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君華此刻腦中有些不明白,遭此一擊,他隻感覺納悶。
爲什麽守清師兄要打我?
他想爬起來,然而他剛把手撐在地上,守清已經從房門口沖進了房間,繼續照着他的腦袋來了一拳,顧君華隻覺天旋地轉,便又一次栽倒在了地上。
連續打了顧君華兩拳,守清似乎還是不解氣,他看着躺倒在地的顧君華,狠狠地在他身上踹了兩腳,大吼着:“你起來啊!躺在地上幹什麽?裝死麽?”
顧君華本來就被打的措手不及,此刻守清兩腳正好踹在他肚子上,他腹中絞痛之下更覺難受,便隻能痛苦地蜷縮着,雙手捂着腹部。
守清看顧君華這樣,本來已經再次擡起的腳終于收了回來。
顧君華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這才緩過來,他慢慢地爬起來,對守清行了一禮:“守易見過師兄。”
守清的個頭比顧君華要略微高一些,他俯視着顧君華,眼神中帶着的是不加掩飾的憤恨。
顧君華雖然疑惑,想問,但終究還是忍住了這個沖動,而守清似乎也沒有繼續再打顧君華的打算。
兩個人就這麽沉默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于,守清先開了口。
“你可知我爲什麽要打你?”
顧君華搖搖頭。
守清落寞地笑了笑,“我們這些天宗弟子,每一個人,要麽是師父或者其他天宗居士、道兄撿來的,要麽就是親生父母養不活我們,送到天宗來的。”
顧君華點點頭,關于這些,守虛和他大緻提到過。
“小時候不懂事,總感覺沒什麽,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這些年來,天宗,不,準确地來說,應該是師父養育我們到底有多麽不容易。”守清說着,眼眶竟然略微有些發紅。
“你覺得我和守心比起來,怎麽樣?”守清忽然間換了一種口氣,不再談論剛才那個話題。
顧君華并未因爲守清打了他而惱怒,因爲他知道,是守清把他從河中撈起來,背着他一口氣上了凡塵山。
“很多情況下,守心師兄的感情都不會表露出來,他相對來說更加有師兄的樣子。”顧君華想了想,說出了自己的觀點。
“嗯,你說的對。”守清點了點頭,在顧君華房間裏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而顧君華也坐到蒲團上,兩人此刻看起來就像是朋友間互相談心一樣。
“守心比我大,也是師父座下第一大弟子,雖然在天賦上我自認不比他差,可是我的努力程度卻不如他。”守清的目光投向守心所居住屋子的方向。
“從小到大,守心都比我懂事,可我卻知道,他其實比我還淘氣。”守清說着,臉上竟然露出了發自内心的笑容,看得出來他談起守心,會由衷地感覺到很開心。
“小時候,我倆每次闖禍,他都會爲我背鍋,雖然現在經常坑我。可他付出的努力與對我們這些師弟的照顧,卻是實實在在的。”
“十歲那年,人宗開始與天宗論道,每一次都隻有一場戰鬥,天宗和人宗各自派出最強的弟子,互相比拼道法。”守清說着,身上開始湧出讓顧君華熟悉的波動,那是道法一境“身分陰陽”,高于“心如止水”的心法,此刻守清的身上盡是藍光,這證明他已經處于“身分陰陽”的頂峰,已經可以單獨分裂出強烈的陰氣。
“這麽多年來,天宗與人宗的論道,彼此間基本互有勝負,誰也不能說自己選擇的道路就是正确的,天宗能堅持到現在,除了上一輩的師兄們,還因爲守心。”
顧君華的眼神暗了暗,他已經猜到守清接下來要說什麽。
“更重要的是,師父他雖然戰力驚天下,爲人任性,可從來都沒有做太過出格的事情,不會自恃道法高絕而去招惹其他幾家,其他幾家雖然有心針對道家,可同樣也不敢來招惹我凡塵山。”守清說到這裏,語氣中沒有爲自家師父的自傲,而是飽含了酸楚。
“可是……”守清說到這裏,語氣一變,惡狠狠地看着顧君華,“可是因爲你!師父他獨自對抗儒家《易》之偉力,收回了籠罩凡塵山的神念,讓人宗有了針對師父的機會!”
