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炙烤着大地,讓人感到焦躁。
大道上,顧君華面帶嘲諷之色,望着站在光秃秃大樹上的一男一女兩名戰奴。
缭繞在身上的黑氣讓他看起來狀若一尊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魔,他陰森笑道:“陰陽家‘玄陽術’中的‘火樹銀花’果然可怕,竟然如此輕易地秒殺一名同階戰奴,幸虧我跑得快。”顧君華的聲音中夾雜着毫不掩飾的嘲諷意味,望向女戰奴的目光中也充滿了挑釁之色。
光秃秃的樹杈上,持短柄巨錘的清秀年輕人眉頭一皺,而他身旁的那名女戰奴,在施展了剛剛化樹葉爲火焰飛刀的“火樹銀花”術法之後,籠罩在她身體周圍的陽氣變得淺薄了許多,她露在外面的一雙玉手死死地捏成拳,“咯蹦咯蹦”的骨節交錯聲響起。
她恨極了這個道士,恨不得用雙手把他撕碎。
顧君華隻是瞥了一眼女戰奴那雙捏在一起的粉拳,便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持兩柄巨錘的清秀戰奴身上,對女戰奴表示出了濃郁的不屑。
這不是他輕敵,而是女戰奴可以說是在剛剛戰鬥中消耗内力最多的一人,無論是操控朱雀鎖與陰氣濃霧配合,還是剛剛的那一手“火樹銀花”,都要消耗施術者極多的内力,這種消耗,就算是顧君華都勉強承受,更不要說她一個僅僅處于武道一境的戰奴,就算再怎麽強,也是有個限度的。
所以,顧君華自然而然地将注意力都放在了持巨錘的清秀戰奴身上,此人帶給他一種危險的感覺,無論是隐匿的手法,心機的深沉,還是感覺的敏銳程度都讓顧君華心驚。
特别是剛剛釋放出來的陰氣濃霧,如果顧君華沒有提前做好防備,恐怕連調動雷驚蒼龍的速度都要比尋常時候慢上許多,到時候挨上一記“火樹銀花”的可就是他,而不是持玄武鎖的戰奴了。
而在這之前,顧君華其實是露出過許多小破綻的,比如剛被白虎鎖纏上手腕的一刹那,盡管躲開了其他三條鎖鏈,可顧君華的行動依然十分倉促,若是一般人早就借機沖上來一頓猛攻,但這名明顯是五人中“首領”的戰奴卻隻是扔出了一柄短刀,将整個身體都隐藏在樹冠中,表現的很冷靜。
而當持青龍鎖的戰奴走到某塊被顧君華丢出來的碎肉前時,也是他丢出一柄短刀,幾乎與顧君華出手的時刻相同,靈覺敏銳的可怕。
顧君華身上的黑氣若隐若現,嘴上雖然是挑釁這二人的,但其實并不敢掉以輕心。
雙方互相打量了幾眼之後,持巨錘的那名戰奴身上猛然爆發出一股洶湧澎湃的氣勢,一雙清亮的眸子死死盯住顧君華道:“不愧是一招擊敗小天師的存在,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踏入了我們的伏擊圈,還能毫發無傷地反殺我們三人,的确有些本事。”他說話間,一層淡藍色的光圈散發至體外一尺處,緩緩旋轉着。
那是他的護體罡氣,隐隐有轉化爲實質的迹象,顧君華僅僅看一眼就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這護體罡氣很強,起碼要強過自己的護體罡氣。
故而他面色凝重,一隻拳頭捏緊,丹田中的烏光漩渦開始旋轉,代表着三家功法的水滴震蕩着。他蓄勢待發,時刻準備用出疾速。
此地的氣氛頓時一變,變得肅殺,顧君華嚴陣以待,後背心都快出汗了。
這不同于之前他所經曆的幾場戰鬥,手持巨錘的戰奴一看就知道力氣特别大,力量雖然不是主導戰鬥勝負的關鍵所在,但是“一力降十會”,顧君華的疾速在這名戰奴面前不會有往常那樣大的優勢,并且他是陰陽家的人,萬一同玄陰聖女一樣施展“集陰滅陽”的特殊法門,那麽顧君華最大的攻伐手段——至道陰陽印便失去了效果。
現在這種危險的感覺,比起當初手無寸鐵面對影六的時候還要強烈,因爲影六不會對他下死手,才讓他鑽了空子,但站在他對面的這名戰奴,絕對不會仁慈。
不過顧君華心中并不恐懼,畢竟他身負天下第一飛行術,眼前的戰奴雖然強,但顯然不具備禁锢空間的能力。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還是站在樹杈上的那名戰奴率先斂去了透出體外的氣勢,他将手中的巨錘随随便便地往下一扔,而後道:“再打很可能兩敗俱傷,卻又殺不了你,既然如此,還是不打爲好。”那兩隻短柄巨錘下落,将所有擋在它們下墜途中的大樹枝杈全部砸斷,落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顧君華感覺到地面輕輕顫動了一下,心中對這名戰奴的忌憚更甚,他瞥了一眼,看到戰奴已經閉上了眼睛,雙手抱胸,外放出來的淡藍色護體罡氣也收斂了回去。顧君華沒有猶豫,往後退了幾步,而後轉身催動雷驚蒼龍沿着大道朝北方疾掠而去。
大樹枝杈上,那名女戰奴輕哼了一聲,低聲道:“這樣放他走了,你就不怕玄陰聖女怪罪下來?”
