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衆弟子們都從山下回來,一個個坐在三清殿内,排列整齊。
三清像前,無道散人恭恭敬敬的爲三清敬香之後,并沒有轉過身來,他背對衆人,久久未語。
“守易,你可知這是怎麽一回事?”良久,無道散人轉過身來,問站在他身旁的顧君華。
顧君華感受到了無道散人的壓抑,輕聲問道:“風前輩沒對您說?”
無道散人搖搖頭,“他還在春秋閣,大概需要數個時辰,爲師看南宮聖也沒有要搗亂的意思,便離開了,你剛從固城回來,說說吧。”
顧君華整理了一番思緒,簡略地講了一下這一路來所發生的事情,當他說到風蕭雨轟碎了固城東門的時候,無道散人先是哈哈大笑,而後對顧君華道:“我知道了,老瘋子是故意給固城留下一個缺口,好讓陳虎威焦頭爛額,不得不求援,畢竟陳虎威重傷未愈,而手底下根本沒幾個人,莽原的人若是摸清了情況,定然會不要命地派人襲殺。”
顧君華微微颔首,“在離開固城前,陳虎威的手下就來報說莽原有三境強者窺視,四天過去了,差不多也到了動手的時候。我們才剛回來沒多久,聖旨随後便到,看來風前輩的計謀已經奏效,隻要等阿雅蘇醒過來,此次凡塵山的麻煩應該可以解了。”
“莽原強者在城門未破時尚且能強行入城,更何況現在留下了一個缺口,光憑北王府的那三個半戰力,顯然不足以保護陳虎威的安全。”無道散人似乎有些困,打了個哈欠,“不過,朝廷有那麽多人手可用,卻偏偏要讓我這個閑人去,這裏頭明顯有貓膩啊!”
顧君華知道,無道散人口中的“戰力”指的是三境強者,而所謂的“三個半”,顯然是把兵家的陳絕當做了半個人。
“也罷,既然聖旨都到了,本座雖然跳出紅塵外,但好歹是大齊子民,保護一方異姓王的安危也是應該的。”顧君華還沒來得及問無道散人剛剛說的“貓膩”,自家師父的面色一下子變得嚴肅。
“你們應該也知道了,爲師要去固城一趟,還不一定什麽時候能回來,凡塵山的禁令雖然已經解除,但儒家的人肯定不願意善罷甘休,你們要注意,不要主動爆發沖突。”無道散人這樣叮囑衆弟子。
一幹道士們正襟危坐,忙不疊地點頭似撥浪鼓,都被無道散人的态度給震懾住了,大氣兒也不敢出。
“當然,要是那幫酸書生敢惹事,那你們也别怕,狠狠的打,别打死了就行,打完了趕緊跑上山,聽到了沒?”無道散人興許也是意識到了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妥,幹咳了兩聲,連忙又道。
衆弟子這次一個個笑逐顔開,腦袋點的更歡了,唯獨坐在最前排的守清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低聲道:“都怪守易,要不是他,師父您怎麽用得着去固山跑一趟?”
衆人将目光投到守清身上,站在無道散人身旁的顧君華心裏一下子生出了不好的預感,猜測到守清要公報私仇。
“師父您向來賞罰分明,徒兒認爲,守易這次犯下了這麽大的錯,應該重罰!”守清提高聲音道。
無道散人眉毛一挑,“嗯,的确是該重罰,好讓你們引以爲戒,既然如此,守清你就提出個建議來吧!”
守清一聽這話,嘿嘿直笑,“弟子認爲,在師父您回來之前,守易應該把師兄弟們的衣服全包了,不僅如此,前幾天大家幫他打架,好多師兄弟們的道袍都被扯爛了,守易還得負責把它們全部都縫好。”
“守清師兄真不要臉,分明是他方才耍帥把我們的道袍弄爛的!”大殿門口,守靜輕聲嘀咕着。
大殿空曠,再小的聲音也會被放大,守靜的嘀咕聲自然被其他人聽到了,衆人都笑,守清絲毫不臉紅,站起來言辭懇切道:“師父,不如此,不足以顯示您教導有方,賞罰分明啊!”
顧君華剜了一眼守清,連忙拽住無道散人的衣袖:“師父,徒兒此去固城,路途倉促,隻來得及從悠雲城的悅風居中給您買了兩瓶‘男兒黑’,嘿嘿,名字雖然糙了點兒,但卻是十足的烈酒,最适合您這樣的英雄豪傑痛飲了!”