顧君華的眼神更加晦暗。
“你不是從小到大生活在天宗的人,你不知道天宗有多麽艱難!我從十歲開始,每年的論道都要去人宗,我看着人宗摩肩接踵的香客,看着人宗弟子那自認爲高人一等的眼神,我就知道,師父這些年來過的并不好!”守清說到這裏,聲音已經不能再保持平靜,帶了些愠怒,一雙拳頭也緊緊握着,似乎随時準備再給顧君華一拳。
“雲鶴師叔是個很有野心的人,師父給我們這些弟子的道号是‘守’,雲鶴師叔給人宗弟子們的道号是‘緻’,這本身就證明了很多事情,天宗想守住道家最後一片清淨,人宗卻緻力于統一道家。”守清說着,自己的眼神也暗了暗,“人宗這一代的‘緻絕’,很是棘手。”
顧君華點點頭,對于這個号稱“小天師”的緻絕,他知道的肯定要比守清更多,不過他卻沒有接話,因爲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知道嗎?在你來天宗之前,我從來沒有看到師父與雲鶴師叔‘論道’時展露過殺意。”守清的聲音變得低沉,似乎包含了不止憤怒,還有更多的情緒。
“或許是雲鶴師叔這次的話說的太重,可你敢保證,師父他不是因爲對人宗死去的緻山等人抱有愧疚嗎?”守清的低沉隻持續了一瞬,而後他繼續眼神兇狠地盯着顧君華。
“我不清楚你到底是什麽來曆,我也不想知道,可我卻知道,從我救你起來的那一刻開始,天宗平靜的生活就被打亂!先有儒家《易》之震殺降臨,後有人宗信使被截殺在凡塵山腳下,剛才,儒家掌門親傳二弟子還來到凡塵山要人!”
“儒家這些年來對道家的打壓,還不夠麽!”守清說到這裏,幾乎是用吼的。
顧君華的眼神依舊晦暗,沒有說什麽。
他再笨,再遲鈍,對于此中緣由也還是知道些的。
儒道兩家相争已久,道家内部,天宗人宗的摩擦也在升級,如果說沒來天宗之前顧君華對于這其中的激烈程度還不夠了解,那麽,在昨天《易》的力量降臨凡塵山的時候,在今天無道散人對雲鶴上人露出殺意的時候,他已經大緻有所明白了。
《易》爲儒家“五經”之首,乃是儒家先賢孔子所留下來的著作,擁有神秘莫測之偉力,儒家當代掌門南宮聖,修爲僅在儒術三境,動用此書一定要承受代價。
道家天人兩宗因“天道至上”與“人可勝天”這兩個不同教義的争端也不是一天兩天,可今天自己在做飯的時候,守心也說過,他還從來沒見過無道散人在與雲鶴上人論道的過程中露出殺意。
此刻聽過守清一番話,顧君華更加有理由相信,無道散人這樣的舉動不止是爲了自己,也是對自己情緒的一種發洩。
“三個月後,人宗将來我天宗,進行最後一場論道。”守清歎息一聲,“守心這次想要勝利,恐怕不是那麽容易,若輸了,天宗歸附人宗,道家整合,師父他老人家不知要做多少他不願做的事情。”守清說話間,眼裏閃動着淚花,“我守清,身爲天宗弟子,竟不能爲師父分擔任何壓力!”
“我後悔!”守清說到這裏,咬着牙,整個身軀都在顫抖着,“我後悔當初爲什麽要救你!讓師父因爲人宗弟子的死而必須接受雲鶴師叔這個一廂情願的不公平的提議,讓他隻能被動的去接受!”守清說到最後,終于還是忍不住從椅子上下來,整個人撲到顧君華身前,扯着他的道袍,一隻拳頭已經掄起,眼看着就要再次落在顧君華臉上,可終究還是沒有落下。
“算了,是我自己的錯,與你何幹,又不是你讓我救你的。”守清臉色鐵青地說了這樣一句話,放開了顧君華,然後轉過身。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天宗失去現在的自由。”這句話守清不知是對自己說,還是對顧君華說,顧君華隻看到守清那落寞的身影消失在了自己的房門口。
“果然,我是個禍星啊!”守清走了很久之後,顧君華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守清拉扯的有些淩亂的道袍,歎息一聲。
他想到昨天下午,緻山等人的屍體被送到凡塵山的時候,震長老那充滿憤怒的話。
他這十六年,始一出生,傳承千年的雜家就被滅派,僥幸沒有死在南宮聖手上,卻在踏上凡塵山的當天就爲天宗惹來無數麻煩,按照道家的“命格”來說,真稱得上是“禍星”了。
他上天宗是爲了尋找一個答案不假,可也是爲了尋求一個庇護,他本來以爲自己就此可以放松一下,可現在看來,自己的到來,對于天宗來說,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讀了十幾年聖賢書,自然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經過守清一番發自肺腑的話之後,他确實也能理解守清的心情。
“我啊!”顧君華搖搖頭,他此刻心緒繁雜,想出去走一走的心思更加強烈。
哪裏才是自己的道?
顧君華鎖上門,徑直下山。
他想去初善河看一看,認真看一看《道德經》所說的“最爲接近道”的水,到底是什麽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