她這話剛說完,就感覺到耳旁一陣風呼嘯,身旁的戰奴睜開眼睛,掄起胳膊朝她一個巴掌揮過來。她根本來不及作出反應,就感覺臉頰一痛,嘴唇都被牙齒磨破了。
“哼,剛剛‘火樹銀花’的失手我不怪你,畢竟我也沒有想到他能突破我的陰氣封鎖,但是先前我扔出飛刀阻止他的時候,你爲什麽不祭出朱雀鎖配合我,反而要眼睜睜看着他将‘青龍’擊殺?”清秀戰奴揮出一巴掌之後,反手捏住女戰奴的脖子,寒聲問道。
此刻他一張清秀的臉上滿是猙獰的怒意,讓人瞧着不寒而栗,女戰奴被她捏着脖子提了起來,如同在提溜一隻剛剛破殼的小雞。
她的雙腿踢蹬着,想要掙紮,可惜卻毫無掙紮的力氣,隻能沙啞着嗓子哀求道:“屬下知錯,願受責罰,還望大人饒命!”
而後她就感覺到脖子一松,身體被随意地從樹上丢了下去,她摔倒在地上,連忙又爬起來跪着,不敢再多言語。
面貌清秀的戰奴腳尖輕輕一顫,便從樹梢上落了下來,他不去看跪在一旁的女戰奴,而是把目光投向凡塵山的方向,喃喃道:“凡塵山,哼,沒多少天可以蹦跶了。”
五裏之外,顧君華斂去飛行術,蹲坐在一棵楊樹下休息。
他丹田中的内力已經被消耗的七七八八了,此刻正在全力運行八氣歸元心法吸納四周的天地元氣。
一刻鍾之後,樹影在緩緩挪動了一些,一天之中最熱的時候過去,顧君華不再運行八氣歸元心法,而是以道家功法開始緩慢地吸收四周天地元氣。
兩場惡戰之後,顧君華的筋脈十分疲乏,原本儲存在筋脈中的力量都被壓榨了出來,此刻急需補充,大部分的天地元氣在他筋脈中運行一個小周天之後,還沒到達丹田中就已經消耗一空,全部被筋脈吸收了。
但是,戰鬥帶給他的好處也是十分巨大的,他對于至道陰陽印的使用更加熟練了,相比先前與毛仲钰那場兩敗俱傷的拼鬥,剛剛與五名陰陽戰奴之間的戰鬥顯然更加兇險,陰陽戰奴的埋伏、算計,以及在功法本身對他的克制上讓他一度陷入被動,但這也激發了他的潛能。
顧君華此刻丹田中的内力儲存狀況隻不過是全盛狀态下的三分之一,與普通的一境武者相當,這些内力要是用起來,頂多能驅使雷驚蒼龍短距離瞬移十次左右,可以說是捉襟見肘。
但他卻并不擔心,剛剛的戰鬥給了他極大的信心,他現在有一種莫名的自信,覺得隻要不是被多人圍攻,遇上一般的戰鬥肯定是能走得掉的。
因爲他的戰鬥經驗變得豐富了許多,這讓他不再對前方可能出現的阻礙抱有剛下山時那麽大的擔心。
“難怪書中常說百煉成鋼,而師父也總是說自己的戰鬥力,還有自信大多是打出來的,果真如此。”顧君華閉着眼睛回想剛剛遭遇埋伏後自己的應對措施,反省着自己的不足之處。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當大樹的影子又一次往東偏移了一些之後,顧君華的眼睛睜了開來。
有馬蹄聲自大道南方傳來,伴随着馬蹄聲的還有車輪的滾動聲,車夫的吆喝聲,以及人們的閑談聲。
顧君華從樹蔭下站起身,跺了跺有些發麻的腿腳,站在大道中央朝聲音的來處眺望。
首先看到的是一面白色大旗,此刻無風,但旗幟卻飄揚着,依稀可見一個黑體鑲紅邊的“雲”字迎風招展,僅僅四筆的一個字,卻是鐵畫銀鈎,自有一股銳氣,顧君華一眼便看出來這個字是出于大家之手。
馬蹄聲漸近,一隊馬車出現在顧君華的眼前,估摸着有二十餘輛,排成一字長蛇,馬車分兩列而行,最前方有兩匹雪白大馬開路,每匹馬的馬背上都端坐着兩名五大三粗的壯漢,穿着短衫,豹頭環眼,一看就知道是練家子,他們都是雙臂抱胸,胳膊中各自夾着一柄樸刀,更添幾分豪勇意味。
車隊快速向前,眼看着距離顧君華不過百步,但顧君華如同木樁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