無道散人眼睛一亮。
“诶?我放在哪裏了?最近忘性真大……”顧君華撓撓頭。
“咳咳!守清啊,爲師忽然想起來,先前好像是罰你替師兄弟們洗衣服的,這才多大一會兒工夫,就想往别人身上推,你當爲師傻?”無道散人清了清嗓子,對守清皺眉道。
“弟子……”
“你還知道你是弟子?爲師常說,你要改改這個不踏實的毛病,你就是不改,平時偷奸耍滑就算了,現在竟然還想拉你的師弟下水,你說,是不是該加罰?”無道散人打斷守清的話。
“師父……”
“你還知道我是你師父?爲師常說,懲罰隻是手段,成長才是目的,你可曾記住過?你這個不肖徒,簡直要氣死爲師!”無道散人長歎一聲,以大袖撫額,一臉悲痛的樣子。
守清快要絕望了。
“南宮聖那個老梆子常說,教不嚴,師之惰,你心性不穩,是爲師的懶惰,爲師有過。”無道散人抹了把臉,一副無奈的樣子。
“師父莫要妄自菲薄,儒家的那些酸儒,就會叨叨些之乎者也,您不要信他們,南宮聖嫉妒您身姿偉岸,道法通玄,所以故意說些誤導您的話,您不要上當!”守清看到無道散人的頹廢樣,連忙拍馬屁,想要抓住最後一棵救命稻草。
“嗯,你說的對!”無道散人贊許地拍了拍守清的肩膀,“爲了不讓以後的你也被儒家的人這樣說,爲師決定培養你,讓你變得勤快些,這樣吧,在爲師回來之前,你把師兄弟們的衣服都洗了,順帶着打掃一下長老們的屋子,都快發黴了。”
無道散人說完,看也不看守清那副苦瓜臉,拽着顧君華就往外走。
“我……我……我恨呐!”守清哀呼。
顧君華聽着守清的哀嚎聲,嘴角勾起,擡起頭來,碧空如洗,這種感覺真好。
無道散人将顧君華帶到正清殿中。
“兔崽子們,我一走,都下山玩兒,連個做飯的人都沒有。”無道散人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把供桌上的果盤拿下來,挑揀幾樣看起來顔色不錯的丢進嘴裏。
“師父,您剛剛說的貓膩,是指什麽?”顧君華問道。
無道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冷笑道:“還能有什麽,表面看上去是朝廷想借機緩和天宗與儒家的關系,但仔細想想,皇帝哪有那麽好的心,俠以武亂禁,我雖然不是墨家人,不會刻意針對朝廷,但基本上也從來不聽從朝廷的管束,朝廷對我向來是忌憚多于信任,保護陳虎威這樣的事情,按理說怎麽也輪不到我來做的。”
“或許是因爲師父您可以最快趕到那裏?”顧君華靈機一動。
無道散人從袖中掏出一隻紫檀木匣子,丢到地上。顧君華瞧着分外眼熟,再一看,赫然發現這便是在孔聖峰書院門口遇見的那紅袍老太監手裏拎的匣子。
木匣打開,露出一卷聖旨,玉軸黃絹,黃絹上用五色絲線繡着雲紋,顯得很是威嚴。
無道散人手裏拿着個小蘋果,“吭哧”一聲一口咬掉半個,下巴一擡,“若是真的趕時間,那老太監肯定不會傳過旨後就回到京城去,隻留下這聖旨,怎麽說也是要催上一催的。”
“那……”顧君華将聖旨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木匣中,猜不透個中緣由。
兩句話的功夫,無道散人已經把蘋果啃完,晃了晃手裏的蘋果核道:“還記得在永安醉酒樓時,爲師對你說過的算卦嗎?”
顧君華點點頭。
無道散人把蘋果核随手丢出門外,“四境通玄,到了爲師這個境界,能夠感覺到許多三境強者完全無法察覺的事情。”
“此去有大難,這便是爲師目前的感覺,并且,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理由呢?”顧君華問道,“茫茫‘天道’的軌迹何其複雜,您僅憑感覺就斷定某些事情?”
無道散人沉吟了一瞬,一屁股坐在地上,而後将貢盤中的水果倒了出來,把空盤子倒扣在自己面前,運用内力從指間逼出一滴血來,滴在盤底中央。
“把你懷裏的《易》掏出來。”無道散人對顧君華伸手。
顧君華從懷中掏出《易傳》,無道散人将之接過,平放在地上,而後把盤子放在書上。
紫光大放。
盤底的那滴血滴溜溜的開始打轉,如同活過來一樣,顧君華看到,《易》同樣也放出金色豪光,乾、坤、坎、離、澤、巽、艮、震八個符号出現在那黑不溜丢的盤子上,構成一個先天八卦圖。
“當年我道法大成後,将凝塵簪送給了雲鶴,以防不測,我還在簪子上留下了我的一滴血,這麽多年來,那滴血一直沒有動靜,可今天早上我卻感應到了凝塵簪有異動。能夠引起神兵異動的,無非是另一樣神兵,而你懷中的《易》同爲神兵之一,卻并沒有任何異常。”無道散人雙目死死盯着八卦圖中那滴正在八個符号間竄動的精血,面色凝重。
“而現在,爲師隻是滴了一滴血,并未催動《易》,它卻自己出現異象,唯一的可能便是……刻有先天八卦的伏羲石出世了。”
“爲師也不清楚到底會發生什麽,但伏羲石八成是爲了對付我而來,既然如此,我就先算上一卦!”無道散人的話剛說完,盤底的那滴精血忽然發出了“滋滋”聲,如同正在被烈火灼燒一樣。
一息之後,那滴精血便被蒸幹,隻在盤底留下了一個暗紅色的印記,顧君華看到,那個印記所在的位置,是“坤”。
木質的果盤自燃,不一會兒便化作了灰燼。
無道散人冷冷一笑:“同爲蘊含天道之力的神兵,果然還是伏羲石更強,隔着不知道多少裏,就能強制中斷《易》的卦象。”
“‘坤’爲太陰,主地,這是是要埋了本座麽?”無道散人說話間,站起身來,面朝北方。
“守易,爲師這次去固城,或許回不來了。”