋風裏等待了一個多小時。皇帝一般在早上六點多鍾起床,六點半開始處理事情。但他自然不能捱着點兒來——在今天這種情況下。

所謂的“皇宮”其實不是一座宮殿,它的前身是墨爾本的聖保羅大教堂。但從某種角度說,身爲“大主宰”的李真住進這裏,卻也算是恰如其分。

實際上“帝制”并不一定就得有皇宮、皇室、皇家某某某——在現代社會的大背景下,這些東西憑空出現多少會讓人覺得異樣。然而力主此事卻是那位“宗座”。在這個世界上,沒人不知道宗座于濛的名字。

那位宗座執意建立“皇家”的威儀,他認爲如此更可彰顯皇帝的權威,在人們心中樹立起毋容置疑的形象。但這僅僅是錦上添花罷了——黑色王座上那個人的力量本身就讓人感到深深的敬畏。

六點二十分,大門被打開了。一名禮官趨步向前,對王啓年說:“陛下在等您。”

皇宮的大廳就是從前大教堂的禮拜廳。從門口向裏面看,正能看得到中央的王座。但視線并不清晰——教堂原本的彩色玻璃窗被換成了墨色的玻璃窗,這使得室内的光線變得黯淡。并且皇帝不喜歡點燈,占地廣闊的大廳裏就隻有兩盞大吊燈。這大吊燈本可将一戶人家的客廳映照得纖毫畢現,但在這裏卻始終力不從心。

王啓年連忙整理了儀容、搓搓手,跟着禮官走進去。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大廳裏回蕩,他漸漸看到了皇帝。

皇帝穿着黑衣,是陸軍制服的樣式。但就僅僅是樣式相同,再無其他累贅。他的身上唯一的亮色就是胸前的五枚銀色紐扣,連領口處露出來的襯衫都是灰色的。

他坐在同樣是黑色的高背王座上,整個人像一座冷峻的冰山或是沉默的高崖。

王啓年忍不住皺了皺眉。皇帝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在他還不是皇帝的時候。

那時候他甚至會笑着拍拍王啓年的肩膀,說:“老王,聽說你昨晚又喝高了?”

他最終在距離王座十步遠的位置停下來,鞠了一躬。

随後聽見皇帝對他說:“聽說你昨晚做了件好事。”

王啓年微微擡頭,看了皇帝一眼。他依舊年輕——年輕得不像話,看起來像是二十出頭的青年人。但實際上他今年已經有三十三歲了吧。皇帝不會老,不會死,大家都這麽說。

一方面他們因爲有這樣一個皇帝而感到欣慰——那意味着生活相對穩定。人們再不想回到從前大混亂的時候。

另一方面他們也因爲有這樣一個皇帝而感到絕望——那意味這種生活也許将永遠繼續下去。不會變得更糟,但也不會變得更好。

現在皇帝的臉上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靜,聲音裏聽不出悲喜。

王啓年覺得心裏微微一涼,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他說的是好事,還是“好”事?

王啓年隻好說:“那個人比我想象得要狡猾一些。是我低估了他,是我沒有考慮周全。”他不想辯解什麽,因爲皇帝總是知道很多事。與其徒勞地用辯解引來憤怒,不如坦誠地承擔責任。

李真微微搖頭,說:“不能說你不周全。你還知道在第二步計劃裏用保衛局的特工做誘餌,而不是用平民。”

“……這是自然的。”王啓年小心地說,“我不敢因爲這件事耽誤他們明天的工作。前一天就已經把那些人安置到别處了——飲食和住宿都有保障,今天還會給他們一定的補償。”

李真嗯了一聲。王啓年就微微松了口氣。

但他聽到皇帝又說:“他們平時也做那種事?”

王啓年愣了一下子,但很快就理解了皇帝所指的是什麽。冷汗從額頭流下來,他急切辯解道:“不,平時不是這樣子的。”

他稍稍停頓,在粉飾與坦誠之間猶豫了一下子,選擇後者:“那些人平時的确手腳不幹淨。打人勒索之類的事情都是會有的。這些事我知道,但是杜絕不了。上個月有四個人失手弄出了人命,軍法處已經将他們全部處決了。所以這段時間情況好了不少。”

“但是昨晚那種事,陛下,隻是演一場戲而已。平時絕無可能發生——他們沒那麽大膽子。我用自己的腦袋保證這一點。”

“你杜絕不了?”皇帝看着王啓年說。

“陛下……”王啓年絕望地看着李真。

然而數秒鍾之後,皇帝的震怒沒有到來。正相反,王座上那個人低沉地歎了口氣:“你的确杜絕不了。”

“但是。”他又加重了語氣,“昨晚那種事是底線。真出了事,就全部處決。如果你要隐瞞,最好不要被我發現。否則你的腦袋一樣保不住。”

王啓年誠惶誠恐地應了下來。然後他試探着問:“關于那個人……”

皇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随他去。不需要爲某一個人小題大做。更何況……”

他最後一句話似乎并不想說出來,然而還是脫了口。聲音含糊不清又很低沉,王啓年隻聽了個大概。他正要細想的時候,皇帝已經對他說:“這裏沒你的事情了。”

王啓年連忙收回思緒、再鞠一躬,後退三步之後轉身離開。

直到他走出皇宮、走過前一道宮門、走上了門前的廣場,宮殿裏那種壓抑感才徹底從他身上退去。也直到這時候他才終于弄清楚了皇帝的最後一句話是——

“他也沒做錯什麽。”

王啓年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甚至有些慶幸昨晚那次行動的失敗了。不過皇帝究竟是怎樣想的?他搞不懂。(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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